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没见
过如此丰厚的积蓄, 心里想着,齐王忌惮他是有道理的。
回长安数月,便得到了如此封赏, 谁人不说陛下偏心幼子。
不过这些积蓄,是对他流亡了这么多年的一种补偿吧, 相较于齐王二十多年的花销应当也还不够看。杭忱音被账目看花了眼, 不是要厚此而薄彼, 而是她真心不知这么多的账要怎么算。
神祉看出了她的窘迫,“不担心,你多训练几个心腹, 让她们帮着你一起。”
杭忱音突然很想问,你之前不是说, 等尘埃落定, 齐王不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便与我和离的吗?既说和离, 又要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
神祉抿了唇:“如果为难, 我也可以另外安排。”
偌大信王府,比神祉的旧宅规模更甚, 这些账毕竟不是小数目, 如果会让她觉得累,他不会勉强阿音接手。
杭忱音摇头:“不为难, 只是我怕算得不准,届时闹了亏空, 让殿下为难。”
神祉并不在意:“些许盈亏而已, 我还担得起。”
他既这样说,杭忱音便应下了。
只是心里明知这两人是一个人,账目却不能有丝毫的混淆, 一切都需泾渭分明。
这工不是短时期能够做完的,杭忱音没有勉强自己,入夜之后,她便和衣而睡。
神祉检查了见光从太医署取回的息神丸,拔下瓶塞,发现里边的药丸并不曾动过,侧目望向内寝。描金的帷帐从金钩里放落,掩映着寝榻内绰绰的玉影,知晓她此刻未眠。
“还曾梦魇么?”
幔帐内传来轻细的均匀的呼吸声,轻柔而温煦。
“我应该以后都不会梦魇了。”
神祉攥着药瓶,回:“那便好。”
帷帐内的身影徐徐地侧了过来,面容朝外,一帐之隔,对方落在自己瞳仁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似远似近。
朦朦胧胧,好像愈发撩人心弦,杭忱音的胸口不免地发烫,想到他面具之下不知遭遇了怎样的毁伤,想到他右足只能跛行,不知坠落崖下时遭遇了怎样的冲击,这些她都不知道,又有一股酸涩滋味在心间悄然弥漫。
神祉忽然听到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疑惑欲问,却被她抢先而至。
“殿下为何会常备这药,你也……睡不着么?”
声音听起来,竟意外有一分不易觉察的苦涩。
神祉抿着偏薄的唇,局促地站在槅扇外,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他不言,杭忱音也早已猜到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地走了一回,他心里的结,是落凤谷永远暮色四合的悬崖,和崖上那被狂风席卷裹挟的亘古山松树,他怎能不耿耿于怀,怎能轻易开释。
现在的信王,对她有着太多的防备了,不似从前那般总是尝试亲近,她想要对他好些,去弥合心中生根的裂痕。
神祉握紧了瓷瓶,在用力最深时,瓶身被攥出了丝丝裂隙。
“嗯。”
他无力地摊开了蜷曲囚握的手指。
杭忱音没法安枕,她拨开帘帐,玉腿自金红幔帐间坠出,先是肌理白嫩的小腿,随后则有一截薄罗寝裙盖住了腿肚,她伸足点地,寻到自己的鞋履趿拉上,起身拢上丝绸寝衣。
墨色缎子般的乌发随之垂落,披散在单薄的背心,被她随手挽了,用榻边搁置的一枚白梨玳瑁簪简单盘住。
琉璃灯的辉光静映玉容,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似巫山神女,又似洛水之神,不描而赤的绛唇榴花般轻绽于长夜,攫住了他的目光与心神。
神祉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的,直至散发着光晕的她走到自己面前,无法抑制的咽干让他感觉有些烦躁,有些自嘲。
她的声音接着传入耳朵:“我在城北的心医馆里习得了一套按摩的手法,之前入睡前,便让红泥和枣娘帮我先按一按,好像有些用处。是药三分毒,这药虽然有用,但还是能不吃就不要吃得好。”
神祉只知她在说话,只知她朱红色的唇在荡漾,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在她说什么内容。
只有最后一句听得分明:“殿下你过来,我替你按。”
神祉便鬼使神差、失去理智地,听了她的话,从了她的愿。
当坐在圈椅中,她走到他的身后时,神祉似仍头重脚轻,有些身在云雾当中,直至冰凉的玉指扣住了他颅心的穴位,尾指点在他的额侧太阳穴时,神祉忽然醒了,急忙伸手去掩面具。
他动作极快,杭忱音就像徒手去捉鱼般,被滑不留手的鱼儿逃了,对他的抗拒她只是默默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放轻松,殿下放心,我不碰你的面具。”
瞧着他紧张的模样,她的心里酸酸地疼了一下。
神祉控制住呼吸,不愿在她面前失态,可险些,他就在她面前露了可鄙的真容。
“我,”他顿了一下,迫使自己疏离她,“本王的脸丑陋可怖,已经骨肉扭曲,你别动这个心思。”
会吓到你,会让你讨厌的。他默默想。
身后,柔和的声音徐徐随兰息送入耳膜。
“我不动这个心,殿下你别怕,放轻松,坐好好么,我也只想帮你。”
神祉垂落自失的眸,眼底赖以改变瞳色的膜片硌得眼眶枯涩发痛。
喉音也哑了几分:“为何。”
杭忱音的手指已经按住了他的颅心三个穴位,用试探的力度去窥测他的接受程度,口中也不急不忙地回着他的话:“你待我好,投桃报李,我应当也对你好些。”
神祉听完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短暂沉默之后,他的嘴角又谑笑地往上仰了一点弧度。
