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箭, 直接穿了二十四根红绳,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引起不小的轰动。
摊主在这之前还大放厥词, 迄今一人一箭射落角黍数最多的也只有一力洞穿三只角黍,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穿过二十四根红绳, 射下二十四只角黍, 其箭镞准度令人咋舌。
摊主满面羞惭, 只好奉上先前说好的彩头,那是一对金光闪闪的长命金锁。
“这对金锁与武帝爷、杭皇后挂在桥上那对儿是一个式样,郎君自取了去, 愿郎君与夫人永浴爱河,永结同心。”
他谄媚地奉上。
男人信手拿过, 捏在掌中看了数息之后, 将金锁抛给了近旁的部曲。
杭忱音屏住了呼吸, 睁大了乌润的明眸, 睖睁回望。
不知是否错觉。
那身形, 为何如此熟悉?
他将金锁交予部曲之时是侧身,下颌也微微倾斜过角度, 银色面具被华灯照彻, 光晕流转,覆没了整张面容。
杭忱音在瞥见那面藏匿了容颜的银质面具之时, 脑中倏忽略过不知在哪听来的只言片语。
陛下寻回的流亡在外二十年的四皇子,因多年颠沛流离, 玉容损坏, 肌肤销毁,已经无法用真面目示人。
难道便是他不成?
这样的念头,让杭忱音心里一惊, 继而又瞧见,他将金锁予了部曲之后,倾斜过唇,与部曲交代了什么,二人便一同下台。
这时,杭忱音的惊讶又成了震惊。
他行步间似有磕绊,并不如常人般自如,前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阻隔了她的视线,杭忱音不得不退离数步,将脚尖踮在台阶上往里张望,才能看清他走路的步态,右足是微微跛行的。
这样一位玉树临风、技惊四座的郎君,竟然有如此缺陷,便似白璧有瑕,令人群中发出了几声扼腕叹惋的声息。
他与身后的随从,穿过了自主散开的人潮,往青虹坊外走去。
直至那抹背影消失在了华灯照不见的阴翳之处,杭忱音才终于醒过神,短暂地忘了周遭一切,也忘了要寻枣娘,只知不能将那人放走,她急切地追着那人狂奔了去。
可人潮澎湃,并没有如他们走时那般自发地散作两股,杭忱音亦无分海的神力,一路只能跌跌撞撞,她个头不高,被坚韧的胸墙撞得踉跄,几度几乎跌倒,她爬起身,追着那道向僻静无人烟处走去的身影追了过去。
他右足有疾,行步不快,因而还是被杭忱音追上了,她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约莫,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迟缓的双足为之停驻。
杭忱音凝视着那道山凝岳峙般的背影,话音梗在了咽喉,险些发不出,好在,在他转过身之前,她到底找回了一分梦境之中向他走去的勇气。
“神祉?”
僻静的巷道前,歇着一辆马车,前头的黑鬃骏马打着响鼻,低头往干咸的墙面温驯地蹭了蹭。
周遭无风,头顶也无灯火照耀。
黑魆魆的,只能隔河借着对岸的一点微光。
杭忱音扔掉手里适才一路行来时被壮汉们挤得只剩下棍儿的糖糕,也不顾糖糕沿着胸口滚下去时,在前襟上沾了一团黏糊,拼命地喘。
她的掌心撑着树干喘息,在他转过面后,呼吸声霎时停了,双目定在他脸上银色面具上。
那是一副鬼面,纹路猎奇,透着一丝诡谲,覆盖了整张脸,漆黑的深瞳自面具之下泛出墨般光泽。
杭忱音怔怔地撞进他的目光深处,其实已经觉察到这双眼睛与神祉根本不一样,但她不愿相信。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要让她如何相信,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
她趑趄向前靠近一步,到他跟前,慌了神气息凌乱:“你是神祉么?”
他未曾言语,目光微垂过一丝角度,似是在看她,又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如果目光有实质,此刻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泓平静碧水泻落而下,流经四处,只是恰好她在他的流域之中。
他近旁的部曲却站了出来,皱眉说道:“神祉是哪位?”
杭忱音定定地道:“我的夫君。”
部曲皱眉,把杭忱音口中的名字在脑子里回锅几遍,终于意识到那是谁,凹了眉心,道:“夫人定是认错了人,此乃我家殿下,信王。”
信王。
杭忱音低低呢喃着这二字,她深望进面前男子波澜不惊的深瞳,尤不能死心一般,“你……”
真的不是么?
