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的寝裙比往日更轻薄, 是夏日的式样。就连夏日穿着时,内里也还要再束上一层心衣,腿上套遮羞的绸裤。
但她今晚只穿了这么一身寝裙。
他进门之前, 她的心里只有紧张,他进门之后, 她控制不住地红了脸颊。身子幅度轻微地颤抖着, 似是呼吸不得。
胸口更是揣了一窝脱兔, 蹦得又急又快。
但她还是勇敢地朝他走近。
神祉的呼吸、脉搏此刻都因她的靠近而紊乱,他难以遏制住激烈的心跳,将身体的角度更斜过一些, 根本不能对视她的眼波。
“王妃。”
他的咽喉发紧,发出这么一声实则为提醒她。
杭忱音应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神祉揪紧了眉骨, 忽然感觉到, 有一双柔软之物, 就如柳条编织的套索, 将他胸腰环绕、套牢。她依顺地搂了过来。
他的脊背,在她柔软的脸肉贴近来是蓦然间僵直。
神祉一向畏热, 回府之后走了一程, 便将身上的外氅脱了,只余下一袭翠虬半薄春衫, 因此她软软的滑嫩的肌肤贴向自己筋骨的触感,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她的呼吸里夹带着急促湿热的水汽, 伴随着呼气的推力,渗入他的春衫底下,熨烫至薄衫下的皮肉。
神祉的咽部扯得发紧, “你不该这样。”
“殿下之前问我,是否想要假戏真做,与殿下做真夫妻。之前我没法回答,现在我答复殿下。”
她说话时,神祉禁不得闭了气,难再吸入,脊背的僵硬更加明显。
她的答案?
她的答案……会是什么。
“我想。”杭忱音的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令人对其真实性毫无怀疑,“我想与殿下做真夫妻,真真切切的夫妻。而且也不希望,只是为了得到殿下庇佑,在清算完与齐王殿下之间的账后便和离。”
神祉想了许久的,盼了许久的,求而不得后来逼着他心死意冷的东西,于荀遗玉,原来唾手可得。
如斯惊喜,又如斯可笑,他甚至不知晓应当如何阐述复杂到了极致的心境,不知是喜是悲。
屋内烛光闪灼,垂落的银色面具内,深长幽暗的眸晦暗莫名。
“连本王的面都不曾得见,你便要托付自己,岂不可笑。”
杭忱音见他忽然伸手扶上了面具,心口霎时一紧,急忙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殿下!”
神祉停了动作,望向她的凤眸似有不解。
杭忱音的嗓咽干得厉害。
她已经知道了他是神祉,她不想神祉伤害自己,在他百般不情愿的境地里,露出他伤痕累累的模样,就连她自己,也都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去接受看到那样的英容俱毁的神祉。补偿于他之前,她若真的见到了,心中难免更加酸涩难受。
“为何,你之前不是好奇么,本王给你看。”
“不要。我说过了,我对殿下面具下的容颜不好奇了,我再也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神祉意味难明地笑了一下,低眸看着挨在他胸口的女子。
“杭忱音,本王真是看不懂你。现在是我想揭开面具,怎么,你怕了,怕被吓到?”
杭忱音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
“我不想勉强于殿下,殿下尽可戴着面具与妾身敦伦,不碍事的,不会妨碍到什么,只是我不能亲吻殿下的脸了。”
“莫要再说这些虎狼之词。”他侧过脸,压沉了干燥得近乎冒火的嗓音说道。
神祉双手的掌骨一直搁在自己与杭忱音中间,先前几番也曾试图推阻,但每于掌心施加力道时,心中总漫过这一掌下去会将她推远之念,便再也无法真的运上力度。
在她又说,要与他敦伦,要亲吻他的脸时,神祉的身体便似一根被点燃的干柴,烧得此时吐息都似烈焰焚燃。
眼下他是真的想脱掉面具了,面具之下水汽弥漫,热雾熏得双眼似是都起了一层浓雾。
这层水雾晕开,神祉感觉身体的鼓噪已经脱离了可控的维度,她翕张的朱唇,如描似画,因为羞耻,她柔软的身子靠着他坚硬的胸骨,不受控制地战栗,令他产生了简直无法遏制的血脉贲张之感。
她是真不知自己有多诱人。
她是一颗鲜甜的红果,果皮褪了一半儿,露出饱满绵柔的晶莹果肉,水气淋漓地在灯下发光,浑身上下飘散着香甜迷人的气息。
如斯纯白,又如斯诱惑,任由哪个男人见了能忍得住。
神祉不是那持守不乱的圣人,相反,他的身体里似住了一匹狼,不,应说是饕餮。被焚烧的理智让欲念占了上风,当她说出这样的话,他恨不能掐了此人将她按在床板上极尽逞欢。
这些年他对她不是只有情,日夜面对近在咫尺的心爱的女人,他非茹素的和尚,更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怎可能没有如焚欲焰?