神祉得不到的东西,好像除了神祉,旁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不会厌恶一个初识没有多久的信王,但对神祉,深恶痛绝。
一旦面具揭下,便是他的秋后处决。
只要想到这随时有可能到来的处决,他便会感到胸前似是抵着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随时,那把剑会毫无迟疑地扎入胸口,将胸腔带着最后一丝活气的心脏剜得血肉模糊。
那样的代价,令他无比惶恐,惶恐到感觉整个胸腔都似是空了般,无处着力,无计可免,无法逃避。
她没有去揭他的面具,而他也一直谨慎地戒备,手掌按着那副面具,防止它无意脱落。
由于全副心神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中,他对她手指落在他颅骨的穴位上,那股轻盈、舒缓的力道,似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脑子里也像是空空如也。
这一晚,他仍然没能睡一个安稳的觉。
次日清早,衙署传来消息,那个被抓获的西域人苏醒了,他有话要带给信王。
神祉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地牢,将那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西域人押解了出来。
长史禀道:“昨日给这色目人上了金疮药,他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内里,休息一日已经没有大碍。但是殿下一定要小心,这个色目人行踪鬼祟,多番打听大汤皇室的起居住行,实在可疑,极有可能是奸细。”
只不过打了半日,对方的牙像铁铸的,密不透风,死活撬不开。
神祉让人将他解开,从刑架上被释放的西域人,好像有些脱力,神祉又让人替他搬了一把椅。
“现在能告诉本王,你来自何方了?”
对方坐在椅上,右臂垂在扶手旁,抬起血痕斑驳的面孔。除了天生色目的这一性状,对方身上的毛发非常旺盛,几乎有半张脸都藏在浓密的红胡子里,连鼻孔与嘴角都看不清。
对神祉的审问,他显得非常诚恳,用他才学了不多久十分蹩脚的汉话回答:“我来自柔兰部落,我要见你们汉人的信王殿下。”
听说要见自己,神祉沉眉回:“我就是信王。”
红胡子便展现出一种极端兴奋的神态来,连那双蓝眼睛也霎时被点亮,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之感,“你就是汉人尊敬的信王?你的母亲,是我们柔兰部落的公主!”
神祉并不意外。
对方开始打量他,但又有些诧异:“你的眼睛,好像随了你汉人的父亲,不是我们柔兰人特有的蓝色。”
神
祉不悦质问:“柔兰人都是天生蓝瞳?”
红胡子回应:“不是这样,只有拥有王族血统,眼睛才会是蓝色,血统越是纯正,眼睛的蓝色就越是纯。”
神祉明白了,为何自己的蓝瞳只是在情绪激动时,如紧张、或是发怒时,展现出暗暗的深蓝,他的阿耶也是凭借他这双与羽容妃极为相似的眼睛认出了他。但极少有人说过,即使是在柔兰,也仅有与王族有关的人,会长这么一对蓝瞳。
“如此说来,你也是柔兰王室?”神祉道,“你来长安,意欲何为?”
红胡子十分诚挚地对神祉说道:“我是你舅舅的侄子,我来长安,是来寻你的,尊贵的柔兰世子殿下,你的舅舅没有儿子继承部落,他对你充满了思念。”
“舅舅?”
神祉感到有些可笑。
在他流亡的多年来,他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亲人,就连与他相依为命的师父,也从来不允他叫他“阿耶”。突然之间,好像所有的亲人,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应接不暇。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也许他早在落凤谷底的激流和巨石间就死了,眼前的一切,父亲的照拂,皇兄的关心,乃至阿音对他似有缓和的态度,都是一场虚无幻梦。
神祉的眼睛恍了一瞬。
只一瞬的功夫,那个红胡子长毛人从嘴里陡然就抽出了一把短匕,他拿着几寸长贴着牙缝而藏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神祉脖颈的动脉行刺而来。
“殿下!”
长史的声音还没落地,那把匕首就刺到了颈前,快得令人看不清也无法反应。
神祉被寒光刺了眼,后退半步之后侧身避让,红胡子回臂斜扎,短匕杀伤力不强,因此他招招都是奔着神祉的咽喉去的。
但已经反应过来的神祉没有给他第二次施展的机会,屈膝左脚踹向红胡子的胸窝,本能避险之下没有收住力道,这一脚直接将红胡子踹过了火盆,飞到了墙上。
重重地摔倒在地之后,反应过来的长史带着人一拥而上,将刺客给按住了。
刺杀失败,对方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嘴里嘶吼着没有人能听得懂的柔兰语。
神祉虽听不懂内容,但听懂了对方咆哮之中宣泄的怒意与杀机。
“本王是有短暂的不设防,不过你还是弱了些。”
他皱了眉,指节抹过有些刺痒的脖颈。
一丝血丝渗出了皮肤,指腹的血色映在眼底清晰无余。
虽然闪避及时,到底还是被割开了一线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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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音吹吹[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