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燎燎, 被夜里的料峭寒风一灌,愈发张狂。
那赤焰如獠牙,大肆啃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动弹不得的屋脊墙垣、仓皇奔逃的活人走马, 木料倾塌, 石壁崩裂,焚烧的爆裂声与哭嚎纠缠成一片,将惊惶的脚步与凄厉的求救尽数吞没。
浓烟滚滚, 只见一道道逃窜的身影被那滔天巨兽逐寸吞噬。先是奋力在焦土中打滚, 继而四肢乱舞, 再后来, 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 唯剩一张脸上的五官扭曲、抽搐, 最终模糊成一片, 融作焦黑的一团。
与粮仓尚隔半条长街,灼浪便已扑卷至面前,又有街鼓急慌慌地敲得震天响, 惹得行进的马匹躁动不安,踟蹰不前。
参军纵马上前几步,与燕濯齐平,右手状若不经意地搭在刀柄,斜眼睨去:“公子亲下的令,差燕世子救火——这火场未到,怎么就半道停了?”
燕濯并不答, 只是勒紧缰绳, 抬手轻抚马鬃,待它稍定,方沉目去看踉跄的来人。
那人一身衣料糊的糊、焦的焦, 莫说形制,便连颜色都要辨认不清了,被燎起了卷的头发下,更是叫眼泪鼻涕和了灰烬,抹得满脸,当下跪伏在马前,用嘶哑的声音禀报:“小人是郡中仓曹,先前已遣老弱妇孺撤离,又敲响街鼓,叫每户出一丁,带上工具,去下风处拆屋止火。”
燕濯略一颔首,抬手示意。
援兵当即列阵,半数奔至井边汲水注瓮,半数架起竹制唧筒,瞄准火焰根部,白练般的水柱齐齐压向火舌,自边缘逐寸收拢,将梁柱间的明火层层扑熄。
仓曹咽了口口水,心下稍定,总算腾出空来擦了擦额上不知是骇出还是累出的汗珠,又道:“这、这火起得太邪性,莫说粮仓重地,一贯守备森严,便是真的有那么一二个蠢物惹出星火,也断无蔓延得这么快的道理。小人怀疑……”
燕濯眸光未动,只沉声问:“怀疑什么?”
“小人正是从仓中逃出来的,”那人声音发紧,“浓烟呛喉不假,火燎烟熏也对,可喉间那滋味……隐隐约约的,像是针刺。”他顿了顿,声
音里透出悚然,“气如铄铁,这是——火药。”
身后的参军当即瞪眼,失声道:“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已自惊愕中醒过神,厉声逼问:“这可是粮仓!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往里头埋火药?”何况此处明有屠同忠把守,暗里还伏着姬鹤轩的人马,层层关卡,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他愈想愈急,刀锋已直抵仓曹喉前,“莫不是你这厮,贼喊捉贼!”
仓曹自知脱不了干系,却也不愿罪名变大,急慌慌地喊着“冤枉”。
燕濯周身沉定,眼神却在轻动,暗暗用碎石击了马臀。
那马儿吃痛扭动,马背上的参军未有防备,身子被带得一歪,那利刃就跟着往皮肉上滚,仓曹眼皮一跳,没料到这莽夫竟是动真格的,哪里还肯安分地跪着辩解,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这副反应,更叫参军觉得他心虚,忙攥紧缰绳,拍马去追。
这处还只有参军一人动手,若是跑得远些,那些兵卒被招呼着一并来擒,他岂不是更没活路?故而,他钻来窜去,也只绕在燕濯身边,不时哭喊几句,乞望燕濯肯开尊口,喊一声“住手”。
燕濯确开了口,只是语气不咸不淡,连吐字都慢吞吞的:“这事,兴许另有隐情,这般莽撞不好……”
参军入耳“莽撞”二字,何异于烈火浇油,更是卯足了劲儿挥刀,要逞出威风。偏生仓曹运道不好,莫名被绊了几次,皮肉便被剐了几刀,剧痛混着求生的意念竟催生一股胆气,目所及处又恰好有柄长刀。
他心一狠,咬牙拔刀,闭眼一捅。
空气倏地静了一瞬,他颤颤地抬起眼皮,就望见死死盯着他的一双眼,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收了收手,一股黏稠、温热的液体便喷涌至面门。自额上滚过眉梢,又闯入眼眶,叫眼前化作一片猩红。
喉中发出几声诡异的叫声,他跌坐在地,抬头,却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抽搐一下,急忙趴伏地上,“是、是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动手在先,小人只是为求自保啊!那火药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小人岂有那种胆量?还请世子明鉴,为小人在郡守面前澄清一二!”
