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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皇命难违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3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天色蒙蒙亮时, 众人尽已起身洗漱了。

只是今日静得出奇,连庞勇都没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兀自用胡饼塞进嘴里, 另拿水囊灌下, 草草果腹,便算作朝食用罢。

毕竟是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摛锦登车扶门时瞥了一眼, 燕濯正立在距车最远的树边喂马, 对她的目光似有所觉, 才要朝她这望来, 她便率先入了车, 只留下方垂落的帘幕摇摆不定。

“车夫呢?还不来驾车?”

身形干瘦的车夫立时整了衣衫, 上前拱手。

目光自帘幕与车门的空隙间往外探, 没瞧见那抹石青色,面色又沉了几分,索性闭上眼, 不再看。

她才不在乎他,只是觉得驾车的人换了一个,坐得不太舒服罢了。

虽是这般念头,可思绪发散开,并不全受控制,恍惚间,就忆起了昨夜。

想到他步步疏远, 句句疏离, 面上强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对她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白天才来向自己示好,夜里却开始与她划清界限, 她险些都要骂他一声虚情假意、狼心狗肺了。

偏生,她刻意折辱他的气话,他却乖乖照做。

摛锦睁开眼,右手状若随意地搭在侧窗,将窗格支出一条半指宽的细缝,不动声色地向外探看。

她也不知道想看什么,总归不是枝残叶衰的树,也不是杂乱无章的草,视线只是漫无目的地四下扫着,恰巧,碰上一匹讨厌的马,马上还坐着个讨厌的人。

已是冬月了,他身上仍穿着单衣,饶是有三层衣料叠在一起,可被腰间革带一束,轻易就能看清宽肩与窄腰间,一段挺拔的脊背。再想到他昨日亲上来时,唇间沾染的寒意,显然是被风吹得冷极。

也不知给自己添两件冬衣。

她刚要奚落,又记起这人已是身无分文了,浑身家当都被抢了来,更准确地说,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她的。

如是想着,又生出几分恼意。

分明是她的人,却越过她,改听了旁人的命令,凭什么?

他既要为了那劳什子差事刻意疏远她,那她偏不让他如意,更不让他背后的人如意,反正当初那道圣旨颁下来时,也没人在乎过,她如不如意。

摛锦蹙起的眉渐渐松开,指尖微微用力,将窗格敞开,毫不遮掩地看向马背上的人。

燕濯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地在缰绳间摩挲两下,忽而夹紧马腹,催着马行到最前,避开她的目光。

摛锦挑起眼尾,心情无端愉悦起来。

躲她?

躲得开么?

“前头好像有个道观,咱们在那歇一夜,明天入郡城,娘子觉得如何?”车夫恭声询问道。

摛锦抬眉看去,确见一个破旧的小观,连门都塌了半扇,显然是已经废弃了的。但比起昨日那般大剌剌地睡在外头,显然还是这个有墙挡风,有檐遮雨的地好。

她正欲应声,眸光流转,再开口却是:“表兄觉得如何?”

于是车夫朝前看去。

燕濯心知她又憋着坏。

平素都要燕贼燕贼的骂他,更别提他昨日才将人惹恼了,她不射两根箭过来都算是格外开恩了,这会儿倒和颜悦色起来。

他无意识地勾了下唇,“那就在此留宿。”

一行人停车、拴马,进观收拾。

冯媪掏出在车架绑了一路的扫帚,三两下将观内散落的茅草和灰尘扫除,庞勇就近折了几根枯枝堆在正中生火,青苗动作熟练地用签子串起胡饼,两个车夫也忙忙碌碌,一会儿给马寻食吃,一会儿给马喂水喝。

纵观下来,无所事事的就只有摛锦和燕濯。

摛锦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香案上的签筒,先挑出大凶签,再扔掉凶签,接着连中签也看不顺眼,挨个撵除,最后握着仅剩吉签与大吉签的签筒,装模作样地摇了几下。

看着掉出的签文上写着“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目中尽是得色。

燕濯目光隐晦地落在这处,才要扬起唇角,就被按上差事,踢出闲人的队列了。

“胡饼没什么滋味,不如表兄为我去猎些山货来?”

他右手按在刀鞘上,抬眼,是她带着挑衅的目光。

左不过就是她又起了杀心,想拿他的尸首陪葬,故意寻个借口引他出去动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既不是大事,还是顺着她好些。

燕濯应了声“好”,抬步就要出去。

摛锦果不其然地跟在他身后,美其名曰,为他打下手。

……

今夜依旧无月。

头顶是黑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小径,入目所及,皆是弯曲的树干、招展的枝条,影影绰绰的一片密林。

燕濯提着长刀,一边走,一边将道边横生出的枝条斩断,摛锦就这样跟在他的后头,丝毫不用注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要侧身,步履悠闲得好像不是行在荒山野径,而是闲逛在自家后园。

他倏然停步,她也跟着驻足。

“距离差不多了,动手吧。”

摛锦微微偏头,长眉轻挑,故意道:“怎么?你要为那桩差事灭我的口?”

