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话不投机下逐客令, 杭远道的脸色泛青,鼻孔直出气。
送鱼玄幽上马车后,杭远道的脚正要勾马镫,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杭大人,小人有一样东西愿面呈于大人。”
杭远道诧异地回头, 面前站着的身形瘦削、个子高挑的少年, 将双手掖在袖中, 似于臂间压着物事。对方的态度,并算不得谦卑。
他不快地扯了眉峰,右掌栓了缰绳, 正要离去,但才踏上马镫, 忽又转过头来, 对良吉不耐烦地道:“拿来。”
良吉从袖中抽出红笺, 交呈杭远道。
杭远道伸手接来一瞧, 手里掐着的竟是一封烫红的和离书。
“这……”杭远道大为惊诧。
良吉眉目如常, 对杭远道的反应早有预料,便不意外, 少年勾着唇, 一派温良。
杭远道待看清,这竟是一封神祉要与自己女儿和离的文书之后, 眼底的惊讶转为了薄怒,再看见, 末端仅有神祉的落款, 而无女儿的花押之后,杭远道的薄怒又转为了震怒。
“神祉乃敢欺我杭氏!竖子!”
良吉对杭远道的发难也不意外,但对杭远道诋毁将军, 却是眉心一攒,怫然道:“杭大人,我交予你这封和离书,并非是为让你如此辱我家主。”
杭远道扭脸阴沉地瞪他:“你意欲何为?”
良吉轻哂,继而提醒杭远道:“我想大人家中,定是不乏笔迹与杭夫人相似之人?”
杭远道一顿,眼底的阴云忽如拨云见日,瞬息散去,露出了然之色。再看手心的和离书,他瞬间明白了良吉弦外之音。
“你这是,为何啊?”
“我不喜欢杭夫人,希望她离开。家主莫恼,我们目的一致,应当合作才对。”
良吉诚挚地说道。
杭远道顿时神情复杂。
不过良吉有一言说得不错,自己家中的确有字迹与杭忱音相似之人。
杭忱音的字迹是自小模仿的杭皇后,而杭家另有一女,阿音的堂妹杭雅竹,亦是自小临摹杭皇后的笔迹,故而她们堂姊妹二人的笔迹相似贯通,有难辨真假之处,只消再拿上阿音过往的印鉴,往和离书上签盖,这和离一说便是板上钉钉了。
对于帮了自己如此大一忙的良吉,纵然对方言辞有不妥之处,杭远道也懒得计较了,当下便揣了和离书,左脚勾住马镫,翻身上马,急往杭氏打道回府。
杭忱音招待完父母确实已经疲累不堪,正要回院中歇憩,偶然见到枣娘正在荔香院的鸡舍里捉鸡。
只见她将袖口撸得老高,沿手肘扎紧,弯腰利索地去鸡舍掏抓。
五彩公鸡扑腾着翅膀,不时发出凄惨的鸡叫声,羽毛都被薅断了几根,最终仍旧难逃魔爪,被枣娘擒获,拎着脖颈子从鸡舍里抓了出来。
这只公鸡怪是可怜的。杭忱音心想。
她叫住了枣娘。
枣娘见是夫人,忙道:“我一会儿要宰鸡,血莫溅着夫人,您还是离远些。”
杭忱音将自己上下打量着,失笑:“溅着也无妨。”
她走近些,想看看能否别杀这只鸡,毕竟这只鸡看着还没成年。
可往鸡舍里一看,这竟是最后一只了。
枣娘为难地说:“夫人清减了不少,我正打算炖只鸡给夫人您补补身子……”
“我记得,以前院子里鸡不少,前院里每天充斥着鸡叫声,有的鸡还会飞起来,攀着屋舍后的竹子飞屎。”
说到往昔鸡飞狗跳的热闹情景,枣娘被逗得会心一笑。
须臾,枣娘的笑意被敛入了唇角。
“鸡是将军喂养的。”
人不在了,鸡也一天天变少。
等到这最后一只鸡被宰杀,这间他亲手砌的鸡舍会彻底空置。
杭忱音凝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鸡舍,心里不知为何骤然一酸。
枣娘迟疑着说:“将军吩咐过,这鸡要等到不大不小的时候宰了给夫人吃,太老了肉就柴,夫人不爱吃。我见夫人身子弱,精神也有些不好,便自作主张,这几日一天宰一只,这是最后一只了。”
被拎在枣娘手里的彩羽公鸡,铜铃般的大眼清澈无邪。
原来他留下的鸡也入了她腹中,杭忱音酸涩又好笑,朱红的唇瓣轻轻一撇,“别杀它了,留着吧。”
枣娘自然满口应下,于是大发慈悲撒开手,将手里的鸡放回了笼中,“那我去炖个人参养荣汤,夫人且等着,已经在灶膛烧着了,一会儿就好了。”
杭忱音说好。
回到房内等了一晌,枣娘端了人参汤进来了,热气腾腾的汤,熏得满屋都是草药的气味。
但汤喝起来,除了烫一些,味道是分毫不差的。
杭忱音笑说:“枣娘的厨艺真好,我在杭家的厨娘也比不上。”
枣娘听了夸赞飘飘然,脱口而出:“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哪能不好。”
