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吉怔望着杭忱音, 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 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 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 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 便不管了 。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 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 杭忱音一一回绝, 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 反反复复地咳嗽, 今岁的冬天格外冷, 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 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 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 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 飞雪连天的时节里, 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 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
四周很安静,密雪无声。
杭忱音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钵里,强抑着酸涩起伏的情绪,看向眼前水迹蜿蜒的石碑。
谥号忠武,名神祉,大汤将军。
她的亡夫。
“夫君,”她轻轻呢喃,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她忏悔的声音,“你说过我穿这身配着雪色相衬,故而我穿着它来见你了,你愿与我一同赏雪的心情也不知是否如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看这场雪景,也算是答应你了。”
“你往昔言我讨厌你,当日负于气盛,我答你,我确实是厌恶你。后来细想,其实那句话有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我不讨厌你的脸,只是怕你看我的目光,现下想来,你予我之情是何等诚挚壮烈,分毫不计得失,人世间怎会有如此干净纯洁、不计回报的感情,我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鸿运会发生在我身上。连父母都会计算我的婚姻,安排我的人生,逼迫我的选择,我从来不敢想,亦不敢信。我不愿面对你的脸,也许只是觉得相形见绌,我自知早已失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着你,我总是心虚。”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而是逃避。”
杭忱音勾了下唇角,及至此刻,哪怕午夜的梦魇在退潮,那句话仍旧时时响彻脑膜,似铜杵撞在黄钟上,脑中都是久而不息的嗡鸣声——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也许,由始至终让我感到厌恶的都并非是你,而是我没有选择的婚姻。我错误地将自己对没有选择的婚事的不满,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夫君,自你走后,我总是夜夜梦魇,寝食难安。”
最后的一捧纸钱也落入了火钵里,被火舌舔舐成烬。
“我不知道我这番剖白你是否能听见,若你泉下有知,望你能听见,”杭忱音吸了吸被风雪冻僵的鼻头,身子发冷地轻颤,清润的嗓音沿着咽喉徐徐溢出,“对不起。”
漫天瑞雪如鹅毛般飘扬坠落,几近淹没了她浅浅的吸气声音。
“我小的时候,家中之人都逼迫我学习杭皇后,要我做行高于众的闺门典范、贵女楷模,杭皇后的一切我都要临摹,原样不动地照搬,可我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我反抗过,据理力争过,也和他们打起来,甚至离家出走逃离长安。可是无用,我还是被抓回,摆在一片鲜花堆锦的供桌上,踉跄蹩脚地学习杭皇后。”
“我之一生,最自由的时刻,便是太子大婚,齐王辱我阿耶之后,阿耶终于断了将我送入皇家的念头。说来你怕是不信,太子大婚以后,阿耶甚至曾经动念,欲将我一并嫁与太子,即便为妾。我拼死不从,杭氏叔伯们也不肯拉下脸来,道我杭家千百年来未出他人之妾,如今自降身份,岂不辱没门风,因此我才得以保全一息生机。我险些因为此事自绝。”
“当得知陛下为你我赐婚之际,我亦百般推诿不愿,可圣旨既下,已是由不得我选择,若抗旨不遵,必然连累整个杭氏因我而受难,我也软弱,于心不忍。故而,我是带着这样的不满与忿恨,被我阿耶强行送入了你的毡车。你全然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摆脱、也不能反抗的圣旨的连累。”
“可我却是太迟钝,我用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我并非是厌恶你本身。”
“你待我很好,为我周全,为我细致入微,亦容忍我诸多无理的要求。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却太固执了,总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你的动机,觉得你只是见我颇有几分姿色,故而起意,实则同瓦肆里的登徒子没有两样,好像只有这样想,我的愧疚与不安才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当真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否听见。
魂灵一说,实属渺茫无据之事,谁又真正目睹过。
也许神祉永远听不到这些话了。
然而这些,都是她想告诉他的,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也许今朝站在眼前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是真实鲜活的神祉,这些话她也很难宣之于口。
“我走了,我也会常来看你的,只是往后,我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机会,”杭忱音苦笑着,“我的事情,从来半点不由自主,杭家一直在逼我回去,也许我能抵挡一时,终不能抵挡一世,也许我抗争过后依然徒劳,又不知将来落在何地,埋进谁家的坟冢,但我眼下所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守着你了。”
火钵子里的火焰燃尽了,逐渐冷透,覆盖了一层浅薄的雪痕。
杭忱音的身子在发冷,膝盖冰凉,逼不得已起身,长满冻疮的长指抚过冰凉的石碑,最后留恋地看了几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拨转马头,又去给绿蚁也焚烧了不少纸钱,才打道回长安神宅。
枣娘在浮雕影壁前接应,但神色有异,杭忱音极是诧异,问她可是出了事。
枣娘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这让杭忱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奔进斗春院,只见院中枝折花落,覆盖的厚重白雪下,坍塌的秋千架横在池头的小桥上,压弯了桥畔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矮竹。
断裂的秋千架,被北风刮出细碎的呜咽声,好似哀鸣。
杭忱音睖睁地望着那架前不久还打过的秋千,一瞬不瞬,好半晌呼吸屏住,也忘了说话。
枣娘的眉眼挤在了一起,用力抹了把脸上雪沫,道:“夫人,今年这雪太大了……”
杭忱音怔怔地向秋千架走近。
手指抚触过断裂的残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悲凉。
昨日,窝在小屋里的灰兔冻毙了。
今早,鸡舍也空了,那只公鸡,终究没能熬过寒冬。
好像神祉留下的一切,他存在的痕迹,都随着他的消亡,正一点一点于世间消失。
最后的最后,若有一天当她的记忆里也不再剩下这个人
时,神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二字何其残忍。
枣娘还待请罪:“都是奴婢不好,我就应该每天给秋千扫雪的……”
“不怪你。”
风雪太大,神府上下就这么几个人,照顾自身已是不易,根本忙不过来。
枣娘犹豫着劝说:“要不,等雪停了,太阳出来,老奴出去给夫人雇个巧匠来,再照原样打这么一架?”
