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有自己两岁时候的模糊记忆。
也许是被后来师父打断的藤条无限强化, 在脑海中留下了惨痛的烙印。
他依稀记得,他在别的幼童牙牙学语的年纪里,还是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哑巴, 以狼为母,将它们群居的洞穴作为自己的家。不用问, 自己也能想象, 身上一定一整天都是脏兮兮的, 爬满泥印,长满虱子,还会狼嚎。
所以师父就是把这样一个被母狼喂养的狼孩, 从干草堆里拾起来的。
他那个时候只会爬行去找食物,野狼母体自然产生的母乳已经无法满足断奶的孩童的需求, 所以它们偶尔也会送一些生肉给他吃, 但没有名字的他, 大抵保留了一点人性, 闻到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他就呕吐。师父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死狗的不远处口吐白沫。
上苍有好生之德, 师父有恻隐之心。据师父说, 当时他不忍见到一个人类幼崽变成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于是就收容了他, 如果不带他走,以它对生肉的排斥性, 他大概活不到三岁就要饿死了。
师父姓神, 叫神赦。
神祉五岁的时候,师父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便唤作神祉, 祉者,福气也,愿你一生福祉绵绵,做个很有福气的小家伙。”
神祉那个时候,还在用手抓饭!
他对人类的语言系统很不熟练,师父有些拽文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没心没肺地抓着饭,完全忘了手边有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筷子。
他要是不用筷子吃饭,师父就抬起他无往而不利的藤条,狠狠地抽打神祉。
打完胳膊打背,打完了背再打屁股,神祉疼得眼泪汪汪,就是不肯落泪。
实在痛得很厉害,他就嚎叫。
“再说狼语,我抽死你这小瘪犊子!”师父手持藤条,恶狠狠地威胁说。
苍天怜见,神祉那时候早已经把狼语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父太强,他叛逆不了一点,只好忍疼哭唧唧地把筷子拾起来。
“不是双手合握。”
神祉被吓得发抖,惊慌失措地摆弄着手里的两根长棍棍,一下又错了,又挨一记,“啪”地一声,藤条抽在手臂上,像极了红焖肉的颜色。
神祉七窍离体地哆嗦用着筷子,继续去夹肉。
“很好,若将这块红焖肉戳得肠穿肚烂,我就抽得你满地找头。”
神祉吓傻了,“啪”地一下,又是一记来自师父的狠狠宠爱,胳膊上霎时又多了一条红焖肉。
神祉小时候最怕师父,师父一直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脱掉兽皮,变成一个人。
可他学来学去,怎么也不像个人。
他连筷子都用不好。
光是让他不准吃手抓饭,不准爬行,学会用人类使用的工具夹菜,师父就打断了二十根藤条。
神赦居无定所,神祉被师父收养的那几年,他们一直在四处云游漂泊。
等神祉学会用筷子以后,他们开始在人烟富集的地方落脚,譬如去客店投宿,人群的热闹,神祉是格格不入的,他很怕见到很多人,可一旦进了城里,总是免不了要见到。
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譬如,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大的小孩儿,把一个和他师父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叫作阿耶。
阿耶?是什么意思?好像与师父不同。
于是神祉兴高采烈地在师父布菜的时候,趴在桌上,叫:“阿耶!”
师父骤然阴沉了脸,问他:“谁教你的?”
神祉吓得心跳咚地一声,好像瞬间停了。
他惶恐又错愕。
“他们都那样叫……”
“你不许叫。神祉,你没有阿耶。”
神祉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他都不知道“阿耶”这个词的意思,但师父这样说,他就莫名觉得难受。
以后神祉再也没对
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大约是在神祉七岁的时候,师父有些厌倦了漂泊,他开始在云州长住。
师父做了一个打铁匠,他有一把子虎虎生威的力气,铁器打得好,人都来找他做生意,有时候屠夫忙不过来,都让师父搭把手。他们在云州定居了下来,日子过得很平静。
神祉有一段时间,甚至进了一间私塾学习。
私塾里同龄的玩伴很多,但神祉性格孤僻,难以融入,再加上他功课做得稀烂,那群小孩儿总是欺负他,先生也不管。
他们拿他的笔,撕他的课本,还把他画的给的师父的礼物也扯坏了。
他们围着神祉唱童谣,奚落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脑子笨,功课差,先生看了都摇头,神祉气急了,那是第一次,他没有记住师父的话,在人前露出了他的蓝眼。
神祉的身体好像有一个开关,这个开关是一个秘密,除了他与师父没人知道——他的眼睛,在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会变成琉璃般晶莹的蓝色。
蓝眼睛红眼眶的神祉,把唱歌的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惊诧又惧怕,“你们快看!他不是人!”
