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濯伏在她颈窝, 呼和吸之间,都是甜腻的月麟香。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把被他弄
乱的衣领重新竖直扣好, 并不答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下月初二, 你——”
摛锦愣了一下, 不知他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只是还未听完全, 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是青苗。
二人拎刀、提剑跃下马车, 碰上从另辆马车上冲出的庞勇, 一齐朝声源出奔去。可预料中的凶徒、歹人都不存在,摛锦顺着青苗惊惶的目光看去,新鲜的兔尸旁是一具半腐的男尸。
四肢粗壮, 腹部高度隆起,裸露在外的皮肉尽数溃烂,横生出大小不一的水泡,还有暗绿色的纹路自手背爬至全身。眼球向外凸出,暗色的长舌挂在下颌,形容可怖,难怪青苗吓成那样。
摛锦原想仔细查验, 奈何臭味实在熏人, 只寻了块帕子捂住口鼻的功夫,边上已伸出一截树枝在尸体上探寻。
庞勇见燕濯已经动手,便也没再近前, 只是盯着那堆腐肉,面色时青时白,好像下一瞬便能呕出来。
“死了快一个月,”燕濯凝眉道,树枝在尸体的各处伤口上游走一圈,最后停在右腹处,“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肿,刀伤有三处,致命的是这里的贯穿伤。”
庞勇两道眉几乎要拧成麻绳,“也没听说过平陇县外有匪出没啊,怎么就猖狂到在官道旁杀人了?”
燕濯摇头,“不是匪。”
他指了指尸体身上的衣料,虽被血迹和泥沙污染了大半,但还能寻到一两处程度较浅的辨别衣裳颜色,蓝色和白色。
摛锦忽觉有些眼熟,“和柳文林身上的差不多。”
“嗯,这是书院学子常穿的襕衫,衣料是细麻面,但袖口有明显的磨损,”树枝将襕衫下摆一挑,“内衬也打过布丁,足见这人清贫。”
“我若是匪,定不会把目标定在这种人身上。”
燕濯正欲弃了手中树枝,手背被一层温软覆住,带引着他探向尸身颈间。树枝末端微挑,勾出一条细绳,绳端悬着一张叠作三角的符纸,观纸上朱砂色泽,这张符也是近几月新画的。
二人目光俱落在符上,又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出声:“王瑛。”
“啊?”
边上的庞勇抓了抓头皮,想不明白。
且不说性别对不对得上,那王瑛先前病逝,灵堂连带着棺材一起在火里烧,尸体就是没成灰,也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倒在路边啊。
但见他们二人那般笃定的模样,也不好多问,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无知,只是两只眼睛拼命使着眼色,若摛锦注意到的再晚些,那两颗眼珠子怕不是要蹦出眼眶,砸她身上来。
“王瑛没死,”她沉声道,至于没死的前因后果,当下用不上,便也不提,只把其中最关键的捡出来说,“她遇上歹人前,正与一个书生从寺庙祈福出来。”
“时间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倘若这个真是那个,想来凶手还是同一个。”燕濯眼眸微眯,“先前就觉得奇怪了,强抢民女比起杀人来,罪行要轻得多,却前后派了几波杀手,次次冲着抄家灭口而来,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摛锦眉目间渐凝霜色,“除非,他们另有罪行。”
她抬眸,看向燕濯,想来这罪行便是密旨上要他去调查的了,只是连一个沉溺于美色、四处掳掠民女的纨绔,都能突然警觉到把涉事者挨个灭口,那密旨怕是已经不密了。
可转念再想,连此等机密都能提前收到风声,足见他们的手眼通天。
面对这样的对手,皇兄却只委派一个从未进过官场的被贬驸马来办,饶是她不怎么参与政事,也觉这桩密旨实在古怪。
燕濯缄默良久,倏地弯下腰,将挂在箭上的兔尸扯下,抛向更远的草丛,至于箭矢则用布巾裹起。
“改道,走小路去郡城。”
……
小路不比官道平整,颠簸得人头昏脑胀,加之气氛凝重,再无人闲话,原是闭目暂歇,可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直到,一声鸟鸣。
摛锦倏然惊醒,发觉车厢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她攥了支箭矢在手心,用箭镞小心地将窗格拨开一条细缝,看清火光的来源是地上的火堆,微微松了口气,拉开窗格,见庞勇正躺在树底下,睡得正香。
竟是一觉睡到了天黑么?
