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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为夫伸冤,堂下状告

作者:梅燃 当前章节: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49

昨日踩坏神祉坟冢之后, 齐王心里多少有点儿打鼓。

太子那厮假仁假义,信王又是个闷油葫芦,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当真能守口如瓶, 不借此机会,向父皇大肆添油加醋, 构陷于他?

可齐王等了又等, 太极殿没有半点儿风声传出, 齐王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里。

黄昏时分,皇帝将三兄弟叫到文渊阁,亲自考校了各自任上的所作所为, 除了将太子近来的懒政大肆批驳一番,似乎也半个字没提到齐王。

这回, 齐王的心是彻底地放了下来。其实踩坏旁人的坟冢也的确不算大事, 可被踩坏的那人偏偏是神祉, 神祉活着时, 父皇对他极好, 可以说也不亚于亲儿子,又砸待遇又给兵权, 完全将他当作手中最锋利的剑砥砺。他死了以后, 父皇虽未见悲伤,但死后追封“忠武”, 这谥号是什么含金量不必多言。

若陛下知晓,他心爱的功臣良将死后被人这生鞭挞, 只怕暴跳如雷, 将他依律抽上四十大板。

“幸得二位,替本王保守秘密,”齐王假假地一笑, 左右手一臂勾搭一个,将太子与信王肩膀拢上,叹气道,“这种时候,还得自家兄弟啊!”

信王大抵是不惯人搂,面具下的长眉微扯,不着痕迹地脱离了齐王的亲昵。

太子则被搂了个实心,半分逃脱不了,呜呼哀哉地任由齐王抱着,险些被淹一脸唾沫,双眼斜向信王求救,齐王大笑不止。

“太子皇兄,你……”

话未竟,三人忽听到三出阙宫门之外传来悠远激烈的鸣鼓声。

咚。

咚咚。

那声音初听之下,还以为是海市蜃楼般的骗局幻觉。

可当声音冷静下来之后,那鼓声,却是愈发明晰清楚,似震在人脑子里那根弦上。

不知为何,齐王适才松弛下来的弦霎又绷紧如弓,一股不太妙地直觉窜入了颅内。

他的直觉该死的一向很准。

不过须臾,便有一名身着惨绿罗裳的内侍匆匆赶来报信。

太子一马当先,叫住内侍问道:“何事鸣鼓作响?”

内侍满面惊惶,本来是要将敲登闻鼓之人上达天听,无意被太子拦下,被拦下之后,他又无意发觉齐王也在,险些魂不附体。拿眼偷瞧齐王,但不敢细看,哆嗦下细声回话:“回殿下,不是皇宫鼓楼上的铜鼓,而是,是登闻鼓。有人欲状告……”

太子一径俯身看向匍匐的内侍追问了下去:“状告谁?”

内侍不敢言语,瑟瑟发抖地拿眼瞟向齐王。

齐王胸口也随着登闻鼓咚地一声,直觉只怕是纸终究没能兜住火,还是被泄露了出去,他眯了眯眼,阴笑问:“谁欲状告本王?竟敢敲登闻鼓?”

内侍趴在地上觳觫,不敢言语。

太子和善地将人拎起,温颜悦色道:“你直言,不必惊惶。”

“是、是。”内侍哆哆嗦嗦地道,“据说是,已故大将军的遗孀,零州杭氏女,神夫人。她、她要状告齐王殿下,正在敲登闻鼓。”

该来的总是要来。齐王知晓,或许这消息瞒不过多久,但只这么一日,便被杭氏知晓了,是谁向她告的密,便值得推敲了。齐王的目光暧昧不明地睨了太子一眼。

一眼之后,他轻笑着重新勾住太子的后颈:“皇兄,杭氏告发本王,此事你可事先知情?”

太子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孤怎会知。”

齐王甚至都没因为太子这句话把目光投向信王,又叹息说:“些许小事,我看就不劳父皇过眼了,皇兄你说呢?”

太子道“是”,又道:“只是毕竟英烈墓地被毁,须知神祉在民间颇具名望,已被不少百姓奉若门神,此事若传扬出去……”

齐王摆手一笑:“简单,不就是墓地被

马儿不慎踩坏了么,二位都知道,昨日本王只是走马时不小心碰到了,哪里想得到咱们大汤的英雄长眠于此,这不知者不罪。但既然已经造成了损失,那本王就出了二十两金,把大将军的青冢好生修缮一番,保管修得比原来还气派,豪绰。”

太子也道“是”,转而又道:“不过要如何应付杭氏?这登闻鼓可是敲了,众所周知,这登闻鼓一旦敲响,便意味着越级上诉,对方是抱定决心而来,恐怕轻易打发不走。”

齐王乐呵地转眼,将目光投递到一直未发一言的四弟身上。

“四弟。”

信王抬眸,面具之下,漆黑的墨光闪动。

齐王叫住信王,笑说:“不如你京兆尹替皇兄接了这状纸如何?”

