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呢, 整个人都似木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涣散的凤眸映着灯光, 深深望入杭忱音的瞳孔。
他几乎失了动作,全凭杭忱音的指挥, 才缓慢将杭忱音放落在地。
杭忱音的脚沾在了地面, 长呼出一口气, 正要说话,忽被一双长臂紧紧地箍入了胸怀,“阿音。”
压抑而急促的声息呼到耳畔, 卷起强烈的肌肤的战栗,杭忱音明白陛下是被吓到了, 不仅被吓到, 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欣喜, 因为那双臂膀, 实在搂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无法不对他讲, 哼哼唧唧地仰头搭在他的肩:“你别抱那么紧,我快上不来气了。”
神祉闻言惊慌失措地将她松开, 深深地呼吸, 近乎惶恐。
杭忱音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想要。”
“不是!”他急忙解释,又在要解释的时候, 难为情地攥了袖口,“之前你说孩儿的事情, 那时候我不敢想, 我怕你讨厌我。我此生,在那之前,也完全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儿, 我真是……我真是怕。你不知道,行军打仗我都没这么怕,做皇帝也是做也就做了,我就是怕你厌了我。”
杭忱音卷起袖角,抬起小臂轻轻擦掉他额头急得渗出来的汗,乌眸凝视着他慌张之下不断掀动的唇瓣,心底半是温情半是戏谑。
神祉再度抱住了杭忱音,这一次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将她笼住,生怕出一点儿差错。
杭忱音能感受到炙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边,潮热的水汽熏得脖颈泛出红云,她亦环住神祉的窄腰,彼此就在街边安静地依偎了片刻。
“好些了吗?”
察觉到阿音的身子似是平复了些,不再有干呕的症状,神祉大胆地出声询问。
杭忱音点头说好些了,又道:“我们回宫吧。”
神祉说“好”,但马车被那个夯货带走了,驾乘马车不如骑马来得快,那夯货一时半会是回来不了的,神祉屈膝邀请:“我背你回家。”
杭忱音身后勾住了他的颈,上了神祉的背,被他把控住腿弯,稳稳地负住,再往朱雀门回。
“神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秋狝的时候,我崴了脚,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记得。”
虽然情随事迁,可思及当年,神祉心底仍有挥之不去的阴翳与酸楚之感。
杭忱音勾住他的脖颈,脸颊靠在他的颈后,温声说:“你可知,我当年在想什么?”
神祉摇头:“我不知道。”
“你猜猜。”
杭忱音抚了抚他的耳朵。
神祉不愿猜,心里麻麻的,还有些刺痛,抿唇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道:“我当时看见陈兰时了,你和他在池边叙话,他走后你还出了好久的神,然后才会崴脚。他对你的影响力可真大。你见了我,定然会心虚,怕我发现,我当时装聋作哑,你定是觉得庆幸。”
“嗯,有点。”杭忱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身下的人一下恼了,气得脸庞涨红起来,但敢怒不敢言,憋闷地继续往前走。
杭忱音倚在他背上实难忍住笑出了声,越笑他便越恼,本来想抬手轻轻打一下她的屁股,又怕松开腿弯后阿音滑落下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阿音说得不错,陈兰时都被他杀了。他把她的旧爱给杀了,现在还吃这些干醋,好没道理。
杭忱音也不在与他闹了,认真地说:“我当时在想,夫君的背好宽厚温暖,也不知为何,让我心里这么有安全感,一点儿也不担心。”
神祉的唇角隐秘地翘了起来,不大相信,“真的?阿音,你可以与我说实话的,你那个时候那么讨厌我,估计也讨厌我背你吧,我不介意的。我现在好多了,听得了实话。”
杭忱音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在神祉的耳朵尖传来战栗的酥麻时,令他更是酥麻的声息沿着耳廓从身后传入耳膜,深入脑海。
“那时你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苜蓿草,是喂给灰兔的。你一早从禁宫里被放出来,便去给我们的小兔子找了草料,我心里知道,你对我很好。阿祉,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神祉听了这些话都仿佛更有劲儿了,气定神闲地往宫门走。不管阿音说的真话假话,反正她愿意哄他,他听了她的哄骗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一路踏月而行,回到大明宫后 ,立刻便有凤辇前来接应,神祉将阿音抱上凤辇,自己依旧步行,另传唤了十几名太医就近在太极殿待命,等一回太极殿,那群战战兢兢的太医便被陛下召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皇后殿下诊脉。
十几个人口径一致,都说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触指圆滑,乃是滑脉,又询问了皇后殿下的信期,如此便几乎可以断定了。
“恭喜陛下,皇后殿下乃是喜脉!天赐国运,降我大汤啊!”
“陛下福泽深厚!”
神祉不耐听恭维之词,只问了皇后有孕之后身子可属康健,有何注意事项。
杭忱音盯着他在琉璃灯下显得尤为清俊动人的眉眼,直到听到那句“忌行房事”之后,他的修长眉梢攒蹙了起来,她没有忍住弯了薄唇,酝酿起笑意。
神祉再三确认,可是在孩儿呱呱坠地之前必须完全忌讳行房?