被师父打断了无数根藤条,才将“自己是人”这一观念深深植根血脉里的神祉,终于爆发:“我是人!”
他拎起拳头,把讥笑他、辱骂他的那群同窗,打得屁股尿流。
隔天,他们的父母就带着人,到打铁铺子里找师父的麻烦。
虽然师父打铁时不穿衣服,拳头一捏钵大,臂肌一绷如山丘,把那群人吓得不敢造次,他们并没有吃到亏,可那次之后,师父还是带他搬了家。
神祉懊悔极了,他小心翼翼问师父:“小福错了吗?”
师父好一阵沉默。这种沉默,让神祉的心情沮丧极了。
他好害怕,师父嫌弃他,不要他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人群里。
他一定会窒息。
师父最终只是告诉他:“神祉,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神祉好奇极了,“真的吗?可是他们说,我这是狼的眼睛。”
“并非。你本是人,只是误入狼群,绝不是狼。”
师父低下头,温热的掌腹抵在神祉的额头。
师父的手掌那么宽大,一掌就能盖住他整颗脑袋。
“神祉,无论何时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狼。”
“我记得的,师父。我是人,不是狼!”
只要能跟着师父,他可以一直做人。
师父欣慰地笑了。没有再计较他在私塾里惹了祸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云州。
为了宽慰他,师父甚至说,“走了也好,老子在云州也呆腻了。”
他们又开始了流浪。
师父当打铁匠攒了一些钱,沿途,他们还会在街头卖艺,在瓦子里杂耍,赚些过路的盘缠。
神祉八岁的时候,就会在一根头发粗细的铁线上面走索,把脚尖的碗,踢到脑袋顶上,一次能踢十二只,走哪儿都是绝活儿。
师父除了教授他武艺,还会教他读书写字。
师父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身江湖习气,和下九流交情最好,但是他居然能背诵很多佶屈聱牙的兵法古籍。
而神祉读的书,十有八|九是师父默写出来的。学会了使用人类的工具之后,神祉对学习人类的语言,也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在他开始学习兵法后,师父对他倾注的耐心越来越多,有时候师父看着他,会看得痴怔,好像在怀念。
神祉只是知道,一切能让师父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和师父相依为命,那么成为一个人,确实比当一头狼要好得多。
然而这样的好景并不久长。
师父寿元没于神祉十四岁那年。
起初,师父只是咳嗽、粗喘,身上没有力气,到了后来,师父便卧病不起,说他需要休息,神祉白天出去赚钱,晚上回来照顾师父,生火做饭、洗衣叠被、熬药喂药,他不眠不休。师父总说没事,可神祉偷偷发现,师父藏在枕头底下的毛巾沾满了血!
没有比这更让神祉恐怖的事了,他跌倒在地,哽咽地控诉师父骗人。
神赦没有藏好那条染血的毛巾,当然,也是他故意的。
“神祉,我没几日了。”
一句话让神祉泪流满面。
师父笑他:“我以为你天生无泪,到底与常人不同,原来你亦有泪。别伤心,师父只是要死了,人终有一死的。”
“不要,小福不要师父死,师父不能死……”
神祉的额头抵在师父的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以前,师父那生打你,师父自己也知道,打你打得太重了些,你一点都不记恨我么?”
神祉拼命摇头。
师父仰躺在病榻前,气息奄奄,他望着灰白的帐顶承尘,神思如顷刻飘然远去,声音亦从很远之处徐而飘来。
“为师年五十又四,人生至此,应已知晓天命,可是为师心头却有一桩未了夙愿,太遗憾啊……”
“是、是什么?”
