摛锦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 飞快地从艳色的胭脂痕上移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乱。
她扭过头, 强迫自己去看绰绰树影、蓬蓬草叶,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放开!我能自己走!”
燕濯没说话,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他的动作极快,带着她在墙角、廊沿间无声地腾挪, 每一次施力, 都不可避免地让她与他更紧密相贴, 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灼热的体温, 愈发让她脸上的热度难以消解。
直到发觉路径有些不对, 是直奔着出逃而去, 她才急急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我要留在这!”她猛地抬头, 正对上他低垂下来的视线。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冽,眸色深沉,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狈又带着薄怒的模样, “秋娘敢大张旗鼓地绑良家子来这,并大言不惭要将人送予郡守寿宴上来的贵客,此事郡守定也脱不了干系!”
“是,他有参与,甚至整个幽云郡上上下下的官员就没几个干净的,可那又怎么样?”燕濯停下步,拢着她躲在檐后的阴影里, “你在平陇县待过, 从那个县令的处事作风便可窥得,此地皆是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凭你一人, 又能怎么样?”
摛锦抿了抿唇,梗着脖子道:“我是公主,处置一点贪官污吏……”
“若他们咬死不认你呢?”
话音未落,便被冷肃的声音打断,她下意识道:“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岂敢?”
燕濯轻嗤一声:“他们已经犯了,还谈什么敢不敢?”
“什么意思?”
“谋逆。”
燕濯向后仰了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重逾千钧的滔天罪行,说出口时,不过轻若鸿羽的两字。
“陛下收到密报,幽云郡有异动,怀疑幽云与溧阳有所图谋,欲联手攻下樊川,割三郡自立。”他顿了下,继续道,“溧阳那边,我父……定国公已被制住,兵权由朝廷钦差接管,许是何处走漏了风声,幽云这边有所察觉,起事便在旦夕之间。”
摛锦怔了下,喃喃出声:“那你……”
燕濯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地弧度,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却径直截断:“最迟明早,你若不走,便走不了了。”
“倘若真如你所言,那我现在,已然迟了,”摛锦抿了抿唇,认真道,“城门关口比我来时严了岂止十倍,恐怕已是只进不出的状态,待明日宴上,郡内大小官员齐聚,埋伏上刀斧手,这些人不反也得反。”
“皇兄既派你来这,想来是早有准备,我们从中策应,亦可谋得先机。”
燕濯垂下眉,凝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头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丝异样,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到底没有妄动,只是忽地低问:“殿下此举,是为了臣,还是为陛下?”
摛锦眉尖轻蹙,横他一眼。
“自然是为了大邺海晏河清!”
……
庞勇好说歹说才将冯媪一行人劝下,奈何已经入夜,没处赁宅子,便拉着他们一并进了客栈凑合住下。
若单没了一个,那确实得慌里慌张地四处搜寻,可眼下是两人一起没了,凭他们先前那股黏糊劲儿,指不定是去哪私会,况且有燕濯那身手在,能出什么大事?
就算真的有天大的事,也得明日鸡鸣后,报官才行。
是以,庞勇腆着脸与冯媪同桌,蹭了一只烧鸭、半斤猪蹄,拌了四海碗米饭下肚,沾得满脸油光,腰带都险些系不上。又念着明日赴宴,小小奢侈了一把,差小二备了热水,在厢房里惬意地泡澡搓泥。
一身糙皮肉在水中泡发,涨出不少褶子,他却浑然不在乎,只拿着布巾四处搓着,非要将这桶热水洗回本不可。
正是此时,传来一
阵急促的敲门声。
“深更半夜,催命似的!”
庞勇低骂了几句,忙不迭地从浴桶里爬出来,带起一大片水声,草草擦了下身子。因着背上湿痕未干,似浆糊般把衣料粘上皮肉,匆匆套上的里衣歪来扭去,他也没空搭理,只左右两根带子一绑,往上敞着胸膛,往下露着肚腩,就这般衣冠不整地打开门。
入目,是两个小吏。
左边那个拿了本册子,指腹往舌上蘸一下,便将书册翻一页,等翻得差不多了,拈出一支极细的笔。笔尖将落,右边人适时出声:“为确保明日寿宴的安全,凡赴宴者,都须登记,否则不予入内。”
小吏将眼皮一撩,瞄一眼纸页,又抬眸看向庞勇,“店家说,这里住的是平陇县县尉燕濯,你,是燕濯?”
庞勇僵着身子,仅眼珠左右翻动,正要硬着头皮应下,那小吏又道:“燕濯身长九尺,容貌昳丽,你?”
