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无果后, 朝廷发布了神祉的讣告,羽林军大将军的职位暂时空缺。
事至如今,杭忱音仍不敢相信, 神祉已经死了,但戴松岗又沉恸地送来了第二样证据。
闭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 戴松岗将手里那幅染了血的破损袖角, 郑重哀缅地交托杭忱音:“这是将军的袍服一角。将军的尸骨, 已经可以确认是被卷积入下流的泥沙里了,若要掏空泥沙,人力物力损耗都极大, 陛下下旨不再搜寻。”
杭忱音将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里,布帛粘满了细密的干涸的泥粒, 摩挲着扎手。
杭忱音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粗粝的质感, 不复穿在主人身上时的光泽, 也没了棉衣的柔软手感, 硬邦邦, 沉甸甸的,血液的纹路胶在丝线经纬里, 与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节哀。”戴松岗再次劝说道。
“我自己去找……”
“夫人莫要冲动, ”戴松岗劝住杭忱音,“落凤谷下的地形地势, 绝非常人可以涉足,羽林军搜寻的难度之高, 都远超乎想象, 更何况夫人弱质女流之身,若是去,只怕涉险。”
杭忱音攥着袖角沉默了, 唇深深抿着。
戴松岗沉吟片息,还是决意问出:“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亦教末将来问询一声。”
杭忱音屏息,知晓该来的终是要来:“将军直言。”
戴松岗谦恭颔首。
“末将不明,神将军少年英雄,天赐将星,光耀大汤,佑我神州。若非神将军当年横空出世,力斩长毛,攻克北虏收复失地,今时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沦丧敌手,百姓尽成遗民。陛下爱之深厚,依功犒赏,赐下良田美舍,又许下良姻,怎么看,神将军都该春风踌躇,志得意满。羽林军乃至整个北衙,无人不羡、不妒、不慕大将军,可将军是因何坠崖而亡,他又为何要上落凤谷?陛下与末将都极是不明。”
神祉功臣良将,突逢不幸,而当日,她又从长安外入城,陛下没有派人羁押她,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无可能将神祉推下悬崖的份上,但派戴将军来问一声,合情合理。
身为神祉的夫人,她的确是最应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
杭忱音的面颊苍白惨淡,正要回话。
良吉自月洞门后踱步出来,将一纸文书交予戴将军,在戴松岗面露诧异中,良吉不急不缓地回:“这是将军嘱咐小人上呈天听的请罪摺,请戴将军代为转达。陛下若见此摺,必能分晓。将军殂陨,虽事可哀,但与我家夫人无关,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
原来神祉把身后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
根本不是一时意气。
戴松岗抱拳致礼,肃容说道:“必当转达,夫人,末将告辞了。”
神祉的死亡至此,尘埃落定。
良吉还想问,夫人是否要签下和离书,在这时签下,只说当时便已和离,但因将军身陨的缘故,出于往日夫妇之义,没有立时
宣告,待为将军处置身后事后,再行公布。
面对良吉语气不善地怂恿,杭忱音依旧没有签。
她抓着掌中带血的衣角,对良吉说道:“把夫君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要为他立冢。”
良吉惊愕杭忱音的抉择,半晌没动。
“夫人难道真的不是要和陈芳双宿双飞,才那样选择么?”
“那早已是过去。我选择他,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陈兰时的债,不想他因我而亡。良吉,我知晓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了解神祉,在崖上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说。”
杭忱音深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良吉,我想为神祉立衣冠冢,请帮我。”
良吉没说话,含混“嗯”了一声,点点头去了。
他将将军往昔穿过的衣裳,拾掇了几身,把将军的佩剑,连同那把从崖下寻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里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治丧。
听说神家在办理后事,大明宫中又有恩旨,陛下将城郊的一处五彩之气聚集的宝穴,赐给了神祉。
堪舆大师算过,说那块地聚气,又有祥云五彩笼罩,瑞气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脚一处旷无人烟的所在,神祉的坟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坟,看去凄清哀凉,死后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给神祉烧了不少纸,烧完,又去给绿蚁也烧了几沓。
红泥祭拜完绿蚁,眼睛已经像核桃一样肿,她望着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实在很担心。
杭忱音强撑振作:“不打紧,只是晚上做噩梦,不曾休息好而已。”
红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梦着什么了?”