燕濯移开目光,反手将从尸体上抽出刀,状似自言自语道:“这刀不甚利……”
仓曹眼珠一转,当即明悟,扯出个难看的笑,奉承道:“小人忽地想起,家中有一柄祖传宝刀,只是小人武艺粗浅,配不得这等好物。今日见了世子,方将想通,这宝刀是早料到小人会遇到世子这般人物,故而苦苦等候,如今一切明了,小人不敢私占,过几日便将刀物归原主!”
“是么?”
“岂敢有虚言?”
燕濯轻笑了下,收刀归鞘。
仓曹这才觉脑中弦松,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偏是此时,又听上头人幽幽道:“你方才说的那火药,有些道理,只是兹事体大,需得禀报过郡守才能下论断。”
他一个好不容易保下命的看门的,此刻能有什么意见,只胡乱地点头应是。
只是燕濯神情忽然一凛,肃道:“不好!”
“啊,啊?”
仓曹茫然地抬起头。
“你仔细想想,最近有什么出入过粮仓。”
“各县筹来的粮草?”
“不错,那火药定是混在粮草中运进来的,”燕濯沉声道,“至于谁能在这批粮草中动手脚,那人选可就多了,诸县县令,押运的县尉与力夫,看守粮仓的大小官吏,乃至能调度兵卒的屠同忠、姬鹤轩,皆有嫌疑。”
仓曹听得悚然,又隐隐有些窃喜,这般算来,他的嫌疑也不是太重。
“今夜郡守设宴,郡中大小官员齐聚,偏生粮仓起火,司马被调度至城外,而我又被差使来这,剩下郡守在府中与那等狼子野心之徒同席,处境岂不是岌岌可危?”
燕濯勒紧缰绳,冷声下令:“另调丁壮续扑火势,余下兵卒,随我入府。”
“——救郡守。”
*
寒风卷起尘沙阵阵,转瞬却被疾驰的马蹄踏碎,连带着浓重的夜幕都被破开一道,铁甲凝着寒霜,泛着冷光,直向军营。
未到军营时,当先的人忽而勒马,抬起右手,于是这批不速之客尽数止步,山林复归静谧。
司马盯着昏暗的树林,眯了眯眼。
燕濯初来乍到,并无跟脚,一举一动自然是时时刻刻被人盯在眼皮子底下的。故而,是无端提拔上来一名县尉也好,还是押运粮草时比寻常百姓强壮数倍的力夫也罢,他都了如指掌。唯独不清楚那些人手是从何处调来,是姬德庸埋下的暗子,还是,朝廷缜密的绸缪?
无论哪方,都叫人不得不防。
那些力夫虽被遣散,可谁能保证,他们安安分分地回村种地,而不是潜伏在这林中,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呢?
司马将腰侧的刀柄攥紧,点了身后的一名军侯,沉声道:“带一队人步行入林探查,其余人等,原地戒备!”
那军侯领了命,立时抱拳,带人去了。
司马高坐在马上,闭目养神,听着入耳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低,最后趋近于无,只能偶尔闻得些寥落的鸟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轻叩,一下接着一下,恰与呼吸同频。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忽有个仓皇的脚步声靠近。
双目陡然睁开,闪过一抹冷光,下一瞬,缰绳绕在左掌,右手抽出长刀。
不多时,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前,血水、泥水糊了一脸,颤声道:“禀司马,大事不好了!那、那军营已被人占了,我等率令前去探查,过林时一路无阻,军侯便去军营中交涉,孰料出来的是个生面空,自称是新近擢升。军侯机警,未敢轻动,只寻了个借口欲带我等撤离。岂料……”
士卒喉头一哽,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岂料贼子多疑,暗中伏了弓箭手。军侯他……当场被射杀。小人命大,滚入草丛,这才能逃回报信。”
司马面色不虞,攥着刀柄的指尖隐隐泛白,咬牙道:“营中有多少人?”
“约莫、约莫有万人!”士卒目眦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么多人,我们哪里能打得过?小的斗胆,请司马回去求援,莫叫兄弟们平白送了性命!”
身后一军侯闻言,分外认同,也跟着谏言。
司马低头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似是有些动容。军侯心下微松,手攥着缰绳,已做好了调转马头的准备,前头人却猛然翻下马,疾劈而去。
那士卒惊惶的神色顿敛,在地上一滚,避过利刃,动作敏捷地蹿进林中。
“贼子奸诈!”军侯双目大瞠,终于意识到那是个奸细,恶狠狠地骂了声,可正因如此,心中更忍不住担忧,“他这般轻易地败走,会不会是在林间设下了圈套,诱我们入内?若那军营正有万人,我们……”
“若真有万人,只需在营中守株待兔,等着将我们瓮中捉鳖就好,何必再另外演这么一出,叫人生疑?仅凭一人就想吓退我整队人马——做好大的梦!”
司马冷哼一声,脚踩马镫,翻回马背,高声道:“进!”
话音未落
,双靴已重磕马腹,纵骑直入深林。身后兵卒齐动,蹄声如雷,紧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