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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

作者:梅燃 当前章节: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49

苍凉的咳嗽声漫出太极殿, 灯台上,密集的长烛结了厚重的灯花,烛身上满是蜡泪。

皇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半阖双目仰躺在软椅上,根本不愿看旁敛容而坐、硕果仅存的小儿子一眼。

还看他作甚, 他今日可谓是大发神威, 亲手将两个哥哥射杀于太极殿下, 现在正包围太极殿逼他禅位,这不忠不孝的孽障,倒不如当初不寻了他回来。

“阿耶定是在想, 当初还不如不接我回来。”

神祉平淡的声息于空旷岑寂的寝殿内响起。

何勿用等人早已受制,只敢立在皇帝的软椅旁侧等候差遣, 近前伺候, 根本不敢吱声。

荀瞻司被说中心思, 气苦地别过了脸, 似是厌烦了见到神祉。

神祉坠下落凤谷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当场死亡, 他在落空的悬崖间冲断了不知多少根横生斜出的树木枝干,最终落到了裹挟泥沙的水流当中, 耳膜重创, 摔得晕死过去。

起初他昏迷了三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情况极其糟糕, 全身上下都在渗血,不用起身, 都能闻到身遭漂浮的草木与血腥融合的异常难闻的气味。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睛也不能视物,四肢更没有活动的能力。

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神祉都是醒少睡多, 有时一连睡几日醒转不得,就如活死人般踏在阴阳两界,时生时死。

四十天之后,神祉才能勉强苏醒,作息如常人,也能转动眼珠,正常与人对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不是冰冷幽暗的崖底,而是在行宫当中。陛下守在他的床头。

当时的神祉对活着这件事已经不能更抵触了,见了皇帝,皱眉连礼都不愿行一下,但他没想到,皇帝竟告诉了他,关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和不幸流亡的身世。

神祉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如此荒诞离奇的身世……

更难言的,是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忽然让他发笑。

“我起初见你便觉亲切熟悉,你的这双凤眸,生得与容儿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容儿是天生蓝瞳。我本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直至在秋狝时,见你与白虎搏斗,露出异常的瞳

色,我这才惊觉。神祉,你的右臂上有一块烧伤,是你小时候,阿耶不小心用热汤烫上的。这块烫疤,知晓的人都已经死了,不可能仿冒得位置一模一样。”

神祉没有去掀自己的右臂,没有必要。确实是有。

陛下说,他是他阿耶。

他没反驳,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如当日他为试炼自己,让自己与空腹的野虎搏斗,他头也没回便抽出短匕上了擂台。

小的时候他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有一个阿耶,他叫师父“阿耶”,被师父狠抽打了一顿,师父说他根本没有阿耶,神祉心都碎了。

可当他不再需要亲情的时候,他的阿耶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也并没想象当中欢喜。

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的心肺冷得像冰。明明该抱头痛哭倾诉苦难的环节,神祉心里只有莫名的不适。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生母是谁?”

如果父亲不要他,母亲呢,为何也不要他。

为何他们二人要将他遗弃在狼群里,让他被母狼捡拾了去,如果不是师父发现了狼群里的他,他早已在饥寒交迫当中丧生。

皇帝当时是这样向他解释的:“你的母亲是柔兰部落的公主,是朕最心爱的羽容妃。她是被柔兰人视作贡品献给朕的。但她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和礼俗,一直向往回到柔兰。二十年前,她生下你后,在行宫避暑时趁人不备抱着你出逃,之后不知所踪。朕迄今只找到她的一只带血的绣花履,和一枚断裂的珠钗。你是朕和容儿的孩子,朕非常肯定,你的样貌,你的瞳色,你的脾气,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皇帝执拗的肯定,神祉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但他知晓了生母是谁,是来自西疆部落的公主,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色至今仍在九州流传。

神祉自小也听说过无数对羽翩公主的慕美之词,知道那位美丽的公主生有一双蓝瞳,但从未把她和野兽般腌臜的自己联想起来。

原来他们是血脉至亲。师父所言不错,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确有西域人血脉。

认亲以后陛下待他算是无微不至,他也一点点卸掉了防备,心底的护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缩到了枣核大小,但这个时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却如榔头般飞来正中他鬼迷心窍的脑门。

亲情梦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么真的天伦。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语,被哄着差点儿成了彩衣娱亲的小丑。

神祉躬腰,目视软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动,耐心地问:“玉玺呢?”

他果然是要玉玺,果然是想要黄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体重重地一弹,几乎立时又要咳出血来,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并不同他废话,吩咐左右,“带上来。”

皇帝不知他要带个什么东西上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太极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怀中抱着一名三尺长的奶娃步入内殿,他的胳膊,比小儿的肚子还粗,他的拳头,比小儿的脑袋还大,令人毫无怀疑,他但凡箍紧了手臂,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小儿窒息而亡。

荀瞻司顿时真气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他亲口取的“荀遗玉”之名。

神祉耐心终要告罄,最后一次重复:“玉玺呢?”

