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的大米与金黄的黍粒均匀混合, 在文火上煨煮过数个时辰,每一粒米都鼓胀至极限,在翻涌翻腾中碰撞、碎裂, 最后成难分彼此的粘稠的一片。
这时, 瓷盖揭开,撒上用油炒熟的芝麻与切成薄片的红枣,热气蒸腾, 馥郁的香味便不由分说地闯进鼻尖, 直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天知道冯媪废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将头埋进锅里, 即使如此, 也免不得口水咽了又咽,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
厨娘扬起个热络的笑, “自然, 这天冷飕飕着,还下着雪,岂能用两张冷饼子瞎对付?”
酥油饼子呢, 在灶上烤烤不就热了?
若非有这黄金粥作比,冯媪心道自个这朝食也算不得差,奈何人实在热切,推拒不得,这饼子留着下顿再吃也无妨。
她笑着应了几声,两只眼紧紧地盯着厨娘双手,只见长柄勺贴着锅壁搅动几圈, 白气氤氲里, 粥水被舀至青瓷小碗中。她眸光一亮,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可碗却避开了,在她疑惑的目光里, 一勺晶莹剔透的蜂蜜均匀淋下。
“益气补中,濡泽润燥,最适合冬日不过。”厨娘笑着解释一番,这才将两只瓷碗呈至桌案。
一啥啥中的,冯媪听不懂,可蜂蜜作价几何她还能不知吗?掌口大的勺,盛得满满当当的,不要钱似的往碗里浇,这一口下去,喝的哪是粥,分明是银子。
冯媪愈发受宠若惊了,和青苗挨挤在一块,慎而又慎地灌下肚。刚放下碗,厨娘就眼尖地要往里添,冯媪推拒不及,几乎要将碗藏进衣里,厨娘方才作罢。
这般金贵的玩意儿,尝一碗便罢了,哪能没脸没皮地喝个没完?
她拖着青苗起身,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我便不留了,娘子那兴许还等着我呢!”
厨娘面上的笑僵了下,目光快速地往左右各瞟去一眼,用布巾蹭净了手,行至冯媪身边,压着嗓音道:“公主眼下定是恼火,若过去
,可要小心触了霉头!”
见冯媪未能领会,厨娘只好将人拉到边缘处,仔细分说,“我一个厨间忙活的粗使婆子,本不该多嘴多舌,但……我这遭豁出去了,冯姐姐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可需记着妹妹的好!”
“公主脾性素来不好,”冯媪被那一口一个姐姐喊的,正胡乱点着头呢,陡然听来这句,顿觉不对,天底下还有比她家娘子脾性更好的?
可没来及反驳,话头已滚了过去,“废驸马深居简出、顺从寡言,尚时常惹得公主不快,眼下又来了个新赐的驸马……说是什么虞阳崔氏家的公子,傲气得很,瞧着便不是什么会讨人欢心的……”
厨娘皱眉咋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公主虽不怎么打杀下人,可要是正处气头上,差你去将新驸马打杀了……”
后头还有絮絮叨叨的一堆未说,厨娘已被唤走了,但光就听进耳朵里的这些,也足够冯媪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了。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方蹑手蹑脚地踏进院里,一边将呼吸放至最轻,一边鞋底贴着地皮往里挪动。及至门边,先将身子往侧边倾了些,脖子尽全力抻长,眼珠一动,果见满地狼籍——碎了好些杯杯盏盏的,起码抵她一年的工钱。
冯媪心中犹豫,不若和青苗躲上两三个时辰,被问及时,再寻个借口糊弄过去?
“冯媪。”
她心头一颤,这下倒不用再犹豫,拉着青苗,硬着头皮进屋便是。
“收拾下东西,待会儿启程回京。”
冯媪讷讷应了声,就要退下,孰料手边的青苗左右环视一圈,脆生生问:“郎君,不一,起吗?”
这结巴,还不如干脆成个哑巴!
