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将心医生开的药默记于心, 回府后开始试药。
“红泥,将漏壶摆上。”
红泥依言而行,在娘子的髹漆梅花案几上设了一方计时用的青铜漏壶。
滴漏设上, 又燃上助眠用的香。
杭忱音拥被而眠。
这一晚上,她果然又梦到了那方阴暗的悬崖, 青松树上缁衣墨发的神祉。
醒来时, 杭忱音坐起身, 大口呼吸,额角香汗淋漓,湿透的衣衫贴合着肌肤, 潮闷难受。
她捂着脸调试了片息,等喘匀了气, 静谧地侧眸看向梅花案。
已是子时。
凭借助眠香和心医开的药方, 这一晚睡到了子时, 已比先前有了进步。
往日只在亥时正刻便被梦魇惊醒, 后半夜便几乎是反反复复地辗转难眠。
翌日, 杭忱音又驱车前往城北草庐。
将昨夜睡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红泥听完插了一句:“大夫, 有没有见效再快一些的法子?”
心医调着香盒子里的粉, 对红泥的冒昧并不在意,眼睑未抬, 便已洞悉:“夫人定是未能按照我的方子入梦。”
杭忱音面露羞惭。
红泥却是反驳:“都是按了大夫的方子做的,燃了钟鼎香, 吃了药剂。”
杭忱音眼神制止她再继续唐突:“红泥。”
红泥抿唇不言。
心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是不会计较, 温缓地上扬嘴角,平静悠远地循着杭忱音目视而来,那双深蕴智慧的乌眸, 像是能洞悉一切世情,而又自在。
“夫人受困于无情,因无情而生出愧疚,因愧疚而生出不安,因不安而难以成眠。”
心医不急不缓,将调好的香粉拿给杭忱音试嗅。
白芷零陵悠然的淡香似烟气般揉着鼻端,淡烟中杭忱音用心细品,心医问他,可还好闻。
杭忱音颔首,表示从未闻过如此令人心神舒泰的香药。
心医笑说:“夫人可曾试过,对你所怀歉疚之人有情?”
杭忱音怔忡,掌腹捧着的香盒险些洒落。
“夫人的病,症结在内心有愧,若是问心无愧,便能不药而愈了。”
红泥没听懂,皱着眉头鼓起胸要追问。
杭忱音却回应:“我明白了。”
心医宽和道:“那夫人回去,再试试吧。”
杭忱音向心医道了谢意,便再请辞。
入夜之后,仍旧照方服药,将心医给的香药点燃,满室幽软浮沉的安神香中,杭忱音和衣入睡。
芙蓉衾前帘影绰绰,闭眸的杭忱音又一次走近了梦中的悬崖。
暮光里有一轮黯淡的圆月,被云翳所遮掩,千簇青峰、万道深壑间俱是狂风卷动寒夜,发出震耳欲聋的空林萧飒声。
神祉坐在摇晃的山松树间,玄裳被狂风鼓动,发冠倾斜,墨缎般的长发乱拂,他闭上眼,语气沉静地问她那个问题。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没有回答。
她也不曾如往日那般歇斯底里地让他下来。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杆支撑山松树的马槊,攥着槊杆,爬上树干,谨慎、毅然地向着他爬到了树梢。
风更狂了,枝干摇晃的幅度更大了,风里似隐隐传来枝干脆折的惊心动魄的声响。
杭忱音的掌根温柔地触达神祉脸庞下的一滴泪,轻轻擦掉他眼底蜿蜒的泪痕。
他蓦然睁眸,幽蓝的深眸宛如琉璃般,闪灼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脸颊,轻声说:“我选你。”
世界开始崩塌。
剧烈的脆响后,山松断落,他们急遽地下坠。
悬崖的山石开始坍塌,千万碎石在他们身遭一同下坠,星点如雨。
杭忱音伸出双臂抱住了神祉的腰。
粉碎、崩塌的幻境里,我在用力地向你靠近。
也许这一步走得很迟,也许迟来,终是一生的遗憾,但是我也不后悔,亦不会再自我折磨。
呼啸的长风自耳旁急速穿过,噪声几乎淹没了所有,杭忱音却听见他胸腔里蓬勃有力的跳动,和头顶传来悦耳低沉的笑音,她仰起头,忽被他双臂收拢,紧拥入怀。
炙热的怀抱驱散了夜雾汹涌而来的寒冷,杭忱音绽出了笑靥,更加紧地环抱着他。
深嗅着他衣领肌理之间冷调的雪松木香,炙烫的体温,将她于他怀中融化。
“以后的每一次,我都选择你……”
头顶的笑音低沉着放大,就响在耳畔,并逐渐覆盖了那道魔咒,驱散了那道魔咒曾经带给她的揪心、懊悔、痛楚与彷徨。
她闭上了眼,心里真真切切地知道此刻一切都是梦境。
悬崖是虚构,神祉是虚幻,而她也只是一个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存在。
可往昔让她害怕、逃避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地在她的意识之中土崩瓦解。
不复存在。
这一场梦苏醒之后,杭忱音徐徐地睁开眼眸,望向安静空旷的寝房。
烛晕幽光,映照白壁前的青铜滴漏。
浮箭上涌已近壶口。
已是夤夜之时。
杭忱音的眼角涌出了碎白的水光,唇角慢慢地仰高。
