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的功夫, 崔缙便想出很多种可能。
或是怒气冲冲的一声“滚开”,或是强颜欢笑的勉强应付,或是哭哭啼啼地央他退婚, 又或是, 眉目含笑地与他寒暄……毕竟赐婚圣旨已下,拜堂成亲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熟络熟络也不算逾矩。
可偏偏, 半晌过去, 也未等来半点应答。
是他这话说得突然, 里头人没听见?
崔缙摩挲了下手中的缰绳, 复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拉车的马倒是回头瞅他了, 还打了
个响亮的喷嚏, 可车厢仍是静静悄悄的,恍若无人。
他原是挺直腰背坐着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渐渐至脊骨发僵,尾椎升起一股隐秘的酸麻感,这些倒也能忍,可耐不住停留的时间太久,惹得周遭四散歇息的士卒将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当下若退去,吃闭门羹一事岂不是要被传得人尽皆知?
崔缙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 方才是因边上乱糟糟的, 里头人未能听见,故而没有回应。扬了扬下巴,朗声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鼻孔几乎仰到天上,眼角却暗暗分出余光,紧紧盯着窗牖。
然,依旧没反应。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饶是哂笑声尚未传出,他也能将那帮子好事兵卒肚里的花花肠子数得一干二净——定是在笑话他不识好歹、不自量力。
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该、更不能这般折辱于他!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镂花轩窗,手指动了动,几乎要要伸出手——
“奉公主令,全队已原地休整。”
楚昭不知何时已将兵卒安排完了,驱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复命。
她利落地翻下马,立在车架右沿大约三步的位置,拱了拱手,恭敬道:“料是路途颠簸,教殿下受累了。不远处有一丛山茶花,红得似火,虽不是什么珍品,但开在这山野间,凌霜斗雪,亦是难得。殿下可要移步一赏,稍散散心?”
崔缙磨了磨牙,正要讽上几句楚昭这阿谀奉承的奸佞做派,岂料下一刻,他怎么喊都没反应的车,却是主动从里挑开了锦帘。
“劳楚参军费心。”
这般温婉的嗓音,不是她。
“这样的荒郊野外,也能寻到这般好的去处,”果不其然,探出头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婢女,笑吟吟地答着话,“只是地上积雪未化,若下去,恐湿了鞋袜,易感风寒。”
楚昭懊恼地点头,再度拱手,“是臣思虑不周,扰了殿下清静了。”
“没有的事,这花既生得艳,便剪下几支养在瓶中,奉在殿下左右,也算它的造化。”
这般来一言去一语的,那婢女竟已下了车,要随楚昭去摘那劳什子花,说不准摘完花后,还要邀人一道上车,饮茶驱寒。
她楚昭不过一个正八品下的、乡下地方的司兵参军,能比得上他这个虞阳崔氏?他若不当这驸马,门荫入仕,少说也要从三卫做起。
郁气上下翻腾,胸中愈发忿忿,崔缙终是忍不住,策马横至车架前,正正好好挡在两人的去路上,话中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倒是有赏花的闲情逸致,却为何对我置之不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锦帘边缘,妄图从缝隙间窥探一二,奈何尾随着呼啸了一路的寒风都似得了那一声令,停步歇息去了,故而,边边角角连个最细小的弧度也不曾有,封得严严实实。
里头人仍未回应,曼珠已先一步投去目光,神色一言难尽,“崔郎君都未曾问候,何来不理之说?”
崔缙冷哼一声:“我方才在窗边,已重复三遍。”
曼珠仰着头看他,语调依旧轻软,只是面上的笑已彻底没了,“若奴没听错的话,崔郎君重复三遍说的都是‘我乃虞阳崔氏,崔缙’,一共八个字,不知哪个字里提到公主,哪个字里又念及殿下呢?”
“你!”崔缙怒目而视,“我这是自报家门,礼数周全,有何不可?”
曼珠轻笑一声,亦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便可拜公主之尊了?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赐婚圣旨已下,我既是驸马,见公主有何不可?况且,我要见的是公主,哪有你个丫鬟在此说三道四的份!”
许是自知嘴上讨不着便宜,竟真动起手来。崔缙手腕一抖,长鞭破空,一声脆响堪堪擦着人耳掠过——不过震慑,未敢伤人。
未料下一瞬,箭矢疾至。
寒芒擦着他掌心划过,将鞭首生生钉入树干,尾羽颤动铮然有声。
“驸马罢了——”缠枝莲纹的锦帘摇曳间,现出里头姝色斐然的女郎。她仍未看他,只低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将小弩收入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定是最后一个,算得上什么?”