“你,你简直……”

“阿耶想说我,简直什么,是人面兽心,丧心病狂,还是禽兽不如?我并不想杀皇长孙,如果你现在说了,我会留他一条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里攥着的,你来选。”

皇帝无可奈何,终于齿冷地发笑,眼皮坍落盖住了下睑。

“何勿用,去拿传国玉玺。”

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那方金龙大案,在书案后提笔濡墨,一连写下了三道诏书,待何勿用将玉玺拿来,于诏书上一一加盖。

荀瞻司闭上了眼。

玉玺他得到了,传位诏书也盖印了,自己这个太上皇,怕是就只有引颈等死,任由他发落处置。

神祉将几道诏书折好之后,他那了无生趣的阿耶,已经蜷缩于椅中,畏死等死着了。

他嘲弄地卷起嘴角,“阿耶的毒是皇后与太子所下,我知你不信。我对你的江山,还有你的这方玉玺一点兴趣也无。至于弑父,我也没那种癖好。”

荀瞻司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到神祉手中的诏书。

“你不信也罢,”神祉把诏书合拢在一块攥着,起身下了玉阶,“我会让太医来为你治疾的,希望阿耶活得久长。”

神祉揣着诏书到了母妃生前所住的弘恩殿,她死后,荀瞻司在这里立了一块灵位,用作他扮演深情的工具和接受忏悔的渠道。

灵牌前,神祉从怀中取出其中一道写满了荀瞻司、皇后与太子前愆的罪己诏,将这道加盖了玉玺的罪己诏,烧给了在天有灵的母妃。

羽林军把控宫禁,金吾卫戒严长安,被血染红的太极殿广场早已被清理了出来,大乱之后便是大丧,礼部的一干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早就屁滚尿流地滚进了太极殿,听候陛下差遣了。

荀瞻司死气沉沉地躺在圈椅里几乎一个都说不出,拂了拂手指。

三省协同礼部调度,撑起了国丧下的大汤朝局,先治丧,再稳固人心,至于陛下这边,太医署自医正上全部待命,为陛下拔毒。

神祉在弘恩殿,给母妃烧了许多书信与纸钱,待天色入夜,宫内没有燃灯,火光舔舐纸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疲倦的面孔上,在地面拉长了椅背上颓郁靡废的身影,那团孤岑的黑影看起来,就如静谧舔舐伤口的独狼。

杭忱音转了七弯八拐终于寻到弘恩殿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殿内焚纸的铜炉铺着一层炭料,火焰仍在温柔狂舞,似乎也想要去抚一抚梨木椅里的人影,可他的身旁是幽暗噬人的深渊,光焰无法触碰半点,才一接触,便被震开。

明暗交织的弘恩殿里,充斥着纸钱燃烧的呛鼻的气息。

杭忱音踏着阒寂向他走近,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弘恩殿内,梨木椅中的人,搭在扶手上的修长的指节一瞬绷得极紧,渗出暗处不可见的森白。

闻声的神祉抬起目光,黑暗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从火炉的光焰中剥离而出,不施粉黛,消瘦的脸颊带着病后的虚弱。

正要出声的他,一瞬似被利爪扼住了自己咽喉,声音梗塞在了喉下。

“殿下,我……”

她才一出口,神祉自失地扯唇,眼尾浮出一抹淡哂。

“都已经揭穿了,还玩这种把戏作甚。”他的嗓音粗粝至极,哑得像是被殿内火炉里的烟熏过似的,“你来得很好。”

杭忱音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到他的面前,想着今天太极殿前发生的一些事,想着那近乎疯狂的一幕幕,太皇太后的话语此刻清晰地涌入脑中: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她微微躬身,手指摸索向梨木椅扶手上搭着的泛白的长指,试图握住缓和他的紧绷。

但在手搭上神祉的手指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来不及呼出声,杭忱音的身子已被他揽抱着,坐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一条铁臂就焊在她的脊后,将她的半身整个套牢,另一手则缓慢地握住了杭忱音垂落腹前的柔荑,渐渐往她的指节施加力度,握紧。

“阿音。”

他低低地唤她名字,似饮春酒,唇齿相

碰的力度都透着清冽。

杭忱音被他如此反常的举措弄得惊怔了,来时想了一路的说辞这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怔神之间,忽然感觉到被握住的手指里似被塞入了一样冰凉之物。

她诧异地垂眼一看,自火舌吞吐的幽暗光芒间,显现出一柄短匕的锋利的轮廓,清冷的寒光闪晃过她的眸底。

怎会有一把匕首?

短暂的发蒙之间,神祉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大掌的力度包裹着她的小手,继而合力包裹住杭忱音掌心的匕首,他徐徐地牵引着她的手,一寸一寸挪向他的胸膛。

“你手生,坐得近才能刺得准要害。”神祉说着令杭忱音完全不懂又心惊胆裂的话,“从这里下刀,既快,又解恨,我会死得很痛苦。”

伴随着刀刃逐渐迫向他的胸膛,迟钝的杭忱音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吓得拼命夺刀往回抢。

“神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手!”

她惊吓极了,差一点便中了神祉的圈套,这一刀下去,她余生都将在痛楚中度过。

神祉的声息温存,轻盈如梦。但他掌中的力度,却是不容她反抗的强硬,刀锋抵在距离心脉不过寸余的地方,因她的话缓了几息。

“我知你从来不曾杀人。”

他宛如循循善诱的声音逼得她目眦欲裂,泪眼婆娑地瞪着他。

“但你想想陈兰时的死状。阿音,你难道就不恨我吗?我罪孽滔天,不仅弑兄,还杀了你的心上人。这么久以来,睡在你枕边,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不会想着我的脸便觉得作呕吗?现在我一命抵一命,偿了你心中所念。”

神祉携她握刀的手,再一次重重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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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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