信王微怔:“我接?”

齐王大笑拍他胸膛:“哎,可不是你?哥哥不慎一失足,酿出这许多祸端来,你是我亲兄弟,总不好见状不救?若不惊动父皇,而又审理此案,你京兆府最具资格,你就替哥哥出个头,向那杭氏搪塞一二,将人打发走。三哥这厢必有重谢,望江楼请你吃酒,一年之内你要多少顿,三哥请你多少顿。”

信王似乎正要回绝,但见到太子向他又送来眼色,回绝的话停在了咽喉,他扯了眉峰,面具之下沉嗓传出:“我不擅长应付女人。”

齐王先是一愣,继而回过味来,他弯下腰哈哈大笑。

“四弟你可真是个实诚人,”他改对信王勾肩搭背,一拍对方胸口,压低喉音问,“遗玉,你莫不还是个雏儿吧?”

信王抿唇不言,似有不耐,挣脱了齐王的拥揽。

齐王对他充满信心:“你放心,你替三哥办成这事儿,往后你要多少美人三哥这儿就有……”

对方倏然抬眸,黑沉的眸光似不悦,制止了他未能吐尽之言。

齐王怔了下。

“不必了,”信王道,“我会让她回去,齐王的好意则是不必。”

望着四弟拂袖而去的背影,齐王纳了闷儿,好端端地怎还急眼了不成?

他看向颇有不满之色的太子,对谁人向杭氏告密,意欲在父皇面前将此事闹大,进而参自己一本,可谓心知肚明。

太子装得这般无辜,真是朵清纯可怜的出淤泥不染的小白莲。

他笑说:“可怜四弟孤苦半生,枕畔寂寞无人,父皇也不知替他操心操心。少不得,做哥哥要来好好给他物色物色了。”

*

杭忱音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拎不动沉重的鼓槌,本想让红泥接着替自己敲,但忽有人来,道接了状纸。

但就在杭忱音以为可以将冤情上达天听之时,对方却告诉她,请她移步。

杭忱音不知人要将她带往何处,对方回答京兆府衙门,杭忱音便怔愣住了。

但对方既说接了状纸,总好过敲鼓半日无人响应,杭忱音因此想先听京兆衙门的答复。

入了衙署,接引之人将她带到偏堂,这一切更是令杭忱音奇怪不已,与红泥面面相觑之后,对方又表示,请她的侍女暂避。

杭忱音这时心头已经疑云满布,她暗暗告诫自己,稍后一旦察觉不对,立马掉头就跑,绝不给对方可乘之隙。

她在偏堂等候,对方送来茶水,她也不喝,对方送来糕点,她也不用,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又过须臾,帘门有了动静。

一道青帘掀开,孑然玉立的长影蓦地落入眼眶。

对方身着玄色宫缎弹花海水银纹蟒袍,腰系墨玉躞蹀,身姿瘦削而挺拔,便似一柄竹剑,自银色面具之下,晃过漆黑的水痕。

行步间,微跛的右足仍有诸多不便,因此他的举止缓慢从容。

杭忱音的视线顿住,“信王殿下。”

还未回神,她便已惊诧地问出了口,继而她起身,向信王拜倒下去。

“臣妇拜见殿下,臣妇有冤,恳请殿下为臣妇主持公道。”

她毫无拖泥带水地,当即阐明了来意。

信王甫一正中央落座,便见到她摸索出怀中状纸,将状纸高举于头顶。

他的眉宇微微勾动了一下,语气无奈:“杭夫人,起身吧。”

杭忱音固执不肯起,继续将状纸高举。

信王蹙眉:“何事如此含冤不平?”

杭忱音手举状纸陈词。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恢拓寰宇,振我天声,惜天不假年,殂于荒谷,世所痛惜,埋衣冠于东山,置英灵于龙穴,安固魂魄,以励三军。今有齐王,不敬功高死节之臣,纵骑践踏亡夫冢茔,其愆实深。依律当绳以法,笞杖四十,以肃典型!请上官明察秋毫之末,不以王子犯法,宽宥于庶民!”