这语气,就差把“丑”字烙在他脑门上。
他撇了撇嘴,只得绝了顶替的念头,自暴自弃道:“我是平陇县的捕快,随他一块儿来的。”
左边人微微颔首,手腕轻动,在纸上落下几个墨字,右边人又问:“那燕县尉何在,请他出来一见。”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
庞勇本就熏得浮肿的面皮这会儿又急出一层红色,垂下脑袋,借着整理衣服的空档在脑子抉择,究竟是假称燕濯在茅坑里蹲着好,还是客栈里迷路了真。
小吏的压低了眉,神色隐隐有些不耐。
“县尉他、他——”
庞勇眸光骤亮,忙不迭地指向楼下柜台前一道颀长的身影,“喏,就在柜上沽酒呢,可瞧见了?”
两名小吏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锁定那人,当即步履匆匆蹬下木阶。庞勇扯了扯衣角,亦紧随其后。
“燕县尉?”小吏试探地轻唤。
燕濯指节扣着瓶颈,拇指轻挑,拨开木塞,仰首便灌。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自瓶口溢出,沿着下颌蜿蜒而下,淌至脖颈,将颈侧暧昧的胭脂痕洇得越发湿润靡丽,平添几分引人遐思的恣意风流。
庞勇嗅了两下,险些叫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儿给齁死,两道粗眉立时拧成了一条麻绳。
亏他提心吊胆了大半日,结果这人上青楼寻欢作乐去了?
庞勇内心五味杂陈,两个小吏的面上也是精彩纷呈,僵着笑又唤了声:“燕县尉?”
好一会儿,瓶内酒空,被唤的人才终于腾出空来,眼尾分出一点余光,声音懒散:“有事?”
“明日郡守寿宴,望燕县尉准时赴宴,莫要迟到。”
回应他们的是瓷瓶骨碌碌滚下柜沿,“啪”的一声四分五裂,至于当事人,此刻已伸手去取第二瓶酒了。
向一个醉鬼问话,委实是自讨没趣,持纸笔的小吏记了些什么,随即两人一道拱手,转身退出去。
庞勇趁机踮脚瞄了眼,只见容貌昳丽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轻浮放浪。
“啧!”
眼见着人走远了,庞勇忙把柜前那个酒鬼拖回房里,可房门一合,再转头,他那双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
庞勇挠了挠胡子,盯着他颈上的绯痕钻研半晌,到底把先前去青楼的猜测推翻,用一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调调开口:“又和云财主幽会去了?”
幽静的地方会面么?
燕濯眨了眨眼,没否认。
……
天边才亮起一抹鱼肚白,别院里就亮起了丛丛烛光,提前将天色点亮。
摛锦瞥了眼侍女送来的衣裳,心底不由冷笑一声。
衣料确实是极好的锦缎,轻薄柔软,这点无可指摘。可眼下已是仲冬了,都不须出房门,只肖将窗棂启开一条细缝,渗进的冷风足叫人直打寒颤了,更别说是要穿着这身衣裳从天亮捱到天黑,不被冻得瑟瑟发抖才是怪事。
但婢女极贴心地给她抹了厚厚一层口脂,有这般明艳的色泽在,便是真的蜷着身子发抖,也能衬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媚。
推门出去,院中已聚集了十数个女郎,头前的几人甚至揣了一个小镜,迎着寒风端详自己的妆容是否完好,中间的垂首立着,缄默不言,最末尾的几个捏着帕子,时不时抹掉眼角的泪水,双肩随着抽噎起伏着,却不敢哭出声。
无他,边上五大三粗的婆子,个个手里执着鞭,若坏了规矩,免不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摛锦垂下眼睫,学着她们的模样,畏畏缩缩地排进队伍。
在寒风凛冽中又候了片刻,秋娘才拈着帕子姗姗来迟,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个打量过去,愈加满意,“小娘子就是要知情识趣才讨人喜欢,今日要伺候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贵人,莫做些粗莽之事,不然,自己丢了命也便罢了,还要牵连全家一块遭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婆子拖来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浅色的衣料间,处处洇开深红的血痕,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没剩一块好肉。婆子捏着她的两颊,将齿关撬开,血肉模糊的嘴里竟只剩半截断舌。
“也别想着寻死,否则,只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摛锦藏在袖中的手攥至隐隐泛白,咬着舌尖,强逼自己遏制住救人的冲动。
秋娘一摆手,婆子又将那女子拖拽下去。
摛锦方以为事了,秋娘却忽而走近,从队列首名女郎开始,逐一搜检。
秋娘搜得极细,双手隔一层纤薄衫子,在皮肉上寸寸摩挲而过,肩胛,臂膀,腰腹,腿根……无一处遗漏。
眼见那双手就要探至她跟前。
而她小臂内侧,正紧缚着一支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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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顶着被亲亲的印记到处招摇·燕燕[害羞][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