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嬷嬷听了半晌的墙角, 先时房里安安静静,不闻有任何动静,她心里难免浮躁, 心想着王妃毕竟还是面皮薄,只怕施展不开那等手段。
少不得, 明日还要继续苦口婆心地去教。
她沉呼了一口气, 忽听到屋舍内水声渐次响起, 云嬷嬷一惊,将耳朵更严密地贴向墙面,试听里面的动静, 水声更大了许多,似飞溅, 似喷涌, 似击拍。
长长短短的拍水声响起, 三轻一重, 六轻一重, 犹如进攻的鼙鼓,节律
极强。
持续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云嬷嬷睖睁听着, 心里好像明白了为何信王殿下不需要人教了,她掩住嘴满面红光地退下了。
净房内, 手酸的杭忱音终于呼出一口气,不再拍水了。
浴桶对面的男人, 看着她拍了半个时辰的水, 瞳仁中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若有兴味。
杭忱音手酸地揉住了腕骨,瞥眸咬唇睨他, 似在质问为何他不来拍水,让她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
信王轻咳一声:“我不太会。”
见她似有不信,信王沉吟道:“王妃为何会?”
杭忱音咬牙:“可能因为我不像信王殿下这样不经人事,还潜心向学吧!”
信王模仿她的架势,抬起手掌,轻轻拍击向浴桶内的水面,溅起水花朵朵,洇湿了手掌,他好奇地问杭忱音:“就像这样?”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对方是装纯,未免也装得太像了。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就在不久之前,她将男人推入净房,立刻便请他宽衣。
手指拽住了男人的前襟,他却骤然握紧了襟口,反问:“为何宽衣?”
杭忱音道:“入水,沐浴。”
“为何要沐浴?”
“殿下不会击鼓,那鼓掌总是会?”
她便试着将浴桶里放满热汤,拍打水面。
发出啪的一声,地面顷刻水痕蔓延。
他见她玩得起兴,更加不肯脱,报臂旁观着可爱的王妃,眼底是淡淡的戏谑和温柔。
对方不肯配合,杭忱音只好自己在那拍了半个时辰的水,拍着水面,时而还间杂着鼓掌,拍打胳膊,一套流程下来,手背是红红的,水是散落一地的,满室都是水雾。
她喘着粗气,气恼这次又没有抓住信王的把柄,对方分明对她充满了防备。
她虽没有见过神祉不着衣衫的肉。体,但出身沙场的悍将,与流亡讨生的皇子,自然有不同之处,神祉的身上怎会没有昔年在战场戎马倥偬、出生入死留下的伤痕?
可她设想的不错,但却忽视了,对方怎么可能是乖乖等她来宽衣的主儿?
他对自己的身体严防死守,压根没有给她片息的机会,最后只能她暗恨地在这拍了很久的水,他也不搭把手,完全不帮。
不知过了多久,信王道:“她走了。”
杭忱音诧异,望了望窗外,不太肯定:“真的么?”
信王颔首。
她半信半疑,推开窗探看了一眼,果然不见云嬷嬷身影,便长呼出口气,转身往房里内寝走去,两颊臊红,完全不想搭理信王。
他也要回自己的卧榻,正走回榻前,不留神察觉座屏旁的梅瓶,里头的画卷少了一册,眼神一顿,望向槅扇内已经放落幔帐的倩影。
杭忱音已经和衣而卧,揉着泛红发烫的掌根,咬唇想,她怎会干了如此离谱的事情。
刚才信王在旁观她玩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她是个多么不知羞耻的女人,连这样的事,也能干得津津有味、持之以恒?还是想她多么幼稚,应付云嬷嬷直接想办法打发走就好了,怎会干出这种事呢?
心浮气躁,杭忱音干脆大被蒙过头,什么也不想了。
信王在榻间徘徊片刻,也仰躺下来,将被衾拉扯到胸口。
他的耳力极好。
万籁俱寂,听觉完全被内寝间气急败坏的呼吸声填满。
在这一刻,他的心是完全安静的。
长夜过去,杭忱音醒来时,外寝已经空了。
信王保持着起早上值的习惯,连日里来几乎都是如此,在她醒时,对方必定不在。
杭忱音拥被而坐,唤枣娘进来梳洗。
更衣之后,枣娘说:“今儿个,红泥该回来了。”
杭忱音点头道:“她说要将绿蚁的遗物整理出来运送回老家安置,算日子,也该到了。”
用了午膳后,杭忱音便在房内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得姗姗,脸上是奔波的疲倦,一进来,先是给杭忱音行了一个大礼,在杭忱音起身来扶她时,红泥忽然掉下了眼泪:“娘子,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她固执地不肯起身,杭忱音一时也搀扶不动,便问:“出什么事了?”
