月色浸着霜白, 地上人影没在枯竹丛中,愈显孤清。
燕濯将目光一寸寸收回,垂下眼睫, 道:“……不是我。”
庞勇一噎, 只觉跟这个榆木脑袋无法沟通,要不是真心喜欢,人哪能冒着浸猪笼的风险跟他私通, 正要掰开揉碎再讲, 奈何已行到他的屋前。
“……那行吧, 我回去了!”
身边一直吵吵嚷嚷的人走了, 耳畔骤寂, 心绪却仍似一团乱麻, 如何都拆解不开。
燕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推开门,可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本就简陋的屋舍, 更见残破。屋顶凭空多出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窟窿,碎瓦并着茅草散落满地,莫说床上被褥,便是饮水碗中也覆满尘泥。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窟窿的边缘。
其实不辨认也行,无风无雨,除了人为再无第二种可能, 至于人, 也不过是惯爱一唱一和的那两个。
大约是今日已经气过头了,再见着这番景象,竟未能让情绪有丝毫波动。
燕濯从角落的木箱中草草收拾了两件衣服, 再绕到马厩中牵马,淋着月光,走出衙署。
他此刻该寻个落脚之处,找间客栈、赁间屋子,又或者去庞家叩门借宿,都行,但他只是牵着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而去鞍袋里摸了摸,空的。
最后一个胡饼在昨日已吃完了。
那是她送他的胡饼,更准确地说,是青苗未经允许,擅自送来的、属于她的胡饼。
他没有任何她喜欢他的证物,如何敢奢望,她的心上人是他。
月光愈寒,夜凉如水,在一片凄清的寂静里,在脚步声与马蹄声错落中,突兀地惊起一道弦声,下一瞬,银光破开月华,直直刺向面门。
燕濯抬手,攥住箭杆。
箭长一尺五寸,是她。
抬眼望去,摛锦正坐在一个二层小楼的栏杆上,与他同淋月光。
她似是早知这箭中不了,背倚着廊柱,慢条斯理地将弩收起,末了,方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尾向上挑着,是一贯矜傲的神色,倏地手一撑,自栏杆跃下。
燕濯下意识追过去,手臂抬起,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可她的鞋尖在墙面轻点两下,恰避开他,稳稳当当地落地,连裙裾边角都未沾染上半点尘灰。
摛锦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颌向他走来,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手上,揶揄二字写了满脸。
燕濯默了下,把箭矢递过去,“还你。”
摛锦接了箭,可转头就扔进马背的鞍袋里,她只带了这一支箭出门,又没箭袋,才不耐烦拿着。
“三更半夜的牵马出门,还背了包袱,”她目露怀疑地盯着他,“你莫不是想偷偷逃跑?”
“……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要去办差了?”
“也不是。”
她又逼近一步,大有一副他若不肯老实交代,就休想走的架势。
“县廨的屋顶塌了,暂时住不了。”
“好好的怎么会……”摛锦蹙着眉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什么,歪着头看他,脸上尽是恶劣的笑,“所以,你这是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毫不遮掩地幸灾乐祸。
燕濯抿着唇,并不想多说,可耐不住摛锦仍要揪着此事不依不饶。
“就你这讨嫌的臭脾气,将衙门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要没人给你穿小鞋才是怪事。”她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又是那件石青色的胡衣,他穿没穿腻不知道,她看都看腻了。
她蹙起眉,忍不住道:“瞧瞧,离了我,你都落魄成什么样了,连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燕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殿下若无事——”
摛锦再近了半步,这回,锦靴已抵至他的鞋尖。
她仰头注视着他,墨瞳隐在狭长眉峰下,眼角眉梢皆凝着疏离的霜色。纵然如今没了罗衣玉带、银鞍白马,犹自生一段天然风流,但凡肯笑一笑,依旧能轻易惹来满楼红袖招。
倏地伸手,细指自那冷冽的眉上轻抚,刻意放软的语调,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燕濯,你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几日。”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后撤半步,牵着马就要绕开她。
摛锦顿冷了脸色,顾自磨牙,盯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那点善心多余得可笑,若实在无处安放,不如扔出去喂狗。
可她又觉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少说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上十天半月。
至于他肯不肯跟她走——
谁在乎他肯不肯?
摛锦伸手夺了缰绳,先将他最后的资产抢了,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偏那马跟它的主子似的不识好歹,绳被燕濯牵着,便乖乖巧巧地往前走,绳落到了她手里,就怎么拽都拽不动,摆明了在同她作对。
什么破马,饿死街头算了!