她从梦魇里走脱了,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似乎往日里一直耿耿于怀之物都如迷障,于此时云开雾散,露出一线天光。
喜欢神祉,带着这份喜欢好好地活下去,才是不负了他,才是她的心安。
杭忱音的病彻底好了。
从那晚夤夜时分醒来以后,她也怀疑过可能是回光返照,于是又试了几晚,均未再出现梦魇,每一觉醒来都能感觉到,苏醒的时辰越来越晚,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天光放亮,似有阳光温情地晒在眼皮上,于是她被枝头啁啾的鸟鸣唤醒。
窗外炽亮,滴漏早尽,灯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
醒来时,她心底没有块垒,亦无悲伤,伸伸懒腰便起来梳洗。
再如往昔一般,在窗前作画。
以前她以画牡丹为长,笔触之下多数都是花鸟虫鱼,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会忘了神祉,那么就在记忆正浓、正深刻的时候,留下他最好的样子吧。
杭忱音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神祉的轮廓。
向南的晴窗下良吉碰巧经过,逆光瞧见支摘窗内杭忱音笔下正在绘制的人物,不用第二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霎时间少年的心跳与呼吸似都梗在了咽喉,艰涩得难以成声。
“夫、夫人……”
杭忱音闻声抬眸,面前的良吉泪眼濛濛,眼眶通红,兔子似的,看上去颇可怜。
从那件事以后,杭忱音便很少再见到良吉,对方也像在刻意躲着自己一般,有时不巧遇见了,少年也会低着头迅速离开,压根没有给杭忱音喊完“良吉”的“吉”的机会。
此刻他主动驻足在窗前,挠了挠耳根,脸庞红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难为情,开不了这个口。
杭忱音却一眼洞悉,唇角绽开:“这幅送给你,我作完了这幅,再另外画一幅好了。”
少年泪花汹涌的眸子里泛出无以言表的感激,他迟滞地抿唇脱口:“多谢夫人。”
杭忱音道“不谢”,边作画边问:“对了,你是怎么识得的你们家将军。你对他可真是好。”
良吉忍着喉咙的哽咽,声音沙哑地回:“我是在凉州战场被将军捡到的,我父母都被北虏人杀了,将军给我报了仇,抢回了我阿耶阿娘的尸骨,还救了我的命……”
“难怪。”杭忱音的笔停在点睛之处,犹豫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回良吉。
“夫人,画一幅将军笑的模样吧,”良吉见杭忱音始终拿不定主意画眼神,他抬起手擦掉了眼眶的泪水,哽声说,“我很少看见将军笑的样子。”
“好。”
杭忱音应了他请求,在画中人眼眶里描摹了一双记忆里的笑眼。
神光赫奕,烨烨生辉。
点睛之笔落下,此画已成。看着宣纸上一袭玄衣的神祉,看着他茶褐色的明亮含笑的双眼灿烂如星,杭忱音心里是无比安定的。原来只是看着他,内心里也会感觉到这样的安足。
小心吹干纸上的墨痕,杭忱音将画揭了下来,交给良吉。
良吉见了这幅画作,就如见了将军在眼前一样,他连忙接过,再三真挚言谢,心里充满了愧疚。
道谢之后,少年将画宝贝地卷好,担忧地对杭忱音嗫嚅:“良吉对不起夫人……”
他指的,自然是他背着杭忱音擅作主张,将神祉的和离书交给杭氏的事,杭忱音确实没责备过良吉,站在良吉的角度很难无恨,至于和离,她以为只要自己仍然在这里,和离与守寡便只有一个名目上的区别而已。
“不妨,我知道你也是很舍不得你的将军。”
良吉心里更内疚了。
他红着眼默默离去,等杭忱音埋头去作第二幅画时,他又矮身鬼鬼祟祟地溜回了窗下,向杭忱音的窗口塞进来一枚他最喜欢的将军给的金元宝。
杭忱音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元宝,失笑怔神。
这次杭忱音绘制了一幅秋狝伏虎图,她脑子里关于神祉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他斩杀白虎的英姿了,画中的神祉手持短刀,猿臂蜂腰,独自面对一头下山的吊睛白额猛虎临危不惧,眸光之中杀机四伏、锋芒毕露。
画作好后,用赭红湖绫装裱,就挂在房间座屏后。
枣娘来送饭时,看见一头栩栩如生、简直呼之欲出的猛虎,险些吓坏,抚胸道:“夫人画得真个是像,骇死我也!”
杭忱音不言。
枣娘又道:“夫人把将军画得也像,瞧这英气勃勃的态势!”
杭忱音莞尔,接下枣娘的恭维。
用过晚膳,枣娘忽道:“夫人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这一问将杭忱音问怔住了,细细推算一番,又看了眼碗里的元宵,终于意识到:“上元节?”
