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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再叫一声夫人

作者:梅燃 当前章节:39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49

“王妃要做甚么?”

他攥着她纤细柔滑的皓腕, 音质低沉,但也不似携带怒意地问。

杭忱音的心咚咚地乱跳,从银色面具底下, 窥见墨玉一般的黑光。

长烛一路歇斯底里地烧到了末尾,铜盏上遍布兰烬, 幽暗的烛光晃动着他颊上的银色面具。

被撬开了锁扣的面具左侧立时就要滑落, 已有了隐隐往下滑塌的态势。

这个时候的信王, 已经顾不得再去捉她的手,略带一丝急促地动作,紧紧稳住了要掉落的面具, 将那张云纹银面像是死死地焊在了脸上。

等到面具重新戴好,他舒出口气, 语调已是极沉。

“我容颜可怖, 不要有好奇心, 会令你失望。”

杭忱音听着他沉沉的吐息, 分辨不出他是否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生出愠意, 但她的心慌却因为他的平静被安抚下来。她揉了揉胸口,假假地向他解释。

“我, 刚才是见殿下出了汗, 怕你焐着,所以才……”

“以后不要这样做。”

他的语气很沉, 算不得差,却莫名有种令人臣服听话的感觉, 就似在号令士卒那般。

杭忱音揉着胸口, 坐在他榻下的冰凉地面,小口地平复着呼吸,道:“嗯。”

她好奇地瞧着他, 偷偷递去眼波,流转了下,想问,但没问出口。

信王伸手扶了一把面具,确认戴稳,平声道:“这张脸除了让人厌恶、鄙憎,实没甚么好看,与我成婚,是委屈王妃了。你放心,这只是暂时。”

杭忱音不明他的话,他的意思是,婚姻只是暂时,等过段时间,等齐王忘了自己给他找过的不痛快,或是齐王倒台,他就要和离是么?

这几乎是一个确凿的答案。

杭忱音鼓起勇气,道:“我不害怕。我不怕看到殿下的脸,也不会因此就嫌恶殿下。”

他坐起身,任由胸前的薄被滑落,半敞的衣襟,露出颜色暗沉的狰狞疤痕。

许久之后,沉抑的声音在软榻间响起。

“我的恶面,非你所能接受。”

“不会的……”

“本王确信。”

他转过面容,面具下长眸闪动,墨光翻涌,语气不容置喙。

杭忱音噤了声息,她忽然想,倘使是神祉对她说这样的话呢。他笃定,她讨厌着他,故而也没有勇气揭开面具。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一抽一抽地钝痛。

她抿住了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干净的帕子送上。

他也不接,看了一眼将要亮起的天色,对她说:“还没亮,王妃睡吧,明日以后,本王不会再到这间房里来。”

新婚过后,便不需要再演了。

杭忱音却在他要离去时唤了一声“殿下”,清清楚楚的两个字绊住他的脚步。

她咬唇缓步趋近前去,低声说:“我不会,不会再碰你的面具。”

她深深呼吸,重复了这件事。

“你可否,不叫我作‘王妃’?”

他没言语,似在征询,她想要怎样的称谓。

杭忱音梗了声息,缓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倾吐:“殿下可否,唤我一声‘夫人’?”

她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了。

信王思量之后,沉着嗓音,叫了她一声“夫人”。声音沿着喉结的翻滚,自喉腔滑出,多了一丝沉透的味道。

只那么一息,杭忱音方才沉到了谷底的心像是忽然间握住了一块浮木!她惊讶地瞥眸向他。

信王却别开了脸去,“随你便吧,王府你可自由出入,明日卯时起后,须一同入宫叩见太皇太后。”

杭忱音连忙颔首应下,内心还沉浸在小小的相似、巨大的惊讶里,好像一块拼图,她捡拾着一块一块的证据去拼凑复原一个完整的真相,近一步有近一步的欢喜。

可她答应了,以后不再碰他的面具,他似乎对此极为排斥。杭忱音应许了就会做到,不愿勉强于他。

她甚至开始想,也许他是神祉,也许当时他坠落崖下,被崖底的山石与激流损坏了容颜。他本就沉默无话,若再坏了肌肤,只怕会更加自卑。

对了他的腿,说不准,也是那时摔断的。

如果猜测是真,那他吃了多少苦头,才活下来……

杭忱音不敢细想。

但眼下证据太少了,她也仅仅只是怀疑罢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王府的庖厨张罗了一桌的佳肴,请信王殿下与新王妃同食。

杭忱音到明华堂与他一同用膳。她梳了江南式样的发髻,用金箔薄片与红色珊瑚珠攒成牡丹流苏步摇,金玉交辉,映在颊下一半酥雪里,软融娇媚,见之忘俗。

落座之后,她就故意在他面前展示,不时地晃一下她精美晃眼的步摇。

这可是江南一带流行的发式,他在漳州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来吧?

