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是捉回来了, 可真不好养,才第一天,便把斗春院闹得鸡犬不宁。
不仅屎味蔓延, 鸡毛更是乱飞,飞起这只, 又跑了那只, 杭忱音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顾此失彼。堂堂的贵女,与鸡共舞半天,闹了浑身羽毛, 一衫臭味不说,发髻也散了, 耳珰也落了, 绣履上沾了鸡粪, 与红泥抵着背靠在青石上喘气。
没想到仅仅只是喂食, 打开鸡笼, 居然闹到现在,足足一个时辰, 她都在和一群鸡作斗争。
“啊, 神祉怎能受得了的!”
杭忱音简直后悔死了。
昨晚,她懊恼自己认错人, 做出追着陌生男子跑走的丢人事情,晚上回来以后, 越想越是尴尬, 越想越是懊悔,双手拎着被角反复地揪扯、拉拽,转辗反侧, 心浮气躁,一闭眼便是信王那张戴了面具的脸。
关键对方还十分和
气地说,他不是她的夫君,她认错了人。
这点让杭忱音更加无地自容,她气自己沉不住气,又气自己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气自己到了晚上还不能释然,一直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纠结着这件事儿。
今天倒是好了,捉了一早上的鸡,闹得鸡飞狗跳,一地狼藉,倒是没空缅怀,也没空纠结了,可看了看满身鸡屎与绒毛的自己,想自己从小哪经历过这样,蓦然感到滑稽。
“红泥,我真是腰痛!”
娘子在说话,却是带着笑在说。
红泥累得腰酸背痛,却听见笑音,不由诧异地回过眸。
杭忱音皱着眉古怪地冁然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鸡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拉屎,它走道的时候拉,吃食的时候拉,连飞起来,它都还能飞着拉!啊,养鸡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啊!”
红泥垂着酸痛的腿道:“也不知道姑爷在的时候,院子里怎么干干净净的。”
主仆俩再看看满地的鸡毛和鸡粪,还有鸡没吃完的碎谷,双双瞪大了眼睛。
杭忱音连忙打了退堂鼓:“红泥!我累了。”
她坚决不能再清扫鸡粪。
红泥作为丫头,自然肩负职责,要为主清理鸡粪。
杭忱音则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一早进屋沐浴更衣了。
总之,这养鸡不是轻松的活计。但杭忱音换了花笼裙,捋袖口的时候,听到窗外鸡舍里不时传来的热热闹闹的鸡叫声,又觉得,这清寂的院子里热闹了也很好,她忙起来也很好。
良吉把将军遗产里的那些良田与铺子,也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可不能坐吃山空,因此她还要学着做营生,利用手里的钱,滚出更多的利润。现在神家上上下下七口人,他们的后半生可全指着这些钱养了。
上元节后,年味进入了尾声。
天也在这时放晴,恢复了多日不见的清朗,日光晒化了残存的积雪,水迹蜿蜒的长安天街,马匹倥偬,不胜春风踌躇。
三位殿下白龙鱼服,策马徐行,于城郊游春,浅草才未能没过马蹄,但新生的萌芽,淡微的绿意,便是向暖之意,给人无尽希望,于是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信可乐也。
齐王胯|下的枣红马,是性如疾风的烈马神驹,他特意挑了这匹宝马,就为一争,结果大获全胜,谁知,他那个右腿有疾的四弟,居然不是最后一名,太子落在了最后。
等信王信马由缰地跟上,齐王眯起了眼睛笑说:“没想到四弟也会骑术。”
面具底下传来暗哑如沙质磨砾的沉嗓:“右足不能勾马镫,不敢放开跑,夹紧马腹却是不难。”
荀照惋惜地盯着信王置于马腹一侧的右腿,和右脚边空空荡荡的马镫,“可惜了。”
此时,太子也策马徐行跟来,不由惊问:“什么可惜?”
齐王毫不避讳,轻咳一声:“我是说,四弟的右脚可惜了。到底是怎么坏的,怎能伤成这样,还能好么?”