冯媪又慌又气,可首座上的人却全无她想象中怒不可遏的模样,只是垂着眼睫,缓缓勾起唇角,道:
“……他啊,跑了。”
*
回京的行装其实并没什么可收拾的,那些穿过的衣裳、用过的首饰,粗糙低劣,不带也罢。算来算去,也就一匹自京城骑来的马,眼下也有丫鬟小心伺候着。
摛锦望向窗外,细细碎碎的雪末混在风里,风吹过树梢,则枝叶霜白,风踩过屋脊,则檐角凝冰,若风在道间、路上徘徊,则留下湿硬的土地,待行人踏过,化作泥泞。
但那只是普通的行人。
摛锦要出门时,自门槛至车沿,已铺上了一层柔软厚实的毡毯,确保渗不进半滴雪水。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地支着长柄伞,两道则高高竖着青绫步障。
外头寒风料峭,可手炉烧得正暖,甚至暖得有些过头了,需再遣一人轻轻摇扇。
她在曼珠的服侍下,踩向车架下的矮凳,登上车架,坐进马车。及至锦帘落下,步障才一条条撤去,换做戍守在侧的兵卒。
曼珠熟练地在小炉中添了两块银丝碳,而后分茶、烹煮,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多时,便有丝丝缕缕的茶香随氤氲的茶雾一并升腾。
摛锦端着茶杯,浅饮一口,忽而想起了什么,召来一兵卒,吩咐几句。
待马车行过街巷,踏出郡城时,先头那兵卒方赶回赴命。
“人已死。”
摛锦微微颔首,曼珠便将帘幕放下。
胡银儿心愿已了,再不必忧心,骰子转响时,又被抵作桌上的赌资。
只是她,被父皇赏给朝臣一遍后,又要教皇兄再赏一遍。
她垂着眼睫,手里把玩着那只简陋的钱袋,印信与鱼符碰撞着,不时发出些清脆的响声,思绪又蔓延至不告而别的那人。
他一早便猜到会如此了,所以,送给她的贺礼是她一直想要的——选择的权利。
选择,接受或拒绝。
不论是赐婚,还是其它。
*
崔缙仍是骑着高头大马领在队伍的最前方,面上冷冰冰的一片,也不知是教路上的寒风吹得,还是被雪子砸得,又或者是,生性如此。
不论如何,都与楚昭无关。
她骑马在侧,落后他半个马身,以示恭敬,故而,将他那些隐晦的小动作瞧得干干净净。
不由暗暗腹诽,一步三回头的,若是受不住寒,直接回马车上呆着不就是了?身子骨弱不禁风也就罢了,连脸面也薄得跟纸似的么?
不知是不是她鄙夷的目光太过明显,被蛐蛐的对象竟骑马靠了过来,她连忙收回目光,摆出一副正经神色。
崔缙没觉出异样,只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今日启程得太顺利了些?”
“幽云郡弄权的几人尽数被公主铲除,余下的阿猫阿狗,又岂能翻出什么浪来?崔大人多虑了。”楚昭瞟过去一眼,在心中又添上一条。
胆小如鼠。
“……不是那些人,是公主,”他抿了抿唇,意有所指道,“昨日你也见着了,她对那姓燕的上心得很,可那姓燕的不在了,她竟没闹着不启程。”
楚昭默了片刻,道:“公主起身后,我入院去禀过。定国公与姬德庸有所勾结,谋反重罪,二者本应同论,但一来定国公迷途知返,并未铸成大错,二来有燕濯亲身涉险,襄助破城,功过相抵之下,只削其爵,抄没家产,通族流放樊川。”
“陛下开恩,不将其编入罪役,可樊川却是怎么都要去的,若非你那支箭,昨夜我便遣人将他押走了。”楚昭眸色微冷,“为免公主疑我似你这般暗怀杀心,我方容大夫为他医治,又修养一夜,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公主蕙质兰心、通情达理,怎会刻意为难?”
崔缙面色微僵,语气亦不善道:“此人狼子野心,本就该折杀在幽云,这也是……的意思,楚参军何故借此对我发难?”
“我一个粗人,说话自是不中听,若教崔大人觉得冒犯,那,”楚昭扯了扯唇,嗤笑道,“少同我搭话。”
“你!”
崔缙怒声才出,后头的兵卒已疑惑地将目光投来,他只得强压下话头,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重新骑至最前方。
樊川的女人,果然是天底下最最野蛮无礼!
他好一会儿才将怒气平息,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暗暗打量后头的马车,更准确地说,是马车里的摛锦。
三公主与驸马感情不合,满京皆知,可若真不合,她何必在箭下救人,但要说余情未了,又怎会放任其被流放?不说求情通融,便是塞些金银,叫押运的士卒途中优待一二都不曾,哪像个真情尚存的模样。
思来想去,便只能归结为摛锦冷情冷性。也对,自来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纨绔,可不是拿得起放得下么?
只他命不好,要与这种人成婚。
崔缙暗暗咬牙,忽而又想到,从昨夜到现在,她竟只同自己说过一句话,还是因为那个已经被流放的废驸马。
她甚至不曾多瞧他一眼,更别说问他姓名。
他堂堂虞阳崔氏,竟被这般轻慢,她究竟知不知道将要成亲,还是说,不知道是要与“他”成亲?
崔缙攥着缰绳,胸中思绪百转千回,忽而闻得后方传来一道女声。
“公主有令,停车休整!”
楚昭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让队伍停步,接着从前至后,挨个检查,免得生出动乱。
崔缙仍坐在马上,只这回,能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看向马车。
朱漆的车身上饰着错金的缠枝纹,车辕錾着细密的银花,连窗牖边沿都裹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攥着缰绳,不过微微愣神,马蹄已行至窗边。
“我乃虞阳崔氏,崔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