信王正持乌木箸,被她的珠子晃晕了眼,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失笑了下。

顺便,掰了一块油炸饼给她,放入她的小碗里。

“我是流亡到漳州,但没有在那生活过多久,王妃不必试探。”

被他看出来了,杭忱音沮丧又挫败。她为了试探他,让他露馅儿,可是特意去翻了他的藏书阁,查了《饕餮食记》,然后让庖厨照着其中的《漳州篇》做了这么一桌菜肴。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自己的王妃没安好心,他竟还能笑得出。

“王妃有何要问,可以问,本王会知无不言,但我吃不惯漳州的食物。”末了,他轻轻看向她的发髻,“很有新意。”

杭忱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明知她问,对方绝不可能老实回答,她又何必去问。

他一定看出来了,她在试探他,所以他如此警觉,根本没让她抓住丝毫破绽。

用完晚膳之后,夫妇俩一同入了书房,杭忱音特意将门阖上,把头顶碍事的步摇给摘了。

正要搁下,他忽问她:“为何要摘头饰?”

杭忱音一怔。看着手里的金玉步摇她愣住了。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习惯戴昂贵奢华的步摇了,因为戴了会不好看。

可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说过她戴这些不好看。

她怔神时,听到他说道:“戴着也很有江南风情。”

杭忱音掌心一松,将步摇摊开在他面前。

但信王没有从她掌腹取下那枚步摇,再像个寻常夫君那般为她簪在发间,杭忱音也不习惯像小娘子那般走路晃动珠玉,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有几分别扭,还是没有再戴,径直放下了。

他看着她将躬身步摇放在案上的动作,和颜静气地问道:“王妃在试探我,为何?”

早就被对方察觉了,杭忱音嗫嚅了下,没说出原因。

若不是,他一定觉得她现在的举止,包括她嫁他的理由,都很荒谬。

可奇怪的是明明什么关键证据也没抓住,她就是有那种最直接的感觉,他就是。

她与神祉,朝夕相处,即便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可他的容

颜、他的声音、他的习惯却不知从何时起都一一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得不到回答,他也并不置气,拖着步调向她走近数步,停在她的面前,垂眸轻声问:“你想,我可能并非信王,而是冒认了身份,是么?”

“没有。”杭忱音急于反驳,“我没这样想。殿下的身份,自有陛下能够确定,我没这样想,也不敢试探。”

“那是为何?不然王妃这番行止,让本王捉摸不透。”

杭忱音的瞳中浮出挣扎,她该不该告诉他,她现在像是得了一种病似的,疯狂地认为他是她的亡夫?

可这样说了,除了打草惊蛇,除了让他笑话她荒唐至极以外,似乎看不到任何好处。

杭忱音不敢轻举妄动,怕不留神,连再试探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她好像渐渐开始懂得以前神祉与她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会不悦,会生气,会厌烦,就像是在崖上走一根细索般,忐忑而惶恐。

这种不安的感觉太难受了,想到神祉一直在经历着这些,心脏不由涌起酸楚涩痛。

“我……”

信王薄唇轻折,“无妨,王妃想好答案了,再告诉我。”

她的眼波轻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想透过那张银质面具,穿透他的眼底。

可这双眼不是她所熟悉的茶褐色,亦不会泛出幽蓝的暗光,而是漆黑,完全的黑,如深渊般莫测。

其实有那么多证据,都足以证明信王不是他,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一股劲,怎会如此坚持。

杭忱音静默地等了片息,点头:“我会给殿下一个理由的。”

杭忱音想,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神祉,还有人了解神祉,还有人在乎,并且迫切地想要知晓信王面具之下的答案,那就只有一个人。

她伸手去,抓住了他宽大的垂袖晃了晃。

这样的宛如撒娇一般的举措令信王有几分不自然。

“王妃。”

杭忱音仰眸,樱唇轻撇,似是请求一般。

“咳,你说。”

他不着痕迹地挣回自己的袖口,被她握过的地方似在发烫,藏在肢体的细节里的情绪,是隐忍、躲避,和对她招架不住的无奈。

杭忱音抿唇少顷,幽幽道:“我在以前的家里弄了一个鸡舍,养了很多鸡。我舍不得它们,怎么着也得一只只吃完。殿下,我把那些鸡接回来好不好?”

他沉默了。

王府里养鸡的确很荒唐。

“我府上可能没有这样的能人。”信王有所迟疑。

“没关系的,”杭忱音笃定地道,“不需殿下物色,我正有一人想要为殿下引荐。他养得好鸡,还做得好烤鸡,手艺一绝,殿下一定会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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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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