燕濯抿了下唇,“……真想要猎物?”

“自然,我连吃了两日胡饼,早不耐烦了。”

燕濯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毕竟无论是和离前还是和离后,她都不是个好性子的人,怒气不消绝不肯善罢甘休,至于怒气多久能消,一年半载可能,十天半月可能,可昨夜到今夜,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时辰,她委实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先例。

但怀疑归怀疑,他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将人再惹恼一次。

燕濯扯了片绿叶,将上头灰尘抹去,衔在唇边,下一息,便有清脆的鸟啼声响起。

摛锦微微凝眸,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但这并非当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刀已归鞘,他又分神,这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她这般想着,他也是。

故而,当箭镞抵住他喉头时,他竟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停了吹奏,静静地立着。

“猜到了?”

“嗯,”燕濯右手落在刀柄上,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出来,“当下杀我,可来不及运送回京,强行运到,尸体也该腐了,不好做你的陪葬。”

摛锦有些不满他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她自来喜欢听话乖顺的,当然,相较之下,还是他那夜被她压在巷口,因她的撩拨而失控时

最最讨喜。

箭镞的尖端紧贴着他的皮肉,故而,他没法再错身躲开,只能被她压迫着后退,而后,退无可退。脊背抵着粗粝的树干,身前却是温软的身躯,颈上尖细的疼加深,怀里的温香软玉也逼近,月麟香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入侵至他每次呼吸,放肆地撩拨着他的心绪。

“明明是你邀我同行,你却想躲我?”

燕濯呼吸乱了一瞬,喉头滚动着,凭那点痛意勉力维持着清明,“……你我已和离,本就不该逾矩,是我一时考虑不周。”

摛锦轻嗤出声,直接在他颈侧咬了一大口,确保每一颗牙的形状都清晰地印在上头。

“现在才后悔,来不及了。”

燕濯抿着唇,两手不自觉时已紧紧攥住,先前吹奏用的绿叶被揉皱、碾碎,连最后的一点汁水也被榨出,从指缝间滴落。

她又要去亲他的唇,却被他躲开。

许是因疼痛,许是因其它,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哑意:“别这样。”

摛锦缓缓绷起脸,被他这番抗拒的反应激起些了火气,掰着他的脸往下,眸中一片愤然,“那要怎么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该怎么样?你高兴时,就来同我示好,不高兴了,就同我划清界限,你把我当成什么?供你狎玩取乐的侍妾吗?”

“你说初一、十五未曾被我召见,是我半分夫妻情面都没给你留,那我其它时候难道不曾召见过你吗?你可应了?”无来由的酸涩漫上心头,却被她强压下去,只允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从口中吐出,“你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将,每每用身体不适推辞,一连半年,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你难道就有想过给我留情面吗?”

燕濯沉默良久,喉头艰涩道:“……不是借口。”

“溧阳军备本就不足,又三月无雨,粮草紧缺,蛮夷趁此时机来犯,我率兵迎敌虽险胜,却受了重伤。想着暂时无法着甲,留在边关也无用,便亲携战报入京,望先皇念在战事顺利的份上,允些饷银和粮草让我带回溧阳。”

“我前一日觐见,后一日就领到了赐婚的圣旨,且一月内就要完婚,婚后,才许运送银粮回溧阳。”

摛锦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调愈发冷硬:“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桩婚事是用来把你困在京城的,你同我成婚,不过是皇命难违。”

“你不愿,我也没多愿意!”

“……既然如此,这桩让你不喜的婚事解除了,你该高兴些才是。”

握在箭杆上的手指紧至泛白,心绪乱得似一团没头没尾的蓬草,辨不清究竟是怒多些,还是恨多些,她只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她为他而来,却要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打发,更不甘心她想杀他,却拖到至今都未能下手。

“你现在,高兴了?”她问。

“倘若殿下不来,应当会更——”

话未说完,就被一片温软堵上,可随之而来的,不是缠绵,是痛楚。

因为不是亲吻,而是撕咬。

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恨不得将撕扯成千百片,尽数吞吃入腹。

她确实是想要猎物的,只是猎物不是山鸡、野兔,而是他,她从最最开始,就是为他来。

只是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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