是我还不能接受现实,所以见到一个身形有些相似之人,便错把你当作了他?
信王的银质面具,随着说话时唇瓣的掀动而轻颤。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夫人想必认错了人。”
他说话的声息、语调,与神祉都是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全无相似之处。
神祉的声线偏沉,但仍有一丝清透。
他是全然的暗质,不见一丝亮色。
这个陌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杭忱音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不是啊。
到底只是她不愿接受现实的幻想罢了,事至如今,她都没有接受神祉已经死亡的事实。悬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并不意味着什么,戴将军早已确认过,他在飞流中被冲刷到了下游河滩,被掩埋在涌动的不知哪处的泥沙下了。何况百丈落凤谷坠下去,神仙难活,岂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真是妄想了。
杭忱音的心涩痛起来,酸闷发胀,眼眶也微微潮湿了起来。
部曲见状,眉间的痕迹褶得更深了些许,上前就要警告。
信王伸臂阻拦了他的去路,“只是认错人了,不必为难。”
部曲只好对这失礼的妇人暗自忍下。
信王跛足向她走近了半步,凝着蛾儿雪柳下白皙生汗的玉颜,低声道:“夜色漆黑,此间街巷幽深交错,夫人还是莫要孤身一人,本王派人送夫人回吧。”
他口
中的“夫人”与神祉的“夫人”其实不是一词,杭忱音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弦轻颤,便似被什么抓挠了一下,没挠到痒处,反而惊起心脏纤细的战栗。
她自嘲地笑了下,自己当真是,疯魔了。
“得罪,”杭忱音敛衽行礼,“臣妇有眼不识殿下,错认了殿下。不劳殿下费心,臣妇自己便回了。”
信王下颌轻敛,算作点头,但仍让部曲护送了一程。
杭忱音走了几步,转身又回过头,看向漆黑的灯影照不见之处那撇熟悉至极的身影,明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两个人身形相似毫不奇怪,何况他们的眼睛、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不同,他对她是那么陌生。
那是往昔她绝不可能在神祉身上看到的态度。
“殿下。”
杭忱音突然又转回走了几步,似有犹未死心。
她停在信王面前,在部曲皱眉赶回要抓住她时,杭忱音不再走了,她气喘微微地停驻脚跟,咬唇问他:“臣妇敢问殿下是在何处被陛下寻回?”
问完,她的气息倏然屏住了,忐忑万分。
他可是失忆了,不记得她了?此事在话本中亦有所见闻。
然而她偏生是想错了。
信王眸光垂落。
自银色面具里,流淌出来的是墨一般的黑光。
“漳州。”
杭忱音终于彻底地死了心,嗤笑自己竟然这般荒唐,逮着一个陌生人便追了出来,一度以为他是自己的夫君。
她再度敛衽行礼:“臣妇荒谬,让殿下见笑了。”
她僵着手转过身,由部曲护送,往灯火葳蕤的人群里走回。
直至她找到了枣娘,部曲才折回。
杭忱音远远地回眸,他身旁的部曲托着步伐有些狼狈的殿下,入了巷口暂驻的青色襜帷。
直至马车远去,她才收回目光,嘲弄地握住了枣娘探寻向她额头的手腕。
“我无碍。”
“可夫人脸色不好。”
枣娘提议,此处距离心医的草庐很近,不若干脆再转道心医的住所,让大夫给夫人再瞧瞧病。
杭忱音自嘲莞尔:“别担心,我的上一轮病程已经结束了。”
上一轮,是何意?枣娘咂摸着这个词,一时没懂。
杭忱音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失笑解释:“但好像这一轮病程又开始了。”
“啊?”
“枣娘,”杭忱音有气无力地扶住额头,将眼睛揉了揉,对自己的没出息都感到万分惊诧,“我现在看谁都像将军。真个是,疯了。”
枣娘说这样不行,一定得请心医看看,帮忙调理。
那位心医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上元夜也肯坐诊,不过听完杭忱音的讲述之后,她倒是不认为有大碍,“将心里模糊的影子投射于现实人中,这也是有先例的。”
枣娘忙问:“那要怎么办才好?”
