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幽为接回女儿于杭氏待嫁, 亲去了神宅,却铩羽而归。
回来时,鱼玄幽脸色苍白, 杭远道往夫人身后望了又望,始终不见女儿身影, 心浮气躁下质问夫人可是沉不住气, 与女儿又生龃龉。
鱼玄幽听见这话便反问他:“若没有你, 我和阿音能有什么龃龉。”
杭远道这回十分冤枉:“夫人不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向着神府去了,这回我可没去啊!”
鱼玄幽气闷地踱步回房, 杭远道后脚撵上,急忙问在神宅里夫人与阿音打交道的情况。
鱼玄幽平心定气之后, 蹙眉坐上梨木胡床, “女儿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以为这次赐婚, 她会同上次那样大闹, 结果她倒像是认命了一样,不哭了, 也不闹了。”
杭远道揽向夫人的背柔声抚慰:“阿音长大了。”
鱼玄幽摇头:“女儿对信王的态度, 说不出的奇怪。总之一言难尽。我说着要接她回府待嫁,毕竟信王的聘礼都送上杭府来了, 她现在是和离之身,在神宅待着像个什么样子, 但女儿坚持, 我又不好说重话,只好由她去了。”
“这确实不像话!”
杭远道沉吟着皱眉批驳。
“这种事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忍,何况对方是尊贵的信王。本来就是娶了二婚的妇人, 这也罢了,自己的未婚夫人还要在前夫的宅子里待嫁,信王若咽不下这口气,该如何是好?”
鱼玄幽原本也担忧这点,但很快她便又不那么想了。
因着信王办事,准备了两份聘礼。
送往杭家的只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信王还有一半的聘礼,抬到了神祉的府邸去了?”
同为男人,杭远道自认无法忍下这口气,所以推己及人,认定信王面对阿音的无礼只怕是要怒火丛生,不想对方竟生咽下了这份委屈。
鱼玄幽也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因不曾与信王打过交道,便不知其为人,实在拿不准他会否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毕竟对方自小颠沛流离,受尽欺凌,怕心性有失,养成乖张偏激、阴暗深沉的性子,现在忍下,等到了婚后再对阿音睚眦必报。
杭远道沉默片息:“那阿音的嫁妆,我杭家总是要出的,明日我便登信王府的门,去会一会这个未来女婿。”
鱼玄幽便说好。以夫君的脾气秉性,见信王是稳妥的,他对上峰向来礼敬有加,滴水不漏。
信王一向深居简出,不喜应酬,除陛下和两位王兄外便息交绝游,从不与官宦场上的无干之人有所往来,所以即便是杭远道,若没有翁婿的这一层身份,也入不得信王府。
只因有岳丈这个身份在,杭远道穿行自如地入了信王的府邸,得到了礼遇,他颇有几分精神振奋,清一清嗓门,将袖摆攒在身后头,大大方方地踱进了正堂。
吃了半盏茶,信王在见光的帮持下迟至,瞥见信王的第一眼,杭远道的双目便不由地被对方微跛的右足吸引了过去。
原本对女儿二婚适配信王多少有些自惭形秽的杭远道,再看信王脸上的面具,自鄙之感顷刻烟消云散。
这信王虽然贵介,但可惜了,生有残缺,已是与大位无缘。
不过这样也好,若与皇位无缘,便与纷争无缘。
阿音该是要稳妥过日子的人,她余生里都不应再有如神祉那般的惊涛骇浪。
信王为人谦和谨备,言谈之间不见有皇族中人的架子,不似齐王那般嚣张跋扈,也不似太子那般似近实远,这可能与他长年遗落民间的经历有关。
寒暄以后,杭远道沉吟着道:“实不相瞒于殿下,微臣膝下只有阿音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幼时,微臣对之寄予厚望,她在臣的逼迫之下,行事有出格反叛的地方,如若殿下发现,还望担待。”
信王说自然。
杭远道又谈起女儿待嫁的事,“想必殿下也知晓了,阿音她固执,现如今还不肯回杭府,只怕是……委屈了殿下。”
“并非委屈,本王已与她商议过,准允她留在神府,一切按照她的心意。”
信王的话令人如沐春风。
尽管难辨真假,杭远道还是感到万分的被尊重、被善待,他不由地受宠若惊,起身再向信王行礼。
“殿下宽宏。是小女福泽深厚,二嫁之身能得殿下如此良婿,实乃三生有幸。”
“杭公谬赞了。”
杭远道叹息说道:“殿下既如此平易近人,臣有一句话,便斗胆要问了。”
他望向对面,银色面具下长眸深邃有光,舌尖的话磕绊了一下,没甚勇气地问出:“殿下当真不介怀,小女的再嫁之身?”
