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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相煎何太急

作者:梅燃 当前章节: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49

皇帝望着狂狷妄恣的齐王, 中毒后中气不足地呵斥:“乱臣贼子,朕错信于你。”

齐王哈哈大笑,似在嘲讽老儿天真, 君父防子,为了防止太子造乱亲手将自己捧到如此高处, 催生了自己对那把鎏金大椅的野心,

现在却来斥责他“乱臣贼子”。

“若非仰赖阿耶您教导, 儿臣怎学得会做这乱臣贼子!”

皇帝哑口塞言之际,齐王继续放声狂啸:“荀熙!无头鼠辈!父皇在此,即刻便要传位于我!尔跳梁小丑, 若再不现身,待朕坐稳大位, 便倾举国之力搜寻你的下落, 寝你的皮, 食你的肉, 喝你的血, 再将你的残肢曝于城楼风干!”

这些话,虽只是激将, 但兄弟相争残暴到如此地步, 也令人无法卒听,杭忱音不由地眼眶颤抖, 望了望身旁的太皇太后。

只能说太皇太后不愧为见过波谲云诡大风大浪之人,饶是如此也还十分沉得住气。

齐王话里已经要逼迫皇帝下诏退位了, 这是何等忤逆, 若今日不能了却心愿,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拖出菜市口枭首示众亦不足惜。

荀瞻司气极咬牙切齿地怒骂:“竖子。”

这轻飘飘的二字, 对齐王已经构不成任何伤害,他莞尔一笑,继而面寒如渊地号令左右:“搜!”

左右得令之后,顿时四散去搜索宫城,他们心怀默契,掘地三尺也要将藏头露尾的废太子荀熙给挖出来。

军队纷涌挺入宫闱半个时辰后,忽然听到一阵兵器磨戛声传来,齐王与丹陛之上的诸人一同回首,只见太子荀熙已经被齐王重兵包围,逼其解甲。

荀熙面容惨白,束手就擒,被齐王的步兵押解双手,朝着广场而来,再瞥见如斗败的促织般萎靡不振的荀熙时,荀照的双眼似被点亮,他望着往日清风朗月、今夕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废太子,实在忍不住意欲发笑。

“啊,原来你躲在这里,别来无恙啊太子皇兄,”他号令左右,将太子送到自己的面前,“玉冠都歪了,啧啧,可怜,怎能狼狈成这样。”

皇帝大怒:“竖子,不可残杀手足……咳咳!咳咳!”

情绪起伏得激烈,参汤没有及时送来,皇帝咳嗽得进气困难,腰杆摇晃几下,倏然间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父皇!”太子急去看。

齐王淡笑令人制止太子的动向,冷冷地道:“装什么无辜,阿耶的毒不正是你荀熙下的么?”

太子决计不肯认下这口黑锅,遂也反唇相讥:“荀照!你下毒谋害父皇,以子弑父,以臣弑君,天杀尔曹,必将报应缠身!”

齐王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兰时,瞳仁里露出些许不解。不是荀熙向父皇下的毒,又是谁下的毒?谁还能有荀熙伪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陈兰时不语,一味盯着丹陛上窈窕的清姿,血液为之发痒,犹如苍鹫盯着一块肥美鲜甜的肉。

指望不上陈兰时的齐王若有所思,难道真的不是荀熙向阿耶动手?他此次如此着急地率兵逼宫,就是因为龙体不安,随时有山陵崩塌的可能,为防止不测,他方才选择铤而走险,将舅舅暗中召回长安,窥测神器。

若不是荀熙下毒,还有谁,想要毒害父皇谋得好处?

不好……莫非是螳螂捕蝉,鹬蚌相争!齐王的心脏脉搏骤然停止了跳动,不妙的预感不期重临。

杭忱音被陈兰时看得不适,已经扭转了视线。太皇太后不愿在蓬莱宫待着,定要出来,亲眼目睹这场手足相残,杭忱音也无法坐视不理,加上久不闻信王动向,不知为何这一切都隐隐让她心怀不安。

肃穆庄寂的广场上,死亡的喧哗再度响起,犹如敲在每个人脑门上的警钟,厮杀的声音重新点燃,鼙鼓的擂动重新响彻,在这个时候,所有人连同齐王大获全胜的同党都已经惊呆了,他们拗回脖颈往宫门外看去。

东方的黎明喷薄出巨龙般的火焰,轰然坠地的两扇宫门间,金吾卫与羽林军如巨浪拥入城门,彻底占据了整个上风。

齐王的眼眶惊抖,不敢置信的他,双唇蠕动了片息,吐出宛如喃喃自语的几个字:“不可能。”

陈兰时亦是脸色大变,“殿下,是信王。”

鹬蚌相争,到底还是被那个看似鹤鸣于九皋的弟弟占得了渔利。难怪今日,他觉得攻城太过容易了些,太子的率府根本不堪一击,那陛下身边的金吾卫呢,为何不见?

