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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公主万福

作者:岁无鱼 当前章节:3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是箭。

方向——

直指燕濯!

一股寒意在心头炸开, 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一瞬。摛锦张嘴欲呼,可喉头发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呼声好不容易闯出唇齿, 转眼间就淹没在四周尚未平息的欢潮中,连半点涟漪都未泛起。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弓手藏身何处,无心去想战局是否再生惊变, 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四肢循着本能向他的方向奔逐。

可兵戈还未停, 骑兵与骑兵拼杀, 步兵与步兵交战, 马匹横冲直撞, 头颅四处乱飞, 濒死的、新死的躯体无序横陈着,鲜红的、暗红的血漫进泥土,湿腻腻地铺了满地。明明近在咫尺, 足下却难以寸进。

不知是踩着了活人还是死尸,她足下一歪,重重地跌进了沙砾中。先头拼杀时所受刀伤剑伤,哪怕皮开肉绽她都不曾皱眉,可这一跤摔下去,脚踝、膝盖、手心,每一处都是千百根针齐齐扎下般的尖锐的刺痛, 直直连上心头, 痛得四肢发僵、发颤,竟叫剑柄都脱了手。

仓皇无措里,她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两手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张被人遗落的弓。她拄弓起身,随即,拉弦搭箭。

弓身与她齐高,弦上沾血,裹了尘沙,生筋外缠的丝麻受过诸多磋磨,已然不匀,若是再细瞧些,还能在边缘处寻到几处细小的线头。她生生将它拉成满月,劣弦绷到极限,竟在箭发刹那猝然崩断。

弓身回弹,掌心骤被抽出一道血痕,她却吝于低眉,目光只逐着箭去。

两点银芒,于半空中交汇。

那只箭矢被撞偏寸余,贴着燕濯的颈侧掠过,削下一层皮肉。

摛锦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终于缓缓回流。周遭的嘈杂生重新灌入耳中,她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樊川军来了!”

“是真的樊川军!”

足下仍是软绵绵的,她拄着弓,仰头看去。

日落西山,天际渐渐黯淡的、灿金色的余晖里,一面玄色的旗帜正于风中猎猎。旗帜下,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银色的铁甲映着寒光,周身不染尘泥,与厮杀整日的他们相比,几可称一声神兵天降。

司马所率的叛军终是连最后一点心气也绝了,刀兵落地的铿锵声接连响起,随即便是跪伏在地面,妄乞一条生路。

可她的目光仍是看着前方,更准确的说,是看向为首的那人,看向那人慢吞吞落下的、持弓的手。

恍惚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摛锦丢了弓,踉跄地迈步过去,挡在燕濯身前。

“……为什么放箭?”

来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发间一顶乌金卷草纹冠,身披件银灰色的大氅,大氅敞开处,衣襟袖口是金缕银丝,腰间蹀躞下环佩叮当。这副矜贵的模样,倒像是哪处的王孙公子在踏青远游,若非,马蹄是自碎肉与血泥间踏来的话。

饶是如此,他也与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随手将弓抛给旁边侍立的兵卒,目光自上而下睨去。

血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并不合身的甲胄上裂出几道豁口,豁口底下的衣料凝着血污,黑褐的一片,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她仰着头,脸上沾着尘灰,仍能看出一双眉目姣好,只是眸中神色,与温柔小意毫不相干。

果然是声名在外的纨绔,与樊川的女人一般跋扈粗俗。

“一时失手罢了。”他轻飘飘道。

摛锦敏锐地觉出其中轻慢,还未发作,他侧后方的一名将领便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敬行礼:“樊川郡司兵参军楚昭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后头的兵卒亦齐齐拜倒,黑压压跪了一片,呼声震耳:“公主万福!”

她眸光定定地落在面前人脸上,不闪不避。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直至最后一点天光从云隙遁去,他才微微拧起眉,下了马,敷衍地朝她拱手。

“公主万福。”

*

腥风血雨揭过,动乱彻底平定,由那位奉朝廷令的钦差与楚昭暂时接管幽云郡。

修补城墙、抚恤伤兵、宽慰百姓,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先将郡守府前厅中关押的大小官员挨个拖出来问罪。举兵谋反,当诛九族,不必说,又要杀个人头滚滚。

仓曹只是从廊上路过,遥遥瞟去一眼,便见士卒拖出几摊几不成形的软肉,猩红的血滴滴答答淌着,生生逼得铺地的青石板改名作“红石”。他登时骇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看,忙趁这会儿还能自由活动的空当,四处奔走,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只是往日结交的官吏现都做了阶下囚,答应要保他的燕濯似是伤重,院子被兵卒守着,不许他进,故而,他便只剩了一条路可选。