“梦着,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坠崖……”
“娘子……”
“梦里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过去要拉住他,他总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后那句话,便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响起,问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别再讨厌他……”
杭忱音的手掌轻轻地压在胸口搏动之处,眼眶微红,说着说着心里一绞,喉咙梗塞了下。
“我以前说,绿蚁活着的时候,我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小丫头多么重要,等她死了,却开始念起她的好来。这样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应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红泥,我只是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让我背过身,不要看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厉害。红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红泥知道娘子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说。
也许是近来操持后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脑子昏困,在回城的马车里,便靠在红泥的肩头睡着了。
入睡之后,风极轻。入了冬的长安,再温柔的风里也夹杂着砭骨的森冷之意。
红泥将薄毯拉扯上来,盖住娘子颤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说的梦里,身子不停地发抖,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红泥伸手给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细细拭着娘子额角的一绺湿发,不巧听见轻阖的贝齿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夫君……”
梦里落凤谷无星无月,狂风大作。
激烈摇晃的青松树,仿佛随时要断裂坠落崖下,杭忱音的心似悬在那棵摇摇欲坠的松树之上,犹如悬崖走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她望着松树上坐着的夫君,声音已经含了哀求,请他下来。
他回望着他,温柔地笑语。
“阿音,背过身,别看我……”
然后他身体后仰,摔下了百丈悬崖。
“神祉——”
杭忱音扑了一空,激烈摇颤的青松树带走了她的夫君。
杭忱音从梦魇之中惊醒,肩头的软毯沿着身子滑落而下,她惊愕地望向四周。
马车安静地停着在神府门前,原来他们已经到家很久了,红泥怕她睡不安足,一直没有出声叫醒自己。
杭忱音又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面露惭色,与红泥从车上下来。
枣娘候在马车外,掖着双手回话。
说是她的父母来了。
杭远道与鱼玄幽来了府上。
听说阿音去祭夫,他们也没走,等在正堂上,茶水果子用了三遍后,女儿从城外回来了。
她入门来,一身缟素,衬得人愈加清减,两腮似是都瘪了下去,不复先前秋狝所见时圆润,昔时乌黑剔透的明眸,也似被抽走了精气神般疲倦而麻木,女儿像是一叶柳絮,稍不留意便要被风遣走。
“阿音。”
鱼玄幽一把攥住了杭忱音的手,涕泪俱下。
“怎瘦了这么多?”
鱼玄幽本以为,阿音厌恶神祉,又不喜欢这段被逼无奈的婚姻,神祉一死,阿音虽沦落成孀妇,但心里也至少应该是悲喜交集,怎会突然憔悴了这么许多?
杭忱音从母亲的掌中,将双手挣出来,向父母各行一礼,眼睑微垂,“阿耶。”
杭远道对女儿素来怒其不争,可见了她这副姿态模样,毕竟于心不忍,是自己拉她入神祉的毡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段婚姻,悔么?必然是悔的。
早知如此,当初真有千万不该,可惜一叶障目,终是所托非人。
“阿音,”杭远道声音嘶哑,“阿耶细想当年逼迫你过甚,致你如此,阿耶也是愧悔不该当初。事已至此,你便收拾好细软,随你阿娘回府吧。”
杭忱音并不意外:“这便是阿耶阿娘的来意么?我不回。”
杭远道怔愣:“你不回?神祉已经死了,你现在是一个寡妇,寡妇还家天经地义,此事不违汤律。”
杭忱音侧眸:“阿耶供职大理寺,熟读刑统,汤律的确规定夫死,孀妇可依母家而居,再嫁从人。阿耶来接我,无非是迎我回去,撇去亡夫遗孀之名,重新待价而沽,为杭家再觅好郎婿。”
杭远道瞪大了双眼,用手戟指于她:“你、你这孽障!你怎能这样想!”