信王不答只是反问:“杭公也不介怀本王的跛足与恶面?”
杭远道被问住了。
其实双双介怀,那就没什么好介怀。
看似没回答,实则这已是最令人信服的答案。
杭远道
动身意欲告辞。
信王道:“本王也有一个问题。”
杭远道纳闷滞住了。
对方徐缓地仰高下颌,苍莽的圆领纻丝官袍,伴随他抬眸的这一动作,晃出水波般的微微褶皱,银面下的双眼,被日光晒出浅淡的一丝茶褐。
“杭公心里,吾比之你的前任东床神祉如何?”
杭远道蓦听此言骇吸口气,险些被问得一个踉跄。
顿住脚步之后,他拱手长揖,忐忑地回话:“殿下折煞。殿下龙子凤孙,天日之表,神祉如何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往日,臣亦是识人不明,令阿音深入火坑,不想竟害她至此。若非殿下,我家阿音余生有何所托。因此殿下于我恩同再造,还望殿下,万勿妄自菲薄。”
信王不言,只是垂首低沉地笑了一声,这笑声沉而短促,实令杭远道感到惊惶。
不过须臾他又打消了心底的怪异不适之感,再度拱手告辞。
时维二月,草长莺飞,春日暄妍向暖,廿四日,皇子纳妃,举城同庆。
当日天朗气清,微云叆叇,巳时起,保章正便于司天台前检查刻漏,手执牙牌向宫中报时,每半个时辰一报。
大明宫中皆设大红,信王殿下过了未时,便驾坐高头白马,带一驾厌翟车,携浩浩汤汤的卤簿仪仗自东门出,将穿行七道长街,迎妃入府。
百姓争相蜂拥而出,万人空巷,观者如堵。
这位皇四子信王殿下回长安认亲已有多日,只因宅居不喜交游,所以见过的人极少,长安百姓也对这位身世离奇至极的信王殿下心怀好奇。
仪卫由金吾卫与羽林军编制,左右开道,为皇子放行。
嘈杂喧嚷声一时响遏流云,交织错落,几欲轰人耳膜。
但见信王大婚之日,也是一张银具覆面,身着官纻缠花腾蛟锦袍,外罩薄如蝉翼的缂丝云纹绛红袖衫,锦纹烂漫,长袖下指如玉笋,肤白如雪,他正坐马鞍,扣马缰,缓辔而行。
那清癯挺拔的身姿,皎如玉树,巍然临风,哪里有半分见不得人的地方?
若说唯一美中有瑕的地方,便是右侧马镫空荡,无力勾蹬,显出如传闻里一般的跛足来,实令人有些许扼腕。
“不过这信王真是矜贵风雅,都说富能养人,你看流落在外二十年,也抵不上回长安的两个月。”
“信王妃也是有福之人,先嫁将军,再嫁亲王,和离不是死路,而是通往幸福之路啊!”