杭忱音慷慨陈词之声于偏堂回荡。

舍内空旷,几乎满室均是她的声息,声里伴着幽愤、怒火、不甘、不平、怨怼,目眦欲裂,鲜红欲滴。

她咬牙说话,垂首更低,只愿将状纸呈上。

但房内一时许久不闻答音,仅有一片呼吸声洒落,杭忱音耳膜鼓噪跳动,已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对方的呼吸,亦或是自己的呼吸。

她的牙关咬合得极紧。

寒意袭肘,胸口跳动极快,又快又猛烈,比战时的鼙鼓也不遑多让。可她手呈着状纸,半分退缩之意也不见。

她执拗,冲劲极大。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所谓公道,有的只是人心。

但在看见信王的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回,信对方与齐王也并非那么兄友弟恭相处和睦,信他们兄弟之间的鼎足之势,远非面上所见和谐。人人都在相争,人人都垂涎大位,这是在所难免,她愿意赌一回,即便治不了齐王大罪,也至少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齐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畏怕。现在。

齐王便是有法子令她一死,她也要鱼死网破,绝不再任由别人棍棒加来,哀呼等死。

不然,今朝他连已死之人都不放过,明朝会如何,谁又能料?

偏堂上的风似停止了一息。

他没有接下杭忱音的诉状,而是叫来左右,为杭忱音送来热汤,请她起身落座。

杭忱音头也未抬:“还请殿下接下臣妇诉状!”

面具下的声音传入耳朵:“杭夫人,你若继续跪着,状纸本王不接。”

杭忱音怔愣,听闻有此可能,她仰身而起,终于有分踉跄地坐上了偏堂的檀木圈椅,指缝间的湿汗,似在状纸上濡开了一抹水痕。

她再度望向信王,只能窥见面具之下喜怒未明的墨光。

“殿下……”

她试图将状纸呈递。

但见光不肯接,她又只能拿回手里,半晌,见信王无话,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欲将状纸面呈。

信王蹙了眉:“本王有一言要敬告夫人。”

杭忱音怔忡,脚尖停驻,持状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之中。

对方因坐着,再要看她便只能昂首,下颌之下,凸起的喉结滑动。

杭忱音有些失神。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开始犯了疯魔的病症之后,她急忙撤回了目光,自失地扯了下唇角,嘲自己多心。

本以为,信王会为自己,为神祉主持公道,但对方冰冷的面具下,是比面具更加冰冷的话。

“齐王不慎践踏神祉坟冢,此为意外,夫人死咬住不放,定要诉陈罪状,借国法办之,你可知,即便是侮辱英祠,按律,也只有笞杖四十,而你越级状告亲王,却也要承担四十杖刑?”

杭忱音听到“意外”二字,倏然寒心,脚跟狠狠倒踩了一步,险些滑倒。

她咬唇道:“我知。”

信王道:“夫人既知如此,便也应当知晓,殊为不值。”

“何为不值?”

杭忱音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难道纵容齐王践踏亡夫坟地,辱我家门,如此奇耻大辱,也要唾面自干,恭请再迎?恕我做不到。”

信王皱了眉:“齐王表示愿意出二十两金,修缮坟冢,相信定能将那座坟地修补得更甚往昔,他本无心之过,杭夫人若如此揪住不放,对你而言绝无好处。两败俱伤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何况,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何须唾面自干,夫人宽心,只需回府静候,本王向你保证,坟地三日之

内会恢复更甚从前。”

“小事?”杭忱音难以置信,她明白了,讽刺地笑了下,“是了,臣妇真是胆大僭越,竟以为信王殿下秉公执法,坐镇京兆尹,定是会刚直不阿,谁知也是官官相护。是了,信王殿下与齐王殿下乃是手足同胞,神祉何人,臣妇又何人?何足挂齿,何能伤及天家手足之谊。”

面具之下荡然无声。

衙署偏堂空旷而死寂。

杭忱音自知僭越,蹙了眉,也许对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他常年在外流亡,吃尽了颠沛流离被人欺压的苦,如今骤然认亲飞上枝头,心态失衡,说不准对方会狠狠地报复自己这个口出不敬的女人。

信王仅只是瞬息沉默,他勾唇笑了下,低沉的笑音自面具下滑了出来,“就我所知,神祉乃是自尽,谈不上‘死节’二字。”

杭忱音微微心惊,几乎下意识就要辩驳。

他又缓缓抬高下颌,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轻微滚动。

“何况。”

信王直视着她略带一丝憔悴的玉容,目光微晃。

“恕本王多言,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不是早已和离了么?”

杭忱音惊讶。因连她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忘了良吉作梗的这件事。

信王淡笑,喉音极沉:“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打听。但在接夫人的讼状之前,本王总要先了解原告与案情,就本王所知,约莫在两个月前,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便已在府衙过了门路,你们好像没甚干系。”

长指拈过桌面上的一纸户部借调而来的公文,薄得仿佛透明的公文纸映着烛火的橙晕,字迹一一清晰地坦呈在杭忱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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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福子(超委屈):老婆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你为谁打报告呢?还告我这里来了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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