摛锦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向周遭环视一圈,是块稍平整些的荒地。青苗和冯媪睡在了后面的马车里,两个车夫也跟庞勇似的,外衣一铺,席地而眠,就连燕濯的马都好好拴在树边,独独缺了燕濯。
心中怪异之感更甚,右手按上剑鞘,便循着地上极浅的马蹄印往外走,堪堪走出火光范围,忽见一团黑影迅疾掠过。她心头一凛,下意识要拔剑,剑刃才出寸余,突被另一股力沉沉压回。
“醒了?”
竟是燕濯。
她凝眸望去,眼底戒备未消,“我刚刚看见的黑影是什么?”
“荒郊野外,飞过几只鸟雀,不足为奇。”
她又问:“那你又为何不在周围守夜?”
“哦,人有三急,”他身子微微后仰,倚在树干,声音散漫,“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摛锦仍觉有些不对劲,逼近两步。
然今夜无月,此处又离了篝火,在浓重的墨色里,只能依稀辨出他的眉目轮廓,可眸中神色,却是怎么也看不清。
她下意识又近了些,锦靴将将抵住他的鞋尖,他却突然错身躲开,兀自往回走,“原没计划走这,冯媪她们就只备了些胡饼,将就吃点?”
也不等她,便从黑暗中走出。
摛锦抿了下唇,在火堆旁寻了块稍干净的石块坐下,抬眸,是正用签子串胡饼的燕濯。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做得认真,又像在暗自出神,暖黄色的火光跃动,却始终未照亮他眸底的暗色。
火舌翻卷,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周遭一切都静得出奇,好像就只剩下她与他的呼吸和心跳,但她只听得见她的,他坐在火的另一边,距离她最远的位置。
“今天在马车上,你要同我说什么?”
燕濯攥着签子的手微微收紧,语调轻松道:“没什么。”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下月初二,是我的生辰,你确定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燕濯将胡饼翻了个面,瞧着细碎的白芝麻在火舌舔舐下渐染焦黄,“殿下的生辰宴向来热闹非凡,想来也不差臣一句贺词。”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
摛锦眉峰紧蹙,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燕濯指尖微动,睡得正香的庞勇“哎呦”一声,揉着眼睛坐起,叫骂之声还未出口,便被一句冷语截断。
“下半夜,轮到你守了。”
胡饼已烤热,他把签子除了,又裹上两层油纸防烫,这才递到她手边。
摛锦定定地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唇角,接过胡饼,下一瞬就投入了火中。
油纸遇火即燃,霎时呲出两大朵火花,不过眨眼的时间,便从暗黄燎至焦黑,又变作飞灰。突然两支长签闯入火中,极快地一拨,将这两朵火花分出来,又在泥地上扒拉几下,这才熄灭。
但油纸只剩几角残片,里头的胡饼也烧得面目全非。
庞勇满脸的心疼,长叹一口气道:“这是干什么呀?多好的胡饼,全糟蹋了!再怎么也不能拿粮食撒气啊!”
摛锦眼风微抬,只压下眼尾的一点余光,自胡饼上淡淡掠过,语调生冷:“不糟蹋,他烤的,那让他吃了就是。”
“啊?”
庞勇
尚在瞠目,摛锦却已转身登车,帘幕随之重重垂落。
“嘶——这脾气,”庞勇缩着脖子摇摇头,仿佛又回到当初一句话没说对,便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刻了,脚步往边上挪了挪,压着嗓子问,“白天不还好好的吗?你哪招惹她了?”
燕濯垂下眼睫,目光从车帘出一点点收回,默不作声地捡起胡饼,只稍稍拂落沾染的泥灰,便低眉咬下。
“不是、你真吃啊?”庞勇惊愕出声,本就瞠大的眼睛,这会儿大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烧焦的面皮泛着苦味,内里又是干硬,在齿间咀嚼时还混着细小的沙,怎么想都难以下咽。偏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甚至被呛得连声咳嗽,也强忍着直到一口不剩。
庞勇劝阻无果,只得急急拿了水囊,见他喝了,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隐晦地在马车与燕濯之间游走,好半晌,才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到底怎么了?”
燕濯曲着腿坐在火堆旁,手背在唇边一抹,放在水囊,忽而轻笑一声。
庞勇搓了搓手臂,想劝他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到底忍着没做声。
“……没怎么,本该如此,只是我前几日太得意忘形了。”
他与她早不是当初了。
他什么都没了,不再是她的驸马,世子位被褫夺,逐出族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余一条烂命苟活着。
再过不久,这条命也没了。
若非她一时意气,他当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按着刀鞘,仰头看月,但天上黑蒙蒙的一片,月亮不看他。
他倏然想起她认定他是钦差,百般手段追问的密旨,唇角不自觉提了提,又很快回落。
世上哪有密旨那种东西?
有的不过是不被信任戍边之将,竭力向一代又一代多疑而薄情的帝王证明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