等意识到祸从口中却已晚了,枣娘打了自己的嘴巴。
杭忱音持着汤匙的手指也变得有些僵硬,她愕然抬起眼眸,呼吸忽变得急促。
枣娘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本来应许将军的要求不当说这话,可眼下……却是云散高唐、天人永隔,有些从前不当讲但想讲的话,不若也一并说了吧。
“我出身行宫园林,原来就是个杂役,干活儿我第一,但烧饭,我就不在行了,夫人初来时,吃不惯这里的饭,都是将军给您做,但您要知道了是将军做的便不肯吃。他没有办法,只好督促庖厨里的人,我们笨手笨脚的,害得夫人吃不好,将军就……一样样地教……”
枣娘愣是将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庖厨小白熬成了掌勺大厨。
神将军教得有多细心,只有夫人的胃知道。
杭忱音愣在原地。
枣娘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但凡将军公务不重,得空了他会亲自做,只是全都推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
杭忱音想问一声“为何”,一开口,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成调。
“为何他不说……”
“将军怕夫人知晓了,就不肯吃了。比起论谁做的,向夫人您邀功,还是让夫人养好身子最为重要。夫人底子薄,身子骨太弱了,每当月信之时总是疼痛难忍,将军向太医要了调养的方子炖汤。原本按方子炖出来那药汤又苦又涩 ,他便又钻研药方,调改口味,为夫人熬制能入口的药膳,改良了无数次,等药膳爽口了才又教给奴婢。”
枣娘的声息愈说愈低。
“那鸡也是将军养的,时不时就少一只,全佐进了夫人喝的药汤里了。”
杭忱音怔愣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癸水时腹痛的症状,在这一年多以来,的确减轻了很多很多。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枣娘的厨艺是神祉教的。
那么放在她床头的药,那些需要配同药膳一起服用的药……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灵,惊讶地起身朝内寝快步而去,抽开床头抽屉。
从来都不是绿蚁,而是神祉。
难道也是神祉为了怕她不肯服用,还是,他知道她不让他进她的内寝半步,才让绿蚁放进去?
抽屉里重新填满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凤谷前,还往里边放了足够她吃好几个月的药。
神祉……这个世上怎会有痴傻如你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绞动起来,似是要将肝肠一同搅碎。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真的很疼吗,神祉?
*
长安越来越冷了。
冬天来临没有多久,各家屋里的炭火都烧了起来。
杭忱音再度梦到了暮色之下的落凤谷,凄冷的狂风卷积着乌云,遮蔽了山头明月,簇簇青峰自暮色里呼号着,山松树摇得下一瞬就要筋断骨折。
他还是那样,一袭玄衣,温和平静地坐在树梢。
望着她的时候,清亮的长眸泛出茶褐色的温润光泽,在夜雾中亮得似冬夜里唯一的火把。
“神祉。你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说服他,她轻声好语,尽管心脏似被巨手用力攥着那般疼。
“神祉。我求你了……”
别跳。
别跳下去。
狂风席卷,吹着悬崖边上的老山松树,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
他笑着望向她,低声说:“别过来了,崖边路滑,山石在崩落。”
杭忱音只想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要再笑了,下来!