“为师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二十年前,虎韬关一战,我输给了北虏的长毛人,两万大军……死伤殆尽……”
神祉惊愕地将埋在榻前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师父,洇湿殷红的眼眶里,瞳眸泛着黯淡的蓝光。
“说来你亦不信,”师父半是长叹,半是长笑,“为师当年是中原一名将领,食君之禄,驻守西疆。我有一子,夭折时比你还小一岁,我永远忘不了他被长毛人的刀捅穿了肚子,死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叫我的最后一声‘阿耶’……我与北虏不共戴天。可惜,我当年太过心急,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杀得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丧命。朝廷剥夺了我的军职,我心灰意冷自我放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复盘虎韬关之战,破局之法,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可是,没用了……”
“师父……你起来,我们去,去打长毛人,报仇……”
神祉的哭腔时断时续,少年攥紧了拳,目眦欲裂。
泪水正汹涌地沿着他的眼眶夺路而出,肆意蜿蜒在他清秀白皙的脸颊。
“报不了仇的,我这一生已经报不了仇,你莫走上这条道,”师父伸出油尽灯枯的手指,抚过神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以前传授你兵法,传授你武功,是为师自私,想你去走这条路,但神祉,别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为师不能再自私,也该为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数十年的年华,还要娶一个美丽的媳妇儿,生个漂亮的孩子,继承你这双中原罕见的眼睛,你要没有痛苦地活着,要是一个很有福分、很有福气的孩子,知道么……”
师父的嘴角溢出了血,他被血丝呛得咳嗽,眼睛里冒出了水痕。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若游丝,马上就要断裂。
可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食指在神祉的手心点了一下。
“神祉,你要记得。你是人,永远都是。”
师父弥留之际,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撒手人寰。
神祉擦干眼泪,清瘦稚嫩的身板背起师父,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人烟富盛的地方,打听来人类安葬死者的方法,用入土为安的方式,安葬了他。
师父只想让他做人,可对神祉而言,没有师父的人间,他根本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举目四望,他又独自己一人了。
一个人流浪了两个月后,神祉在山里觅食时遇到了狼群,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刻,遇到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野兽,总归不是好兆头,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尤其头狼还率领众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最终它们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母狼喂养,身上残留了某种狼性的特征,譬如特殊的气味。群狼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接纳了他。
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群体里,神祉都不曾感受过这种毫无恶意的全意接纳。
于是他欢呼着,痛快地加入了狼群,投身狼群里,和他们一起在山林间穿行,啸叫,偶尔会参与它们的捕食。
神祉想放弃自己能够使用各类工具的双手,重新用他们撑
在地面,用四足的方式行走,可当他尝试了一天,他发现,那样的生活他已经很不习惯。师父教他做人,他忘记了怎样去做一头狼。
神祉看着磨出血的沾满了泥沙和石砾的双掌,眸光平定,陷入了沉思。
头狼走过来,温热的狼头触碰他的脸颊,亲昵地舔吻,它的嘴里还残留有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神祉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再一次呕吐起来。
不习惯。
他吃不了生肉。
有天夜里,神祉望着山林里满天的繁星,好像在与师父对话,如果师父听得见,他想问师父,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狼?
他好像什么也不是。
师父,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依然保持直立行走的姿势,依然保留着使用工具去抓捕猎物和制作食物,但他同时也习惯了迁就不会直立行走的野狼,进食时会和狼群蹲在一起。
它们找来的生肉他不吃,他只喝泉水,吃树上的野果,或是捉水里的鱼,用野菜熬成一锅。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不和谐,但人与狼彼此之间谁也没嫌弃谁。
神祉本以为若能一直如此相处下去,似也不错,直到头狼在一次捕猎中受了伤,生命走向了终结。
狼群里无医无药,对人类来说也许并不会造成死亡的伤势,对狼来说,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狼群无法将已经死亡的头狼带回巢穴,他们哭嚎着,请神祉帮忙。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她似满怀垂悯,眼波潋滟,语气充满了同情地说道。
复命的骑卫说:“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很多,是施舍不完的,零州快要到了,娘子不该再耽搁,以免节外生枝。”
她一定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的确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片息,对于神祉而言,比沧海桑田还要长。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动着。
像人类那样跳。
她沉默之后,将红润润的嘴角轻轻地仰起来,望向神祉,和他说:“我要赶路了。你一定很饿,很困吧?”
