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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刻薄寡恩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3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林弘和攥着画轴的手指已经发僵, 脊背发冷。

在理智追上以前,本能驱赶着身子跪下,“咚咚”往地上磕了数个响头, 生生将脑子里加官进爵的美梦磕撞得稀碎。面上涕泗横流, 哀哀戚戚地哭求:“郡守大人,这……这绝非是我本意啊!”

说着,他就往脸上抽了两个巴掌, 登时浮出十个鲜红的指印, “卑职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的小县令, 认不出是真是假, 只卖画的是画圣的门徒, 我就上了他的当……我也是被那奸诈小人欺瞒……”

姬德庸重重地哼一声, 深吸一口气, 压下怒意,只摆了摆手。

林弘和忙捡起

画,和齐才一并龟缩回位置上。

宴席的喜气被搅散大半, 陷入寂静之中。

庞勇见那二人倒了霉,死死咬着唇,生怕泄出丁点笑声,可耐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衬得整个五官像中风似的乱七八糟。

手里却突然被塞进一个檀木盒,紧接着是燕濯低声的提醒:“去献礼。”

庞勇双眼骤然大睁,眼皮子上下眨巴几次, 确定他没有改口的意思, 这才战战兢兢地捧着盒子上前。

“献七色彩石,贺郡守寿辰!”

许是首座之人余怒未消,庞勇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 腰上泛酸,目光隐晦地向上打量去,可郡守的视线却像是越过了他,直直盯向角落的燕濯。

庞勇不禁咋舌。

郡守莫不是提前把那小吏记录的册子通读了一遍,不然怎么能一眼瞧出他不是县尉?

又过了几息,有个侍从将木盒接走,庞勇这才顺利回座,再没了取笑林弘和与齐才的闲心,瞥见姬德庸启盒细看,更是冷汗直冒,一连灌了三盏茶压惊。

料想主要环节已经过去,庞勇拿好了木箸,还不忘给燕濯塞去一双,满门心思飘到婢女们端的托盘上,鼻头翕动,隔着八丈远,就先开始品起菜香来。

孰料木箸被唾沫润得油光水亮时,倏然闯进一个小官,进门便是高喊:“不好了,幽云郡危矣!”

侍奉的婢女、仆从慌忙退去,座下只余一众茫然的属官。

燕濯在旁垂首敛目,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斟了新茶。

姬德庸直视着下方,突然厉声:“好大的胆!谁准你在这儿危言耸听的?”

那小官满脸惊惶,答起话来却是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斥候来报,樊川郡兵马异动,有意朝幽云郡来,似要攻城。”

“笑话!”姬德庸怒道,“幽云与樊川同是大邺的领土,好端端的,樊川怎会攻过来?如此谎报,当军法处置!”

说着,便有要抬手唤人之意。

底下小官却突然跪直了身子,两手贴额,重重叩首,“郡守明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类先帝,重思多疑,幽云囤有重兵,他岂能安心?况此事已有先例!定国公忠心耿耿,驻守溧阳多年,为大邺立下汗马功劳,可朝廷不封赏也就罢了,还连年克扣粮饷,溧阳军苦不堪言,若非郡守心慈,年年借出粮草,只怕狄戎早已攻破溧阳!”

小官又取出一信简呈上,“如今定国公已被秘密羁押,恐下一个就是郡守你啊!”

姬德庸看过信简,面色沉重,缄默不言。

信简又依次传下,叫各个官员瞧个分明,一时席间满座寂然。

长史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此事或另有内情,不若郡守陈情一封,郡内大小官员共同署名,上呈陛下,表明忠心。”

另一边坐的司马倏然冷笑出声,仰头灌下一杯酒,骂道:“表忠心、表忠心,我们倒是表了,可上头那位认吗?”

又有个参军陪着笑脸劝道:“司马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真拖到那一步,你我就不是坐在这宴上吃酒,而是跪在法场候刑!”司马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一凛,“出事的定国公难道不曾表忠心吗?他连唯一一个儿子都搭进去了,那档子事,说好听点是尚公主,说难听点那就是软禁!人质都在眼皮子底下了,结果还不是说开刀就开刀!”

“这狗屁的忠心,有个毛用!”