“神祉……”
“转过身,别看我。”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
神祉又一次闭上了眼,声息极沉,压抑的沉嗓犹如砂砾相磨戛,泛出喑哑的音色。
“我死了,能别讨厌我了吗,阿音,我真的好疼,好疼。”
最后一个“疼”字,似是弥散入风里。
随着他张开双臂,从山松树上后仰而下,针叶倔强地摇颤着,满山谷里像是都是那个字的回音。
“疼……”
好疼。
神祉,我也好疼。
为何会,这样疼?我是怎么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从噩梦中惊醒,身子激烈地一弹,她睁开双眸望向床帐的承尘,眼泪无息地自眼眶涌出。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风漏过窗扉的空隙,徐徐吹入房间。
炭盆熄灭了,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岑寂的一切犹如死般安详。
杭忱音坐了起来,取下床头楎椸上的锦裘鹤氅,穿在身上试图关窗。
走到窗前,忽有一阵寒风卷动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窗隙间渗透,扑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于肌肤消融。
她心里一惊,忽用力推开窗,只见漫天飞扬的雪花似絮团般从云间抖落,纷纷飒飒地飘向人间,屋脊上、竹林里、石井栏边沿,还有枯黄的草、衰败的叶,腐烂入泥的花,似都被这一片洁净无瑕的纯白所笼覆了。
下雪了。
去年的长安不过飘了几粒雪沫。
今年竟有这般皑皑的大雪。
杭忱音的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
她忘了关窗,径直走到衣橱前,拉开了尘封已久的旧衣橱。
在最右隔间里,如红梅般绯艳的斗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垂落,放量宽大,材质绵柔,触摸上去很舒服,边角温软细腻的绒毛,和一针针平整穿缀的梅花缠枝纹,都鲜艳如新。
很衬么?
我穿着它去见你吧。杭忱音揉着不停跳动的额角,将那身红艳的斗篷从衣橱里取下抱在怀里,恍恍惚惚着想。
红泥倏然冒雪从外间进来,她袭了一身的雪,在房檐下抖擞掉细碎未融的雪片,看向衣橱前正发呆的娘子,身旁窗子都没关!
红泥急忙叫了一声“娘子”,飞快奔到窗前,将两扇窗叶阖上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炭火放入铜钵里,开始燃炭。
“娘子是要出去么,天太冷了,还是在屋里热活儿。”
杭忱音低眸看着正发着炉子不停摇扇的红泥,轻声问:“马车可以走么?”
“走是能走的,一下雪,百姓就自发把城里官道清理出来了,”红泥扇了几下火便将双掌围成一个圈,唇往圈里哈着热气,再搓几下,继续扇火钵,“只是还是别出门去,风大雪大,娘子身子弱,怕是禁不得。”
“无碍的,我想给神祉烧些纸。”
依着习俗,这纸不烧到七七便不算完。
烧完了,逢年过节的也还要再烧。
红泥知道,娘子是生怕姑爷到地府没钱花。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红泥问候了一句。
对方回:“良吉。”
杭忱音说:“我去开门。”
红泥在燃炉子腾不开手,杭忱音放下斗篷,将房门打开。
果然便见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着厚厚的大袄,头上戴着一顶胡人式样的小毡帽,脸颊冻得通红干裂。
这孩子看着也是不大会照顾自己的,这般粗糙,也不知是随了谁。
杭忱音问:“有事么?”
“有事。”
良吉说着,将怀中焐热的和离书掏了出来。
在杭忱音的震惊之中,良吉拉长了脸。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经在户曹那儿过了明路,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抬起头,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对杭忱音的错愕,他神情冷淡地说道,“杭家明天便会派人来接你,你离开这里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睁,冰凉的呼吸卡在肺里,寒声质询:“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吉嘲弄地笑说:“你别担心,将军的遗产是他要给你的,你全都可以带走。你回杭家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又对赶来给娘子撑腰的红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东西吧,这里还姓神,是你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们不是早想走了吗?如今正是皆大欢喜了。”
红泥厉声道:“我家娘子何时说要走了?这个家,几时轮得着你做主,你把夫人赶走,姑爷九泉之下,只怕也要来寻你!”
“寻就寻吧,我巴不得!”少年哭丧着脸惨叫了一声,他倔强地把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对杭忱音二人做出“请”的姿态,“和离书已经签署好,官府也过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视着良吉,身子微微绷紧。
少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偏执。
风雪一阵凄紧,吹打得身子寒颤。
杭忱音平复呼吸,平声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笔么?冒用他人印信是违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现下如果要告你,随时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话说得良吉心惊觳觫后,杭忱音放缓了语气。
“但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离,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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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信王殿下还在治伤,还没醒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