神祉几乎不敢回话。
在与狼共舞的数月里,他好像连师父教给他的人类语言都又忘了,生怕自己蹩脚嘶哑的语言,会令她生嫌,他藏拙了不敢开口。
她并不失望,回到车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她吃力地将被褥搬给自己的骑卫。
“将这个给他。还有水,对了,还有衣物。”
“娘子,这是你的……”骑兵惊愕不已。
“我好担心他会冻死。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我遇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看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还很小啊。”女孩子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好可怜,那头死狼,一定是他的伙伴吧,他都能宝贝一头狼,一定不是坏人。我养的兔子也被阿耶杀死了,那种伤心的感觉,我真的很懂。”
她的嗓音像一溪碧水,那么干净澄澈,又像一枚暖玉,那么清透无暇。
神祉不仅得了一袋干粮,还得到了干净的水,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床温暖的带有鹅梨馨香的棉被。
一同得到的,还有身为人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的马车再一次远去了,神祉还抱着干粮与水,坐在路边怔怔发呆。
他的胸口似藏着烈火焚烧熔炼的岩浆,汹涌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让全身的经络里,忽然都充斥着暖意,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是人,他也要做一个人。
与狼在一起固然安心,但不是他心之所往,他必须要做一个人,用人的身份感知她告诉他的,世间还有的美好。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要去从戎,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卒开始摸爬滚打。
数年烽烟,将军百战,无数次险象环生,近乎九死一生。
他踏着长毛人的累累颅骨,披着满身被北虏留下的伤痕,从一介无名的马前卒,登上了北境军统帅的位置,时年二十一岁而已。
征战结束,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似传遍了九州四野。
回长安受封,歌功颂德的丝竹声中,神祉举持匏樽,一一缓笑回应人群里的吹捧与寒暄。
直至陛下与人说起“婚事”二字,他的目光落到杭远道的脸上,倏地一滞。
他在杭远道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影子。
他记得,她是零州人。零州杭氏的家主,与她的五官生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陛下的笑言蓦然落入耳中:“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神祉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赐了婚。杭远道长得很像她,这点让他特别有好感。
那夜,琉璃灯下,万红丛中,绘制鸾凤和鸣的团扇从新娘如玉的指骨间抽离,缂丝团扇下,是一张描红化黛的温润面庞。
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垂落的长睫之下,清透的肌肤宛似一重洒落花尖的香雪。
那夜的月光,化作此夜头顶绚烂的琉璃灯,依稀重合的眉眼,搅得神祉魂魄惊乱!
胸口烫得吓人,一颗心宛如小鹿般噗通乱撞,恨不能撞出胸膛。
神祉呼吸不得,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境,怕自己一旦吐息,就吹散了眼前迷雾般不真实的美梦。
居然是她。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他如失了魂魄般,短暂的意外过后,是无边欢喜,无边憧憬,可自卑的他,将手心擦了又擦,竟不敢再说一个字,唯恐揭了自己的短,让她讨厌。
可他该说什么好,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当年被她在路边随手救助过的野孩子,那个比乞丐还要不如的破烂的自己,与神女般的她简直是云泥之别,那只会让她嫌弃吧?还是莫要说了。
对了,应该说,他叫神祉,神明之神,福祉之祉。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确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啊。
神祉满心欢喜地搓着指尖,喉结滚动数下,酝酿过后,终于决定开口:“夫……”
她在那片琉璃灯的光晕底下缓缓抬眸。
神祉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七年前重合的美眸底,有着蜕变的成熟,和对眼前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不加掩饰的厌憎。
与满目怨恨。
*
神祉快速地穿过冰冷潮湿的风,悬空的身体往无底深渊里坠。
飞速流逝的山风剐着他的皮肤,切割着他的身体。
神祉短暂的一生里曾有两个人,带他看过整个世界。
成为人的那一天起,就回不去兽群了。可他从来不想做人,以前只是为了师父,后来只是为了夫人。师父已故,夫人也并不想见到他。
好在,等死了以后,夫人应当不会再讨厌他了。
夫人,我只要想到以后你不再讨厌我,或者我再也感受不到被你讨厌的痛了,就已经很好了。
对人间,我没再有所求了。
-----------------------
作者有话说:太痛了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