“不用了,再打的,也终究不是那一架了。”
不会再有神祉的心血,不会是那一架了。
杭忱音不是一个会退而求其次的人。
没有必要了。
枣娘只好不再劝,沉默了下去。
又过须臾,门外有人传报,道是杭家来了人。
杭忱音以为,这又是如昨日那般,管事带了车,来迎接自己回去。
杭忱音一口回绝:“不见,让人回吧,风大雪大,提醒一声驱车谨慎些。”
但话音还没有落地,门外之人便径直闯了进来,言笑晏晏。
“怎么,连我也不欢迎了?”
“阿兄!”
杭忱音眼底浮露出惊喜之色,看着数年未见的堂兄骤然现身,她惊讶地迎了上去,目光追随着他转了转,确认无误是自己堂兄。
“你怎回了?你不是在渤州么?”
杭思明右手掌腹贴着杭忱音的脑门抚了抚,笑吟吟说:“不错,你好像还长高了。”
杭忱音撇唇说“自然”。她们都三年不见了,她能不比以前高些么。
杭思明大笑,挽过妹妹细软的胳膊,“走,进去说。”
杭忱音边走边问:“阿兄你也是来替阿耶阿娘当说客吗?”
“不至于,”杭思明往前,左手拂过花厅前倒悬的垂花竹簟,与妹妹一道入厅,“我从渤州赶来,特意来祭拜妹夫,可惜这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雪,着实难赶路,这才耽搁了这么些天。”
杭忱音沉吟着,心头的疑惑刹那迎刃而解:“你已经去过了,那些纸钱是你留的?”
“对,我先去了神祉的墓,才回家里见过了父母,马不停蹄又来了你家。”
杭思明身上都是雪粒,他冻得发抖,枣娘急忙送上一盏热茶,杭思明接过手来便喝了,也不怕烫。
他凝视着妹妹泛红了眼眶,徘徊心头许久的问题,忍不住问出:“神祉究竟怎么死的?”
神祉究竟怎么死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杭忱音几乎每逢见到一人便要被问。
“是自尽。”
“哦……”
杭思明拖长腔调“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杭忱音不解阿兄千里迢迢从渤州赶回的来意,难道不是为了给杭家当说客,仅只是为了祭拜神祉?
没等她问,杭思明握着茶盏叹息:“上次一别,我还约他,待我下次返京之时,必要一起南山放马,北湖游猎,谁知那一别竟是永别。”
在杭忱音的惊异之中,他缓缓回眸,望向妹妹,缓声说道。
“阿音,若没有神祉举荐,你阿兄在汝昌被驱逐后,还真想不到会有今日。”
“怎么回事?”杭忱音完全不知道这节。
“去年我其实回了一趟长安,当时我被汝昌的孙怀构陷逐出军营,我担忧家族知晓会看我不起,我心中也不服,梗了一口气要告御状,结果还没走到大明宫便遇到了妹夫,当场被神祉拦下。”
杭思明娓娓道来。
“我所负冤屈,若不是妹夫,还真难以洗刷,凭我一个微末之人,如何能取信陛下,若非妹夫从中周旋,我怕是已经被革除军籍。幸而事情得以解决,神祉又投信渤州刺史举荐你哥,我生怕家里发现异样,便谁也没有告知,悄悄遁走渤州。我本是打算凭我的本事,在渤州扎稳脚跟,再回来先斩后奏。这两年,我也算小有建树,原本约了入夏回长安述职时与神祉会面,神祉也应许为我接风洗尘,谁知……”
杭忱音根本完全都不知道!
她如同旁听着他人的故事,对兄长所言,一无所知,全然蒙在鼓里。
她愕然问:“你们认识?”
“对啊。”
“你们居然认识……”
“去年我还问他,和你新婚之后,夫妇之间可还好相处。神祉只说,你很好,得妻如你是他之幸。我想着你们夫妇琴瑟和谐,倒不必我多撮合。阿音你不知道,我还生怕你惦着那陈兰时,错过我这么好的妹夫。”
杭忱音感到似有一片炸雷从头顶落下来。
她惊愕得险些失了言语。
“你把陈兰时的事也告诉了他?”
“对啊。你放心,我还告诉他,我妹妹和陈兰时那都是过去了,陈芳小人一个,我见他一次呸他一次,哪有妹夫你来得敞亮。”
“……”
是以。
神祉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陈兰时的存在。
也知晓,她与陈芳有一段过往。
那么,那日秋狝结束,他是用何等心情让出她,又用何等心绪,面对着她与陈兰时的独处?
在他心底,她必是对陈芳旧情难忘。一步一步,一幕一幕,原来,都是他走上绝路的前因。
而她,迟钝至厮,从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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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兰时:阿嚏~
杭思明:小人!呸!
关于哥哥后来为啥那么看不上陈兰时,那都是有原因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