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时盖过了仪卫的呼喝声,清晰无余地传入信王耳中。
仪仗队与信王的白马于神府门前停驻,信王下马,于府门前接过左右礼官递来的杨枝,轻置净瓶,洒落甘霖数点。
喜气洋洋的叫门声响起,未几,催妆诗吟诵罢,红泥与枣娘搀扶新婚王妃出门而来。
王妃步履盈盈,施施然往毡车襜子里走,信王的视线掠过她,直至翩然而入青帐的背影消失在目中,他缓缓低下银面,再次上马,接亲入府。
入府后又有礼仪流程若干。
王府的西南角早已设起青庐,新嫁娘脚不沾地地踏过毡席步入青庐。
一番熟悉的仪程有条不紊地进行完毕,杭忱音完成得熟门熟路,一丝纰漏都没出现,黄昏后,新嫁娘被搀扶入洞房罗帷,约与新郎官同食少牢、同饮合卺。
杭忱音依稀记得,上回与神祉成婚时,对方似被一些闹洞房的同僚绊住了,不得不被他们拉出去,同饮了数杯。
所以当他来揭她罗扇时携了满身的酒气,她是真不喜欢,就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杭忱音攥着团扇,心想,她此时一定要保持镇定。
今夜,揭开他的面具在此一举,许成不许败。
芙蓉靥低垂,烛火银灯将缂丝罗扇上碧草幽兰投落在女子的肌肤上,与睫影相重合。
幽光中,耳珠下的明月珰晃过水色般的晕,煜煜垂辉。
等候少顷,侍女们唤了一声“殿下”,沉缓的、时轻时重的脚步声落入耳膜,杭忱音的心口霎时为之一紧,好似心脏被一只利爪攥住,高高提起,凌空的感觉既刺激又慌乱。
她按兵不动地坐在喜榻上,周遭都是撒帐时留下的各色金钱果子,硌得肌肤生痛,方才只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会儿好像果子又滚到底下去了,杭忱音察觉到时,他已经踏入了喜房。
轻薄的扇面漏过朦朦胧胧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是近,她的呼吸便越是急促。
杭忱音强行屏住呼吸,视线里,骨节修长的手,长指攥住了她手里的罗扇,在她心跳为之一停时,那把罗扇被轻而易举地抽走了。
霎时灯光大亮,杭忱音仰眸,琉璃灯光晕流转,照着他面上银色的面具。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的面具还是鬼面,而此次则是云纹。
银质面具轻薄贴脸,严丝合缝,近乎不露什么缝隙,杭忱音与他的目光不期碰撞,心也在一刻紧张得抵达了顶峰。
面具下依然陌生的声线落入她的耳朵:“都出去。”
于是身后捧着巾栉、盥盆、合卺酒的侍女,一一行礼,恭敬退去。
婚房的门被合拢,杭忱音的心随着关门的声音“咚”的一声。
信王将罗扇放落,沉缓的声息响起:“信看了么?”
杭忱音知晓他说的是哪封信。
太极殿一别后不多久,他送聘礼上门之前,曾叫部曲送来一封信。
信中内容是为告知她。这桩婚事可以保护她,凭她在御前参奏齐王,已经足够令她被齐王记恨和针对。但他不会强迫,如果她不答应,他会用另外的办法护她周全。
杭忱音没有回信。
此刻,她仰眸说:“殿下不是知道我默认了吗?”
他定了片刻,语调暗哑:“本王担心婚事非你所愿,委屈了王妃。”
杭忱音不答,她坐得酸痛的双腿支起身子,她踉跄起身,故意脚软,一跤摔向了他的怀里。
他果然伸手来接,双臂揽向她的一刻,杭忱音趁机趔趄,腿软地勾住了他的襟口,朝他的衣怀之间撞去。
撒帐果子噼噼啪啪掉落的声音于周遭响起,声势如瀑,杭忱音被他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托着,脚踩在他宽大的皂靴上,鼻尖迎着他衣领之间的气息探寻、确认。
那日在太极殿上匆匆一息,其实不能完全肯定,后来的几日,她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她对那个答案是如此坚信,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半开的绯红襟口,露出白璧般的皮肤,上有色泽偏暗的交错伤痕,还未看清,淡淡的檀香袭了来,充盈了她的感官。
细品,香息温暖而馥郁,醇厚而圆润。
很好闻。
但不是雪松香,不是神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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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福子真的很美貌,但和他形象好像不对称哈哈,这是反差萌你们懂的。毕竟福子的妈咪是大美女,老皇帝长得也不差,儿子不会丑到哪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