他只是怕自己露出那种勃然之态,会吓到她,令原本就讨厌着他的杭忱音更加地厌恶他。再加上,往昔她待他冷淡,亦不假辞色,所以神祉能按压下占有的欲望,从没让她察觉。
除了饮下媚骨散的夜晚,算是不曾完全按住噬人的恶兽。
可她的转变太奇怪了。
即便神祉已经隐隐感觉到,杭忱音并不讨厌信王,也许还有些朦胧的好感,但怎就会值得她甘愿如此?不惜自身,于寝房中,以姝色相诱?诚然他对着她是难以把持,可他也没有那么轻易地被蒙蔽和掌控。
“这不是虎狼之词,是我发自内心的,我愿意的……”
她仰着眸,清亮的秋水眸,映着琉璃宫灯泛着星河般璀璨的辉芒。
“为何愿意?”
难道你倾慕我么?
杭忱音,我永远不会再奢想这件事了。
她望着他时,两靥已经红得滴血,耳珠更是沁出了血般红光。
她果然没有回答。
神祉想了想自己还有何可利用之处,脑中蓦然地掠过今夜一路行来时,曾无意间向见光问起,他未得回府时,王妃一整日做了些什么事,可曾无聊。
见光说,她在屋里算账、画画,抽空还购置了一些家用的物事,哦,今日杭家的人来过,是王妃的母亲。
神祉从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中,思潮骤定。
杭家的人对她穷尽利用之态,她的母亲缘何会突然来寻她?
联合近来朝中甚嚣尘上的和亲之论,神祉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梗在胸中的欲|火、浓情、压抑和忍耐,霎时烟消云散,付之一空。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自她的温柔乡中倏然地清醒,抽身离去。
杭忱音抱了空,没有再搂住他的腰腹,尴尬困窘地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臂,红如残阳滴血的秀靥,被他眼底的嘲弄之色吓得更红,慌乱间唤了一声“夫君”。
“你真心拿本王当你的夫君么?”神祉反问,“你这般美,这般高贵,想要何样的夫君会没有?我对你而言,除了信王的这一层身份,还有任何的吸引么?”
“殿下……”
神祉清冷一笑,指节抚过了门框,一寸寸滑落,直至手指停在门闩上,一顿,继而又道:“你听说了么?多罗提议与大汤和亲,我朝已无适龄未婚的宗室女,极有可能要从长安贵女当中择优而取,封为公主,西去和亲,你的妹妹杭氏正列为其中待选。”
“是,我是知晓。”
果然。
神祉闭了闭眸,睁开时,极力克制住摔门而去的冲动,眼底的嘲色更浓。
“你为了别人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到如此地步,委身一个面目全非、右脚残疾的人?杭忱音,你可曾自尊自爱?”
“不是的,我想与殿下做真夫妻……”
神祉一个字都不信!
“王妃实在不必如此,如果对我有所要求,难道你直言,我一定不会答应你么?”神祉嗤笑了下,笑自己差一点又再度自作多情,“说罢,你可是要我帮你的妹妹。”
杭忱音愣愣地望着他,心里竟好像犯起了怕意,无辜地,轻缓
地点了一下头。
神祉明白了。
她怕他误会,试图上前解释,神祉的右掌抵住了她的来路,杭忱音被制止了向他靠近。
“殿下,”她咬唇忧急地望着他,“诚然如果不是我的母亲突然来到,告诉我这样一个消息,我也许不会这么快,今天便……便这样。但是我想,一直与殿下这般存着名分,却不能更进一步,殿下能出于怎样的身份和心意来帮我呢?我又如何向你开得了这样的口,我拿什么去开口?”
神祉不言,耳中满是她慌乱解释的急促声息。
“我的确是存了私心,”杭忱音咬唇极力阐明心意,却发现自己好像鼓不起勇气,她恨自己这样,声息减弱了下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挑选和亲的公主,长安适龄的显贵的娘子,都有各家护着、宝贝着。
而杭家,空有世家之名,却无显赫的权势,也无深厚的树恩,在旁人眼底就是一只鲜红的软柿子,谁都可以拿捏欺凌。
雅竹她极有可能被选中!
即便已经脱离了杭氏,不愿再被父母所裹挟,可雅竹总是她从小看大、一起长大的妹妹!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所能寻的人脉,所能求的人还有谁呢。
何况她是愿意的,她是那般愿意。完成了最后一礼,她会是他真正的妻,她才有资格去开这个口。
否则她又凭什么?凭什么让信王在如此风口浪尖之处违逆和亲的大势所趋来帮她?至于杭氏,那又算得着他的什么人?
神祉不再看她,抽出了门闩,大步迈出了房门,将寝房的门重重地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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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是阿音更想要神祉,还是神祉更想要阿音现在[黄心]圆房不是这一章哈,但也就这两章了,小福和阿音的第一次是彼此基于对对方强烈的渴望而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