但这条路,亦非坦途。

仓曹躬着身子,侧立在门外,只觉腰上陪伴他许多年的肥肉正不满地叫嚣着,钝钝的酸感与尖细的痛感交织着,将等待的时间折磨得愈发漫长。

他目光垂落在鞋尖,自昨夜粮仓走水,他便与休息一词绝缘,心惊胆颤了整夜不说,又被遣出去骑了一日的马,熬到这会儿已近子夜,更是身心俱疲。身子一会儿往左斜,一会儿向右飘,早就站不住了,全凭一颗贪生怕死的心强吊着,摇摇欲坠。

“吱呀——”

忽而一声门响,眼珠先于思绪向上滚动。

就见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女在冯媪的

带领下走进屋内,他心中酸涩,恨不得钻进那药箱里,跟着一齐跨过门槛。

可到底只是想想,足下不敢妄动。

冯媪转头道:“你也进来。”

仓曹猛地抬起头,愣怔一瞬,忙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去,距离屏风还隔三步的距离,他便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再抬起头,一张沧桑的面孔正哭得梨花带雨。

医女目不斜视地入了屏风后,寻了一方桌案,兀自将瓶瓶罐罐的药粉摆开。

摛锦才沐浴过,换上了一身描金织锦的袄,端坐在梳妆台前。青苗立在她身后,用素巾拧着乌黑发丝,一绺一绺细细绞干,直至再渗不出半点水痕。于是素巾换成篦子,发髻渐渐成形,是时兴的半翻髻。每一缕发丝都被理得服服帖帖,又取了十几颗莹白圆润的珍珠,一一簪入髻间。

烛光跃动,饶是不曾傅粉施朱,也衬得她姝色卓然。

医女将她的袖口挽起,低着眉目,自上而下寻着伤口,将细腻的粉末均匀洒落,而后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绷带。

直到这会儿,摛锦才淡淡开口:“寻我何事?”

“……殿下,先前说的,那活路……”仓曹语焉不详地暗示着,两颗眼珠在眼皮的遮掩下轻动,意图从屏风的间隙里窥探一二,好将上意揣摩地更精准些,无奈实在没有成效,只能一味地卖惨哭喊,“非是小人着急,实在是、实在是火烧眉毛啊!”

“殿下无瑕去瞧,故而不晓,那前厅已被杀了大半了,小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去寻世子不得,这才斗胆来求殿下。”

摛锦眸光微变,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无端生出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语气不善道:“他的架子倒是端得比我还高。”

一个公主,一个驸马,仓曹被夹在中间,哪方都不敢得罪,恨不得将一张笨嘴用针缝上。

眼下只能讷讷找补道:“……也、也不尽然,院中的守卫说是他伤重未醒,不许小的这种闲杂人等擅入。”

绷带在掌心绕了三圈,才用剪刀裁了,还不待医女将两端收拢到一处,摛锦猝然收手,潦草打了个结,便疾步而出,人已至门槛外,才想起什么,匆匆抛下一句。

“你们且退下,有事明日再议。”

府中兵卒大都换了樊川军,她随意点了个带路,在数道长廊间穿行而过,最终至一方守备森严的小院。虽是如此,却无人敢拦她。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她脚步愈来愈快,可真正地将门推开,她反倒怔忪地立在门口。

与她预想中那人缠绵床榻、奄奄一息的状况截然不同,入目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白色的纱布沿着紧实的腰线缠绕,纱布与衣料皆无的位置,则是正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正仰着头喝水,喉结因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倏地,目光横了过来。

似笑非笑道:“外面还有人。”

摛锦骤然回神,将门合上,甚至落下门闩。

燕濯搁下碗,还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就被攥住了衣领——若非他识趣地顺着那力道往前轻,怕是从“衣不蔽体”到“赤身裸体”也不过眨眼之间。

摛锦盯着他,眸光渐掺进一点恼意。枉她一路过来提心吊胆,他却悠哉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呸,谁要担心他?她分明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攥着衣料的手又收紧了些,“你分明看见那支箭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他忽地蹙眉,像是浑身骨头被突然抽走般,栽进她怀里。脑袋伏在她颈侧,声音黏黏糊糊的:

“……疼。”

装的,定然是装的!

摛锦心念一定,伸手就要将人扒开。

那人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骨传来:“殿下竟半点都不心疼臣么?”

竟还倒打一耙起来了,摛锦怒极反笑,手下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榻上。

旖旎情话,被说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啊,那我现在便好好——”

“心疼、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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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到一半键盘没电了[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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