他根本不愿相信,惊愕地望向高台之上的荀瞻司:“阿耶?你把金吾卫兵符给了老四!”

荀瞻司死灰般的心有了复燃的态势,兄弟相争必然流血,都是自己的皇儿,谁喋血宫门都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但他们之中的死结已经难以解除,这时老四的出现,也许是一个转机?皇帝的心中重新点燃了希冀。

也许事态没有那么糟。他如此激励着自己,才不让余毒击垮他的身体,依旧稳凝地站在此处。

厮杀愈发激烈了,震人心弦的吼声冲击着人的耳膜。直至天色破晓,黎明彻底来临,白昼重现长安,意料之中的身影,才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出现。

信王乘骐骥而来,玄色的甲胄披覆于身,兜帽上白穗般的长缨随马背的起伏而飘摇,甲胄之下,银色面具闪动着逼人的冷泽,霍奕而至。

杭忱音的心被紧紧攥住了,难以形容的紧张,目光片息不离地停在他的甲胄上,望着她所熟悉的银色面具。

神祉的手中提着一把两石大弓,足以弯弓射鹰,他扬手一箭,才入宫门便于马背上一箭射落了抵在太子颈边的那把环首刀。

太子的危机瞬息之间便被解除,他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迎接自己的四弟,神祉的第二支箭,便第一支更快,却是精准地刺向荀熙的咽喉。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信王的第一箭解了太子的死亡危机,而紧接着的第二箭不是发向齐王,仍是为取太子咽喉。

第二箭的去势更快,荀熙的嘴角没有来得及放下,咽喉的动脉便被射得一个洞穿。

血液喷溅而出,在所有人的惊惶之中,太子眼目凸出,难以瞑目地倒在了地面。

被溅了一身血的齐王跳开半步,一阵恶寒沿着脊梁爬了上来,身体仿佛堕入了冰窖,魂悸魄颤地迎面望向放弓的神祉。

皇帝咽喉像是被扼住,身体立时摇摇欲坠,被何勿用抱在了怀中,失神地望着血流不止的太子,像是魇了住般。

杭忱音的心也停了半拍,她旁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但一切仿佛都在太皇太后预料中,太皇太后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惊讶。这让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整个宫禁都已由金吾卫与羽林军占据了上风,可齐王根本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这不可能,羽林军怎会听你的调遣?”

神祉被血污浸红的手指,毫无迟疑地伸向耳后,解开了兜鍪下的银质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令人瞠目的脸。

“神祉!”

齐王倏然失心疯般惊叫起来。

老四是死在落凤谷悬崖的神祉?

不单齐王,在场之人除荀瞻司外,无人不露惊讶之色。信王面具下的容颜,五官无缺,并不如如他所说的那样皮肉与骨骼俱损,口歪眼斜,呼吸困难,而是找不见一丝缺损和瑕疵的独属于神祉的那张脸,幽暗的眸泛着如子夜独狼般的冷光,像极了当年在弘恩殿被陛下金屋藏娇的羽容妃。

齐王呆滞在原地。他早该想到的!他竟然是忘了,羽容妃当年,正有一双独一无二的蓝瞳凤眸!

信王面具下的真相,过于令人惊骇,也过于令人绝望,比齐王更绝望的便是他身后的陈兰时。他比齐王更难相信信王银面所藏的面容,会是命已该绝的神祉!

而杭忱音却是已经怔住了。

皇帝因为太子之死打击过大,唇瓣不停地颤栗哆嗦,许久之后 ,他才将怒恚充血的鹰眸转瞪向神祉,用手戟指马背上的信王,“你——”

神祉的手动了,他的双腿也动了。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一步一步拾向太极殿前的丹陛,于丹陛下停驻。

相比于面具下是神祉的这一真相,此刻他的双脚稳固、扎实、不急不缓地踏在大理石面,没有一丝跛足的痕迹,已经不那么令人意外了,可皇帝却成了此间最意外震动的那个人。

“阿耶,”神祉将兜鍪取下扔在地面,左手持弓,身后缚箭,低沉的嗓音湿咸发笑,“我把太子杀了。我知道,你很生气。”

皇帝额角的青筋,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遥指着神祉,近乎于要从唾沫飞出一颗钉扎死这不孝不悌的孽障,他急喘了几口气,方能颤声质询:“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这样做!”