到底是谋逆的大事,沾到点边都得被判个吵架灭族、凌迟处死。

长史又道:“定国公虽被制,但驸马尚且安好,血脉仍在,陛下兴许是顾念旧情的。”

座上不少属官纷纷低声应和,姬德庸抬眼扫过,忽然重重地叹一口气,语气沉重:“列位有所不知,驸马已被废黜。”

惊疑之声渐起,初时报信那小官就左答一句,右应一句,将驸马被废、世子位被黜、族谱除名、流放三千里的惨况抖了个彻底。

众人顿生兔死狐悲之感,再无人出言相劝。

姬德庸忽而看向最末席位:“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不动兵戈,燕世子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正悲的死兔突然窜到面前,任谁也要震惊的。而其中之最,当属庞勇。

他沿着郡守的视线看向燕濯,反复确认几回,脑中嗡嗡作响,一张嘴张得能生塞进一个鹅蛋。

燕濯撩起眼,瞬间明悟了郡守的用意。

这是觉得起事的由头还不够充分,想拖他下水,又或者说,拉他入伙,才能在割据幽云的基础上,再名正言顺地攻占溧阳。

燕濯拎壶斟酒,持杯敬道:

“今上无德,刻薄寡恩,燕濯愿誓死效忠郡守,以求讨得公道,为父报仇!”

司马与长史亦举杯敬道:“愿誓死效忠郡守!”

余下属官面面相觑一番,哪还有没看懂这场鸿门宴的,若不举杯,怕等不到他日事发,今夜就要血溅当场,纷纷应和道:

“愿誓死效忠郡守!”

……

厢房里。

摛锦靠墙坐着,她已将同行女郎的话都套过一遍了,和推断中的大差不差。

寻常的舞女、歌姬入不了这些贵客的眼,故郡守手底下出了个专门搜罗良家子的秋娘。起先是从贫苦人家中购买,接着在小门小户里威逼,后贵人们的口味被养得越来越叼,瞧不上这些,就改用偷、改用抢。

此番许是着急,担心凑不齐人,手段便愈发嚣张。串通城门的守将,在盘查之余,碰上容貌姣好,又无甚根基的女郎,便递个信,差人掳走。

她想到她们,想到胡银儿,又想到她自己,忽而觉得,没什么不一样,都只是掌权者手中一个玩意儿罢了。

胡银儿的父亲拿女儿偿赌债,她的父皇用女儿赏朝臣。

忽有人来门外重重拍了门板两下,而后响起婆子冷厉的催促声:“贵人要来了,还不快些出来准备!”

摛锦停下胡乱的思绪,站起身,理一理衣,与旁余女郎排成一队往外走。

天黑沉沉的,廊道两侧的花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里,影影绰绰,好似幢幢鬼影。可供照明的唯有引路婢女手中的灯笼,可风吹一下,烛火就跳一下,明明晦晦间,竟比全然的黑暗更可怖三分。

摛锦无意识地搓了搓小臂,单薄衣衫的保暖功效几乎为零,在厢房中勉强还能坚持,走在园里,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从袖口、领口倒灌,寒意从皮肉直直地渗进骨髓,连思绪都被冻得有些发僵。

她们被引到另一个宽敞的厅内,在通明灯火中继续等候着。

她从折屏的空隙向外看去,只能远远瞧见些正走近的人影,暗自揣测这些贵人是何身份。

郡守既要谋逆,起事必少不了兵马、粮草,那要笼络的对象应是司马、司兵参军、领兵的统帅、郡内的世家豪绅,若向外有勾连,还可能加上别郡的使官。

反正有一个算一个,能到这来的,没一个是无辜的。

来者在外间落座,看守的婆子眼风一扫,摛锦默然退后两步,收回目光。

屏风内的女郎有的出去奉酒,有的出去献舞,丝竹声不停,起舞者不歇,屏风外的人则在一片衣香鬓影里,觥筹交错。

胡银儿一早就抱着酒壶出去了,自上而下,将几张桌案上酒盏都斟满。她借着斟酒的时机隐晦打量,却无一位宾客有贪色的闲心,气氛中透着诡异的凝重。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看向左下方,忽然扯出一点假笑:“燕贤侄能投奔我,我自是欢迎,只是你毕竟当过驸马,算是半个皇家人……”

话语未完,可话音已尽。

燕濯摩挲着手中杯盏,神色不变:“我毕竟初来乍到,比不得司马、长史追随郡守多年,郡守信不过我也正常。”

“这样,我交份投名状,今日冒犯郡守那二人,我亲自摘了他们的脑袋,”他

抬眸,提了提唇角,“杀害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够了么?”

姬德庸的笑顿时亲切了几分,左一声贤侄,右一声心腹,来回又客套了几杯,忽然拍手。

屏风后的女郎尽数被带出,如摆件般被装点在厅堂正中。

“贤侄这段时日受苦了,身边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怎么能行呢?”

摛锦在出屏风的第一眼便瞧见了他,此刻燕濯目光懒散地扫来,视线交汇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面上噙着一抹陌生的笑,朝队首处扬了扬下颌,“这个,如何?”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被选中的,是秋娘。

秋娘只愣怔一瞬,很快就含羞带怯地笑起来,正要走过去,姬德庸却倏然沉下脸,眸中透出几分暗色。

“换一个吧。”

燕濯从善如流地应了,“那就她吧。”

这回,是摛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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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燕:见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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