太子对齐王戳人痛脚这种事有些不忿,眉眼微沉。
信王右手勒缰:“痊愈不了。”
齐王“哦”一声,露出更加夸张的惋惜之情:“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四弟四肢健全,三哥可不一定能跑得过你。”
太子乜斜过去:“道升,你够了。”
齐王哈哈大笑,在马背上笑得前合后偃:“四弟自己都不介意,皇兄你也太是风声鹤唳了!走,再跑一程,太子皇兄你若跑得过我,我就发誓不和四弟玩笑!”
虽说荀照发誓相当喝水,但他这么说,荀熙也想撒开腿脚策马狂奔。
这两人年纪也都不小了,却一个赛一个地童心未泯,跑起来的荀照,犹如天真稚童,甚至玩了几个马术特技,于马背上闪转腾挪,奔驰如电,时而倒勾马镫,整个身体偏向一边,时而就在马背上左右翻腾,如猿臂挂树。
齐王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马术,唯独信王,马蹄优游地落在最后,他的马似乎也比较平和,完全没有争胜的冲劲。
但齐王这一番酣畅淋漓的表演,却出了一个岔子,烈马毕竟野性难驯,被齐王耍猴似的翻腾了几十下之后,蓦地踩偏了方向,故意地朝着一方石碑撞了过去。
一声惨叫声中,齐王摔下了马背。
石碑虽还倒,但也歪斜了方向。
而始作俑马,却满脸无辜地在一旁冒着血汗,哼哧哼哧打着响鼻。
齐王遭难,太子加紧马腹冲了过去,连同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打扰殿下雅兴的亲兵,此时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殿下给搀了起来。
荀照的屁股肿疼得厉害,他气恼地跳起身,寻着自己的马便飞去一脚,直踹得马儿哼哼作痛,闪躲一边。
齐王仍不解气,还要再发难,拔出了宝剑来,这时太子与信王已经跟了上前。
“道升!”眼见那匹马几乎就要毙命齐王剑下,太子出声警醒,“不可。你踩坏了何物?”
烟盆倾翻,灰烬四散。
香坛碎裂,供果乱滚。
太子打眼一看,霎时心惊:“这是谁的墓?”
齐王皱起眉,还剑入鞘,瞥眼墓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撞歪的石碑不是无字碑,昭然地刻了一列大字——
汤神忠武公英墓。
齐王皱眉扯唇,“本王倒是忘了,陛下将这龙穴宝地赏给了神祉厝棺。”
毕竟这山头他们兄弟也常来,数月前,这地头上还没隆起这么一个大包。
“晦气。”
齐王薄唇掀动。
太子喝止:“道升!神祉乃是国朝良将,功高彪炳,你撞坏他的墓,若被父皇知晓——”
齐王嚷嚷:“不让他老人家知晓不就好了,一点小事而已!”
齐王皱着眉,不快地斜眸问太子:“皇兄,你总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向父皇告发三弟吧?”
太子不言,眉宇间极是不悦。
齐王又笑,转眸问一旁无声无息的信王:“四弟更是不会?”
信王浓墨般的黑眸,看完了墓碑上“未亡人谨立”,回过眸,薄唇轻掀,声息沿面具的缝隙透出:“嗯。”
“那不就得了,”齐王看了看,撞成这样,香坛供案倾翻损毁,供果也被踩烂了,那头倒霉的倔驴,还浑然无觉地低下头来,啃起了滚到它脚下的苹果,齐王眼角抽了抽,半晌浮起笑意,“本王先溜之大吉了。”
荀照笑眯眯说完,踢走了苹果,用力拽回犟驴,翻身上马之后,领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
太子荀熙长长呼出一口浊息,望向身畔同样被扔在原地的信王荀遗玉:“三弟为人有些许跋扈,向来如此,你初回,怕是还不知。”
见信王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块墓碑看,太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吧,莫看了。”
信王下颌轻点,面具划过一抹银光。
二人一同拨转络脑,转而回城。
回城路上,太子讲述着齐王荀照为人,试图安抚四弟的心惊,又说起今日之事:“遗玉,你会替三弟守口么?”
信王淡若清风:“三哥说得不错。些许小事罢了,不会有人计较。”
他勒住缰绳,左腿拍了拍马腹,白马往前走了数步。
太子催马跟上,含笑抚了下四弟的背:“好弟弟,你回来,二哥不知道多高兴!”