枣娘含笑说:“夫人困在房间里好几个月了,今朝上元节,满城的夫人娘子只怕都出来了,夫人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可好?”
杭忱音本不想去,枣娘又道:“只当散散心,久闷在房中,别给闷坏了夫人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夫人瞧,我给夫人准备了好物件儿,您只要戴着保管好看。”
枣娘神秘兮兮地从身后取出一条细长的锦盒来,凝睛细看,锦盒里是彩绸红纸制作的蛾儿雪柳,及一条光泽隐曜的黄金缕。
“这是上元节习俗,但凡十五这日,城中妇人都要佩戴这些饰物。老奴做的这蛾儿彩配夫人,当真是再配不过了的,况夫人容色鲜妍,就如那巫女洛神,戴上此雪柳,定是更加光彩照人,更甚平常。老奴这就给夫人戴上。”
就这般,杭忱音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便被枣娘一径强行戴上了蛾儿雪柳黄金缕,揽镜自照时,菱花镜中的人苍白的面容压上了红彩,多了几许艳丽。
枣娘也发现了红装素面不相衬,再自告奋勇:“奴婢来给夫人上妆。”
描上唇脂,画上黛眉,眉宇间的傲然艳逸之气便似红玉皎皎,灼而生璨。
杭忱音望着镜中的女子,竟有着恍如隔世之感,仿佛镜中如旧的容颜,已是上一世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当真是不知自己过的什么日子,混混沌沌,恍恍惚惚,仿佛一晃,日子从指尖溜走,而她满是麻木和迷惘。枣娘说得对,她的确不该太封闭自己,也应该要出去走走了。
上元佳节,长安诸坊繁华,早早地就上了灯,傍晚时分乘车出门,所见皆是灯火通明,杲杲如昼。
据说朱雀桥所在的青虹坊,已是人满为患,杭忱音恰好选的就是朱雀桥,马车走到了青虹坊便进不去了,杭忱音只好下车来走,枣娘付过车钱,买了一支糖糕给夫人品尝。
杭忱音咬着糖糕,凑到枣娘耳朵边上说:“会不会人太多了?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
人多,声音便嘈杂,饶是杭忱音已经把嘴唇附到枣娘耳朵边了,对方还听得一知半解。
直至杭忱音再三说了几遍,枣娘才会意过来,说:“不担心,金吾卫和羽林军都在桥边巡防,夫人你看。”
听到“羽林军”三字,杭忱音的眸光晃了一下。
顺着枣娘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桥边的戴松岗碰巧也投递眼色过来,交汇之后,仅有点头之交,便各行其事。
人潮汹涌,挨挨挤挤,杭忱音才放下一点儿心,转眼便与枣娘被人潮冲散了,她攥着手里的糖糕木棍,迷茫地寻着枣娘踪迹,可无论怎么喊,喧闹的人群里也不曾听见回音。
“枣娘?枣娘!”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阵的喧闹笑语,并无一个是属于枣娘的声音。
杭忱音气馁地想,一会儿还是早些逆着人群出去好了 ,这里已经人挤着人了,若再有游人涌入,只怕即便有金吾卫与羽林军联合巡防,也控制不住人群踩踏。
走了几步,这里的确热闹,杂耍的艺人各尽所能,药法傀儡、倒吃冷淘,惊起呼声无数,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各色帘幕遮掩搭台,各式宫灯闪灼楼头树梢,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扎缚双龙的草把上密置灯烛,挥舞起来,犹如蛟龙吐火游走,光焰青黎,色如初曙。
于是人群又发出一道道叫好声。
上元节的青虹坊里,无数贵人争相步行上桥。
听说御沟上有一道同心桥,同心桥上有刻同心锁的习俗,若是情侣在同心锁上刻画姓名,写上白首偕老的心愿,便能恩爱一生。
据传武帝荀野与杭皇后,便曾在桥上写过同心锁。现在那两把锁,早被人高高地悬挂了起来,被奉若神明,也被视作同心锁灵验的证据。
可在杭忱音接触的事实真相里却不是如此,在她的认知里杭皇后与武帝从未相爱过。那么,那区区两把同心锁真的能令夫妇合心、永偕相将么?
杭忱音望着高处红绸飘摇的两把同心锁出神,人群之中的欢呼声忽一浪高过一浪。
隐隐约约听人说了一声“好箭法”,杭忱音不由自主顺着那蜂拥如浪的声潮望去。这一看,目光便定住了。
演绎歌舞百戏的露台上,丝竹锣鼓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正表演射箭游戏。
供台上用铁架支一面竹竿,红绳穿缀了两行角黍绑于其上。
有人正在露台上试箭。
那道轩昂背影,身穿红花锦纹圆领蟒袍,足蹬云纹皂靴,头戴碧青幞头,清瘦窄腰用一节皮革鞶带扎束出挺拔峻峭之感,便如渊渟岳峙。
他修长的双臂挽过大弓,掌间似蕴风雷之势,一箭破空,穿缀角黍的红绳被精细无误地射断了二十四根。
令人惊叹的箭技震惊四座,枋木露台下顿时欢声雷动,叫好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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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元宵节风俗描写,来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