摛锦扔了缰绳,转而去扯马的主人,出乎意料,这回竟是毫不费劲地拉动了。
她奇怪地望回去一眼,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燕濯被她拖行着,那匹马也见风使舵,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于是她又转回去,继续往云宅走,约是从长街转入巷口时,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忽被反捉住,下一瞬,便被股力道牵扯,脊背被逼迫着紧贴向墙面,她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已压了上来。
可也仅是如此,他没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在与她只隔寸许的距离呼吸不算的话。
甚至于,禁锢的力道只在最初那一下,之后便逐渐减弱,到了现在么,摛锦挑眼过去,困在她腕间的手,与其说是抓、是攥,倒不如黏或抚贴切。
是觉得她无力反抗,便全无警惕、毫不戒备了?
摛锦断受不得这般被看轻。
眸中寒光骤凝,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墙边,而后当着他怔然的神色,重重地亲下去。
燕濯只来得及偏开几寸,叫这一下落在颊侧。
可紧接着,她双手将他的脸扳回来,压上他的唇。
没多停就松了开来,蹙着眉在他的脸上仔细检查着什么,未果,又在他的耳尖咬了一口,这回似是仍没寻到想要的东西,眉头蹙得更深。
摛锦不是没见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整日追着她的王孙公子,倘她兴致上来,肯对他们笑笑,甚至于配合地夸赞两句,哪个不是变得飘飘然,要么面红耳赤,磕巴得一句话都说不顺溜,要么色心壮了色胆,不顾一切地凑上来。从来没谁,是像他这样,连被亲了也无动于衷。
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绷着一张脸,从左检查到右,除了右耳耳尖被咬出小半圈牙印,再没哪里透着红色。
果然是不喜欢。
嗤,她难道缺他一个小小县尉的喜欢吗?
摛锦愈
发恼火,暗自决定要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什么洒扫除尘、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活都要叫他一人全包了。
每天鸡没醒,他得醒,狗睡了,他不准睡!
冗长的计划才构思了一个开头,忽觉唇上一烫——是他亲了上来。
摛锦本能地想要后撤,可动作初现端倪,腰身就被一条小臂紧扣住,反倒被束得离他更近。
襦裙与胡衣被挤压着,衣褶嵌着衣褶,密不可分,而仅被这薄薄衣料隔开的身躯,亦是如此。被她贴住的胸膛紧绷着,胸膛内的一颗心灼热地跳动着,一次比一次剧烈,好似要从他那,闯来她这。
他浑身都烫得吓人,与她紧挨的胸膛是,被她推搡的肩膀是,寸寸勾缠着她的唇舌更是。
全然不像是亲吻,只是压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肆意翻搅,粗鲁得像是平日里耍弄那些刀枪剑戟,甚至比那还不如,剑招、刀法尚有迹可循,他的舌却仅晓得凭着本能去进攻、去侵占,野蛮得跟禽兽别无二致。
不过、不过是抢占了先机,才侥幸有这般破竹之势,摛锦昏昏沉沉地想。
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抓拽,直将两边衣料都揉皱,他才稍稍松开。
她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着,心跳纷乱地跳个不停。
他低下眉,如她先前一般,在她右耳尖啃出一圈牙印,黏黏糊糊的热气喷在耳边,而后是他带着哑意的声音:“是你先主动的。”
什么叫她主动?
她也就是稍微碰了那么一下,不及他眼下的一丁半点,便是记仇报复,也没有这么变本加厉的。
燕贼就是燕贼,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她抬头要和他好好争辩个清楚明白,他却不说话了,只是又压了上来。
这回比上回缓些,没有直接攻入腹地,而是先沿着她的唇,一寸寸舔舐,一寸寸吸吮,酥酥麻麻地感觉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哪处涂了毒,又或是什么山精野怪化的形,不然,她怎会连浑身气力都被他吸了去。攥着衣料的手已然不足以支撑她稳住身形,故而,顺着肩头向上,攀住了他的后颈。
再往后,连思绪也不甚明晰。
只是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这张嘴说起话来实在不讨喜,可要做些不说话的事,譬如现在,一门心思地取悦她,也不算太惹人厌。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终于分开。
她喉间干渴得不像话,又或许不止是喉咙,浑身都叫嚣着一种莫名的情愫,叫人分外难受。
可她抬眸看他,他喘息着。
比她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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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燕:月亮和马作证,是殿下主动的[害羞][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