相对皇帝的激动,神祉的神情则很冷淡,充满了厌世感。但他的话语,也如戟刺扎在皇帝已经血肉模糊的胸口。

“您与我装糊涂吗?我的母妃是因何而死?文德殿里的母子戕害我的生母,致使我母亲含恨而终,我流亡二十多年,阿耶你最清楚不是吗?你按下如此罪愆不咎,对母妃空口深情,对我极力隐瞒,口口声声让我认贼做兄。我做不来。我只知,我如心无一点恨意,不配为人之子。”

他的每一个字声音都不大,可就仿佛每一个都能将太极殿凿个坑来,无人不为之震惊。

皇帝闭了闭眼,太子今日在太极殿前被射杀,只怕文德殿中皇后也……

这件事的确是他瞒了老四,荀瞻司的脸色无比凄苦怆痛:“你是如何得知的?”

神祉在长安抓获的蓝瞳长毛人,在他严逼之下道出了柔兰部落掌握的密辛。

当年柔兰因势力衰减,又被多罗追夹,无法可想之下不得已依附大汤,向大汤皇帝进献了他们的珍宝。公主入大明宫,幸从君王,既得雨露,又承恩宠,诞下皇四子之后,于离宫避暑时遭遇迫害携子出逃,不知所踪。

神祉不可能坐视不理母亲的非正常死亡,一路暗查,羽容妃失踪的真相,就在对他满口疼爱宠溺的父亲的卧榻之侧。

而对方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对他隐瞒,且还要粉饰太平,催使他与太子兄友弟恭,若他真遂了陛下的心,认贼作母,贼子作兄,世间之罪孽岂不莫大乎此。

声称偏爱于他的阿耶,在将他至于何等境地?

神祉永远不可能对皇家的冷心冷肺故作蒙昧,手持玉玺登临紫阙的那个人,是所有荀姓子孙共同的主宰与劲敌,将一个皇帝视作一个平凡普通的阿耶,荒谬绝伦。

在荀瞻司这里得不到的公道,他自己来讨罢。

“可容儿过身时,太子才只有八岁啊……”皇帝满眼凄楚,痛心地凝着太子的尸身,近乎绞断肝肠,又要吐血。

“皇后为谁而欲诛灭我们母子?”神祉平静地握着弓,“我今诛皇后,不灭太子,与太子结下弑母之仇,便是留足后患。何况,阿耶可知你的毒,并不是齐王所下。”

皇帝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直愣愣地看向神祉,但又顷刻间明白,神祉所指之人也不是他自己。

真正等不及要名正言顺的,是倒在地上第一个死去的太子。

齐王也十分惊讶,没想到神祉会还自己清白。阿耶一定觉得非常荒谬,他最防备的儿子,可没狠到弑父杀兄的地步,他最信任的儿子要杀他,他最宠爱的儿子要杀兄,荀家的大戏永远唱不完。

杭忱音的视线随神祉而动,心思飘忽远去。近来反常的一切于此时终于串联得天衣无缝,她终于知晓他在谋算什么了,得金吾卫令箭,释出身份暗中调度羽林军旧部,鲸吞掉能吃下的兵权,谋定而后动,先杀太子。

他面无毁损,足无残疾。枕边之人是如此深藏,本该让她不寒而栗,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中涌起更多的,仍是酸苦与咸涩。

颠沛流离的二十年,孰能既往不咎。

母亲含恨而亡的真相,孰谁能忍住不追。

可是他一个字都未曾吐露,他看起来对陛下那么恭顺,对太子那么和睦,对她也只字未言,隐瞒下了所有。太极殿前众目睽睽下射杀太子,其罪通天,即便有兵符在手,一旦陛下洞察先机,有援兵驰至……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杭忱音不敢细想,咽喉一阵阵地发堵、紧梏。

她看着他,几乎无声地询问。神祉,落凤谷之后到现在,你一直都没有打算再活在阳光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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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玄武门对狙的剧本[爆哭]

缺爱扭曲小福在得到救赎前,先给两个兄弟超度一下[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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