崔缙顾不得去看手上淌血的新伤,只是盯着那张艳极的脸,微微出神。
昨夜在血污中,竟未觉出这般颜色。今日她换了衣,梳了妆——衣是一金一寸的缭绫,偏偏那雪肤比缭绫更细腻三分,妆是最最时兴的斜红,仍压不过她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怪不得嚣张跋扈的名声远扬,却仍有数不清的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圣旨到的那日,他的堂弟艳羡不已,哭着灌了一夜闷酒。他颇为不屑,只道自己到底与那些庸人不同。
可至此刻,他竟也要成那趋之若鹜中的一个。
崔缙蜷了蜷手指,喉头没来由地发涩,脑中已然空白一片了。
……他是要说什么来着?
词句筹措了好半晌,也未能凑出个所以然,大抵还是万卷书未读明白,嘴唇翕动,勉强挤出蝇声:“殿下……”
但锦帘早已落下。
帘内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辨不清是在对谁说,只是,一一入了他的耳。
“做驸马,最要紧的温良恭谦让,他倒样样不沾。”
“皇兄的眼光愈发差了,竟能从人才济济的崔氏,点出这么个……啧,倒不及常往府里递画的崔景明伶俐。”
*
车队走走停停,但一路行官道,又挂着公主的名号在外招摇,途中挑不出半个不长眼的要叫嚣查验,故而,速度也不算慢。
月初出发,在堪堪月末时,入了京城。
雪仍在下,下得比幽云大得多。纷纷扬扬似柳絮飘摇,全不是幽云那几把细盐可以比拟,大抵是京城富贵,
故连雪都要多几分金银里娇养出的才气。
摛锦瞟过一眼红墙绿瓦上新落的霜白,再低眉时,长柄伞已为她遮住了漫天飞雪。她踩在扫净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向宫闱深处走去。
接到圣旨的错愕,二度赐婚的恼恨,在此刻,竟一一消解去。
亲缘淡薄,身不由己,她早知道的。
踏入殿门,由侍女替她撤下氅衣与手炉。炭火正曛,暖香弥漫,她望向首座,那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相似,却无端让人感到陌生。
她合手拜了拜。
“摛锦拜见皇兄。”
那人愣了下,忙笑着走下来,“出去玩了一趟,怎就跟我这么生分了?”
他拉着摛锦的手,上上下下将人仔细端详一番,皱眉道:“瞧瞧,轻减这些,定是没好好照顾自己!”
“一声不吭跑去幽云也就罢了,连随从都不带上,不说叫上一二百名府兵,起码丫鬟、侍卫什么的少不得呀!”他声音微沉,“……我听闻,你还受伤了?这天寒地冻的,伤可养好了?你呀,真真是要心疼死我!”
摛锦并不说话,只任由他殷殷关切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而后,转入正题。
“你应当知道了,我为你选了新驸马。”
皇帝挥了挥手,侍立的宫婢、内侍尽数退下,他这才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继续往下说:“就是一路护送你回来的那个,虞阳崔氏,崔缙。”
“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兼备,相貌堂堂,今年二十有五,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了,配你,也不算差了。”
似是觉得一直未得回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觉得如何?”
摛锦看着他,轻笑一声,缓缓道:“皇兄既已下旨,又为何还要问我?”
“这是为你选的驸马,那自然要合你心意才对。”
“皇兄是真心问?”
“自然!”
摛锦回握住他的手,眼眸观察着他的神色,认真道:“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他何处不合你心意,我叫他改便是,遣几个教养嬷嬷去,日夜盯着他,保管下月大婚前,他就训成你想要的性子了!”
“我说,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那只手倏地抽走,皇帝面上的热切骤然收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语调冷硬起来:“你还念着上一个驸马?”
他一甩袖,背身而去,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点事,整个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你日日与京中纨绔把臂同游、寻欢作乐,那驸马多受磋磨、几经冷待,你何曾正眼瞧过他?”
“临了了,和离了,你倒是发现自己对他旧情未泯了?”他嗤笑一声,话音陡然生怒,“你究竟是对他念念不忘,还是在打着他的名头,刻意同我作对?”
摛锦默了会儿,抬头看他,“当初赐和离时,你亦不曾问过我。”
皇帝紧紧盯着她,半晌,忽而笑出声来,似是觉出了她这番变化的由来,半讥半讽道:
“你以为,是我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