信王沉默不言。
太子柔和笑说:“朝中局势你或有不明,极易得罪人,既然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便好好将父皇交予的重任担起,好好办差,波谲云诡之事,不适合四弟你这良善之人。”
信王澹然道:“知晓了。”
他的马匹悠然地踏过古砖,往城中而去。
过官道时,恰与一驾马车擦身而过。
马车里,杭忱音拎着一只食盒,里头是新鲜的供果,和烧了又烧,每次去看神祉时总少不了的纸钱。
红泥还曾戏谑娘子:“姑爷在地下,该要富可敌国了。”
杭忱音腼腆地望
向窗外,雪后初霁,无比清朗干爽的气候,风刮在脸颊上,好像都失了寒意。她深深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往远处的坟冢望去。
但往日矗落得规规整整的石碑,已经歪斜得几近垮塌。
在瞥见之间,杭忱音吸入的气息悬停在了肺中,“车夫,麻烦你快些!”
车夫替夫人驾了多次的车,自是熟门熟路,当下加了几鞭往处赶,没过片息,马车停了下来。
杭忱音根本没听见红泥的询问,一径推开车门奔下了车,披着那身梅红色白绒镶边斗篷,惶急地赶往衣冠冢。
而这时红泥也发现,姑爷的坟茔被捣毁得一塌糊涂,连香坛都打翻了,里边的灰烬扑了一地,石碑倾斜,摇摇欲坠,底下的供果被踩得稀巴烂不说,有的还被啃。
“这……”
红泥也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是多大的深仇,竟在人死之后还要捣毁他赖以长眠的墓穴,哪怕墓穴里仅有衣冠?
红泥的唇瓣无声颤抖着,她根本不敢看娘子的神情,娘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出阴霾,她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
“娘子……”
杭忱音屈膝蹲在地面,仅有背影对着她,红泥看不见娘子的脸庞,但心里却涩得厉害。
娘子用双手将散落的果子都是拾了回去,把地面的香灰一点点扫入掌心,归拢堆积着,一簇簇拈起放回香坛,可灰烬便如细沙,岂是那么好拿捏,杯水车薪的努力没有丝毫成效。
渐渐地,红泥听到了低哑的抽泣声,她终于忍不住了,蹲下身用力搂住娘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杭忱音虽是抽泣,却一直忍着没有放声,她睁大了泪眼,试图将眼泪憋回眼眶,但总有那么一滴两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会的,不会……”她一面呢喃,一面将香灰往香坛里装。
“娘子……”
杭忱音忽然觉得,天好像暗了,身子发冷,任由红泥死死地将自己揽抱,身上也聚不起半分热气。
她怔怔地看着已经无法复原的供案香坛,还有那仿佛随时可能倾塌的墓碑,身子再一次发冷,如堕冰窟。
“神夫人。”
身后传来一道恭谨温润的嗓音。
杭忱音眨去眼底的涩意,视线越过红泥的肩,瞥见马车之后有人,并且像是恭候多时了。
她徐缓地站起。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因为此事而来,神祉的墓被踩坏,对方多半知情。
她沉下眸,瞬息之间便已恢复了冷静:“你是何人?”
那人却只佝偻腰背,恭顺地双手呈递上一物:“我家主人,让我将这封信交予夫人,关于令夫坟冢损毁一事的内情俱在函文之中,夫人一阅便知。”
杭忱音深吸浊气。她心里知晓,踩坏神祉墓地的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前来送信的,只怕也是另有图谋。
“你的主人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白得的消息,对方把信交给自己,岂会没有所图。
那人却笑说:“夫人看了这封信,便是我家主人的目的了。”
他将掌心朝上,再一次恭敬地请杭忱音接函。
杭忱音虽存有疑惑,但对真凶的求知,催使她接下了函文。
“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杭忱音已不在意送信之人,将函书启封,抽出内藏信纸,展信阅。
信纸上寥寥数字。
红泥的角度,看不到信纸的内容。但她能看见,娘子在阅读完信纸上的字之后,压抑着深沉怒火的眸光,还攥紧了信条的双手,骨节似都在作响。
齐王。又是齐王。
神祉活着时,齐王屡次三番设计陷害,神祉已死,对方仍迟迟不饶,一定要如此羞辱。功臣良将尚得如此欺压,凡夫俗子手中无剑又当如何?她不相信,这世上当真全无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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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音气坏了[爆哭]
下章继续对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