红泥咬牙说:“在老家给绿蚁整理遗物的时候,奴婢发现了她遗留的一些证物。奴婢原想,姑爷都不在了,这些东西让娘子看了,怕娘子伤身,但是,奴婢也怕娘子永远蒙在鼓里。”
杭忱音莫名。
这时红泥才摸索向襟口,沿着襟口摸索到腰间的绣袋里,从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
杭忱音接下红泥递来的信件,长指将信拆封,拆开之后,是厚厚一沓的信纸。
揽信的指尖狠狠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
红泥的声音就在耳边。
“奴婢为绿蚁收拾时,在老家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些与人往来的书信。奴婢以前伺候娘子,也曾经为娘子与陈先生鸿雁传书,所以奴婢也第一时间认了出来,这……这恐怕是陈先生的字迹,绿蚁早就与陈先生相熟……”
杭忱音睁大了眼,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目光死死地打量着手里颤抖的信纸。
“这些书信,在很早的时候便在陈先生与绿蚁之间来往,绿蚁,”红泥蓦地闭上了眼,呼吸沉而急促,“是陈先生让她向奴婢求助的。绿蚁的弟弟,被陈先生收养了。”
如果绿蚁不答应,陈兰时会对绿蚁的弟弟做些什么,恐怕没人知晓。
所以绿蚁只能按照信上所言,在家破人亡之后,找上了红泥,谎称全家遭难已无活口,恳请红泥的收留,她知道,红泥心软仁慈,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凭着情分,表姐一定会将自己引荐给娘子,至于让娘子收下自己,绿蚁也如法炮制地哭惨,杭忱音最后还是留下了她。
杭忱音只觉得,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识得,可连在一起是什么,她又仿佛一句都看不懂了。
仿如天塌地陷,世界在眼底一瞬漆黑坠入长夜,她的眼前一阵阵地黑甜、犯晕。
所以绿蚁是受陈兰时胁迫而来,是陈兰时安置于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监视她起居,传递她消息的棋子,三年了。
从第一眼见到绿蚁,对方就是满怀目的、满腹心计而来,从不是巧合,也不是患难真情,而是早有预谋。
站在陈兰时的立场,他将绿蚁安在她身边做什么?他那时不是因为他母亲的死恨透了她吗?他不是说情愿从未与她相识吗?
秋狝时,绿蚁突然仰慕神祉,突然想要献身,又在不成之后,当夜投了深井。
杭忱音在神祉坠崖之后的某一日问过良吉,良吉的答复是,绿蚁当晚是来求见过将军,但将军根本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知道夫人也不会相信,你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和别人说给你听的。”
她忽然感到无法呼吸,揽信的手指松脱,用力地揉住了自己的胸口,钝痛感却如锤凿般无法抵御。
勉强深吸数口,杭忱音终于垂首,再度看向散落了一地的信纸。
红泥说得不错,一点也不错。
这的确是陈兰时的字迹,有一段时间她和陈兰时有过书信往来,连红泥都识得对方的笔迹,自己又怎会识不得?
信上言明绿蚁是受陈芳的托付,才设法来到她的身边。
三年之久,对方潜身蛰伏,她竟从未勘破。所以她婚后的内情,陈兰时一一知晓,所以他才会觉得,乃至确信,她是对他旧情不忘。
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杭忱音阖上惊颤的眼眶,却在漆黑间,仿佛看见神祉黯淡的茶褐色眼睛。
低回问她,可否相
信他一次。
她没有信,还划伤了他。
杭忱音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眼瞎目盲,闭目塞听,自以为是!
神祉走向落凤谷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而这一切都是关于她,都由她推动。
绿蚁的死与神祉无关,但神祉的死,她是那个刽子手。
她怎么敢,抱着一点儿迟来的喜欢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的一切,连对信王的试探,都是那么可笑。
攥紧的掌心似出现了裂痕,杭忱音沉重地呼吸,大颗的泪水沿着眼睑滑落脸庞,砸了下来,汹涌的愧疚和情意如潮水般向她淹没了来,将她完全吞噬在海涛之中。
她好傻。真的好傻。
“娘子,”红泥不停磕头,“都是红泥对不起娘子,如果不是红泥为了绿蚁央求,娘子就不会收容她,奴婢真的不知道,绿蚁她是陈先生安插的人。”
杭忱音仰头望向琉璃灯冰冷的灯光,竟丝毫不觉得刺眼,唇角嘲弄地仰高:“我竟还觉得亏欠他。我选择他。红泥,这世上怎会有如我一般愚不可及的人。”
“娘子……”
“我欠了他的。我一直觉得,杭家将他软禁那几日,他母亲身亡,我有重大的责任,无法摆脱。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欠了他,为了这份内疚,我让他凌驾于我的夫君之上,我在落凤谷选择他,怕自己一再背负对他的欠债,我真是好蠢。”
红泥急着辩驳,杭忱音俯眸擦去泪,蹲下身,弯腰将地面散落的信纸倔强地一张张拾起,将陈芳与绿蚁互通的这些证据死死捏在掌心。
猩红的眼眶泛出狠色,“他就是这样利用我对付夫君,再献好于齐王的。”
*
信王下值归来,已是入夜三更。
云嬷嬷仍在府上虎视眈眈,因此他回来之后,先去沐浴,才回到与王妃共居的寝屋。
房里烛光灭了一半儿,王妃约莫是已经睡了,寝内很安静,幔帐无声地垂落,朦胧的纱帘后是平卧的玉影。
信王看了片息之后就枕,掩被闭眸,正也要睡去。
寝房里原本安定得只剩下呼吸声,信王闭眸沉思了片刻,耳中多了一道细细的呓语。
“夫君。”
声音很轻,他却听得分明,瞬间睁眸,欠起上身透过绢丝槅扇往窗内看去。
屋子里烧着炭,帘幔忽然无风而动。
那道呓语般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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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站在福子的角度,他不仅不被爱,还在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被老婆离婚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