“若是女儿说的不对,阿耶便请回吧,请容我自己抉择。”
杭忱音对回家一事,的确百般不情愿。
鱼玄幽怕他们父女再度针尖对麦芒地掐起来,连忙插进二人中间,挽住女儿胳膊,握住女儿冰凉苍白的纤指,揣在掌心焐着。
“阿音,你阿耶这回真不这样想,我们都已经知道悔过了,当初实在不该推你进这火坑,你便随我们回去吧。”
“亡夫尸骨未寒,我不愿就此回家。”
“你这样说,倒也是人之常情,”鱼玄幽叹息吐气,苦涩道,“只是神祉已故,他家中空空荡荡,你若留下,守着这偌大华屋,良田千顷,岂不知怀璧其罪,遭人妒恨的道理?你一人,遇上歹人起歹念,如何防备,又如何招架抵挡?这世上,不乏贪婪计较之人,你要懂得明哲保身,万勿立于危墙之下。”
如果说杭忱音适才因为父母的话,还曾有所动摇,母亲这一番阐明利害,却是令她如醍醐灌顶,霎时手脚冰凉,血液滞流。
杭忱音如堕冰窟地颤抖着支起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唱一和的父母二人。
她实不愿将他们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可他们字字句句里俨然写满了“绝户”二字,昭然若揭。
“母亲以为,女儿应当带着神祉的遗产,一同随您返家?”
面对杭忱音的诘问,鱼玄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迟疑望了望杭远道。
杭远道挺身而出,“阿音,此事你母亲思虑得有理,神祉昔年征战北夷厥功显赫,得陛下赏识,虽止二年然积蓄丰厚,你怀揣这些珠宝,怎能不引小人觊觎?你且还家,有杭氏在你背后为你撑腰,神祉这些过继之财你随取随用,自比你一人在此处安全得多。阿耶阿娘知晓过错之后,实在不愿再看到你,我们唯一的女儿受到伤害。”
越说,杭忱音脸上的嘲色越浓。
“钱财怕是入了阿耶的口,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吐不出来。”
“你这孽障!怎如此揣测你父!”
杭忱音决然:“我不愿揣测阿耶阿娘,你们请回吧。我愿为神祉守孝三年,不回杭家了。”
杭忱音对回家之后的处境,随着杭远道被戳中痛脚的勃然大怒,明晰已极。
一旦她带了神祉留下的遗产回到杭氏,这些钱财顷刻之间便要被杭家三房各自鲸吞,再往后,她
又成了一个待字闺中仿若无事发生的杭氏女,等待父母又将她押送上过往谁的毡车,成另一个人的新妇。
她不要。
她宁可守着这间足可以遮风避雨的宅,做旁人眼中才新婚不满二年便丧了夫婿的寡妇,也好过万事不由人。
杭远道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连声骂了好几道“不孝女”“孽障”,杭忱音对这些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因此再听,情绪丝毫没有起伏。
鱼玄幽还要从中斡旋:“女儿你忘了,当初你阿耶要将你送上神祉的毡车,你百般不情愿,不愿嫁的,如今……”
杭忱音望着近在咫尺的父母二人,朱唇掀开一丝波澜,笑意挂着微微讽刺。
“可阿娘当日也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我今日便随了夫君,谁也不能惦记着他的一星脂膏和血肉。”
连她都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神祉遗留下的一切。
杭忱音正好看见探头探脑的良吉守候屋外,对方一定在观望,嘲弄地揆度她会带着财产与父母归家,她正好借此打消良吉的揣测与敌意。
“良吉。我累了,替我送一下阿耶阿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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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音虽然姓杭,但是她被杭家亲情裹挟做了太多不愿意的事,终于慢慢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