心医又开了药方,送上之后,说道:“多确认一些被投射的人并非心里那个人,便会形成回避。简言之,此类症状一段时间内可解,无需过度干涉。”
枣娘豁然开朗,听说夫人无恙顿时眉开眼笑,付了诊金。
马车载着沉默无话的杭忱音回到了府邸。
路过庭下空空如也的鸡舍时,杭忱音驻了足,对枣娘说:“明日,去西市买几只鸡,把鸡舍填满吧。”
枣娘疑惑:“夫人不嫌弃那鸡舍的味儿熏人?”
杭忱音摇头:“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自己吃的鸡自己喂。”
让自己忙起来,总好过胡思乱想。
瞧她,多么疯魔好笑,真是狼狈不堪。
*
年节当日,陛下寻回四子,敕封信王,赐信王府。
因此他的宅邸就在长安永乐坊矗落,内外恢弘轩敞,气象万千。
入府花木如林,被今晚侍从殷勤布上的各色宫灯朗照,恰如云蒸霞蔚,色绚灼目。
信王右足跛行,行动常有不便,如此大的王府对他的起居而言,没有添到多少好处,反而带来不少麻烦。
自他回来以后,两位兄长,太子与齐王,倒是成日轮番往这儿跑腿,口中亲密顾虑着“四弟右足不便”,显出棠棣同馨、兄友弟恭的景象。
回府不及两刻,太子便姗姗而来,道是今夜与太子妃同游乐游原,路过永乐坊,途径四弟的王府,故趁着佳节良辰,过来小坐闲话。
“这是孤觅得的南海玉容膏,太子妃亦常用,有驻颜生肌的功效,四弟你抹抹试看。”
太子荀熙将一瓶新药执着地塞给信王。
“遗玉,你可千万莫嫌弃这是妇人所用,药理是相通的,你且抹了试试,说不定对你,”他的指尖虚空中圈画了一下信王的面具,忍住没有直言,“有好处。”
信王接了药,却是道:“我的脸并非普通伤势,而是早已骨碎肤毁,呼吸都难,这膏虽好,对我只怕是没有多大疗效的。还是多谢太子皇兄。”
“你我手足,无需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二哥’。我听了‘二哥’比听了‘太子’高兴。”
“二哥。”
面具之下的声息极其克制。
太子欢欣不已,道:“这才是一家人啊。遗玉,父皇近日将京兆府交予你打理,你上任这几日,可还适应?”
信王道:“算是已经适应。”
荀熙道:“适应便好,改明儿雪化了,你我,还有道升,我们三兄弟出去游春踏青,你意下如何?”
信王只道:“三哥答应就好。”
荀熙心满意足,携太子妃起身向信王告辞:“你三哥自然答应,那便说好了。药膏记得擦,多少顶点儿用。”
与信王告辞,太子与太子妃回到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太子妃没等荀熙将板凳坐热,自身后幽幽道:“殿下不觉得父皇对老四偏心过甚了么?才回来没多久,敕封开府不说,还赐了京兆府,这可是实缺,不提手里还有兵权了。”
荀熙面色一滞,继而他道:“四弟手脚残疾,面容又毁,流失二十多年,现今才找回,陛下一时处于失而复得的兴头上,对四弟多有偏宠也是理所应当,此话你在我跟前说便罢,万万不可说与旁人知晓,若入了父皇耳朵,你夫君怕有祸事沾身。”
太子妃哼笑道:“我自然没那么蠢。殿下你就只管心大吧,谁知道他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坏了,四弟的生母可是异族人,美艳闻名,说不准那张面具底下是绝色容颜,将你和齐王都比到泥巴里去。”
说完她扭头去看纷繁璀璨的车窗外夜空,不再理会荀熙吃味,阴沉着变了脸色。
信王府内。
部曲见光将太子留下的那瓶药膏嗅了几口,见殿下并无意擦拭药膏,心下好奇。
“殿下不试试么?”
圈椅内倚座而憩的男人,银质面具于闪灼的琉璃宫灯下光影流转。
“不用,”信王语音低沉,修长的指抚过面具颌角,拇指指背之上,因扳指的脱落,露出一小块月牙状的伤痕,“我的脸,令很多人都不喜欢,实不必现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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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福的脸,绝对不可能坏掉的哈,这可是言情男主吃饭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