太医其实看出了陛下心火旺盛,怕是很难忍耐,本想说,陛下若是憋不住,不若多给自己物色些美女宫人,但近来提议纳妃的摺子全被陛下驳回了,他也不敢触那个逆鳞,斟酌着说,过了四个月以后,若是皇后殿下凤体康健,可适量有所行事,但仍需注意体位,也不可过于激烈。
神祉将具体事宜一一记录在脑,反复确认无误,殷勤送走了太医。
将人送走之后,太极殿便只剩了他二人,神祉将杭忱音从软椅上抱了起来,送她到燕寝,“今晚就留在殿内安睡。”
太极殿不许后妃就枕,于祖制不合,杭忱音原想推辞,但今晚实在心口仍有不适,加上神祉又不是那迂腐守旧之人,她便没拒绝,安心躺了下来。
神祉也和衣而卧,今晚一整晚几乎脑子都出于激动亢奋的状态,此刻的他也无心再览阅臣工送来的奏折,就懒一天吧,今儿是上元佳节,就懒这么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躺在皇后身旁,深吸着帐中逐渐充盈的鹅梨馨香,神祉惬意地眯了凤眸,将被褥拉上来,手掌自被衾底下朝着杭忱音的肚子摸索前行,抚了过去。
往日夜间他但凡伸手过来,杭忱音便知晓那只手将她抚慰过一遍之后最终的落脚点是在哪儿,可今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摸着她的肚子,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渴望,杭忱音正要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地平缓放松了下来。
神祉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萌芽,他不光要摸,他还要看,边看边嘀嘀咕咕。
杭忱音被摸得肚皮痒痒,想将他的爪子拿掉,侧过身,却不由地问了出口:“你的蓝眼怎么还没消退?”
神祉不回答。
杭忱音诧异地道:“还在激动?”
神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阿音,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管我,自己先睡吧。”
说完他乖巧地收了手,不再摸她肚皮,只是将被褥都往她那儿堆,将她这边隆成小山状,把他的阿音埋在被山里藏着,自己露在外边一点儿也不觉着冷。
那双蓝瞳幽幽地在身旁眈眈地盯着自己,哪个人能心安地入睡?
罢了。她心底默然叹息一声,侧身往前去抱住了神祉的腰。
“其实我也有些难眠,我一直都有点怕生孩儿,你抱抱我吧。”
神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音,与她缠绵交颈而卧。
新手父母面对乍来的喜讯一个赛一个地激动与兴奋,这种激动与兴奋之中又不免夹藏了种种担忧。
好在杭忱音怀的这个崽,是个来报恩的崽,就像一枚睡熟的蛋,安安静静地待在娘亲的肚里,不吵也不闹,情绪极其稳定,阿娘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杭家二老知道皇后怀了孕,喜不自胜,鱼玄幽隔三差五便要往大明宫来,送各类小孩儿用的物件玩应,还有给杭忱音安胎用的蜂蜜、鱼胶等吃食,叮嘱她切记着吃。
蓬莱宫的太皇太后,对杭忱音也极是照拂,派了有生育四个孩子经验的老嬷嬷贴身照料起居,事无巨细。
至于已经避世的太上皇,虽无表示,但据说,皇后殿下孕期满三月之后布告大明宫的那日,太上皇多吃了两大碗饭。
孩儿足七月时,杭忱音的肚子依旧不算很大,除了走路有些发沉以外,别的倒也还好。这时候,神祉和他打招呼,已经会得到回应了,有时手指触碰阿音的肚皮,甚至会感觉到孩儿在与他心有灵犀地触碰指尖。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圆满与幸福。因为阿音的垂顾,他得到了一切。
所以他是如此感激她,感激她的垂青,感激她来喜欢自己,她是救了他的命,改写了他一生的贵人。
神祉每与孩儿互动,总不忘亲阿音的脸颊,在她的眼帘、睫毛、唇瓣上反反复复流连,一遍遍诉说着他初为人父的欢喜和对妻子的眷恋。
九月,瓜熟蒂落。
杭忱音辛苦地生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皇子,孩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洪亮的哭啼声响彻了整座产房。
紧张了一路的神祉忍着强烈的眩晕之感,连产婆的恭喜之言都没听见,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大步冲入了产房,为已经脱力的阿音擦拭身上的汗珠与恶露,为她更衣。
杭忱音苏醒时分,身上已经干干爽爽,没再有黏腻的感觉,只是剪开的伤口多少有些不适,她动了一下,察觉到她挪动的神祉,握住她的软手至于唇边细细亲吻。
“还痛不痛啊?”
杭忱音说“有些”,又道:“孩儿呢?你抱来我看看。”
神祉说好,将早已包裹在襁褓里,但被阿耶阿娘冷落在旁的皇儿抱了来,“瞧,阿音,是个臭小子。”
杭忱音瞥他一眼,皱了柳眉反驳道:“你才臭,我的孩儿如斯漂亮可爱,哪里臭了?”
“我错了,是个香小孩,”神祉的指尖碰了碰新生儿褶皱红皮的鼻头,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皱巴巴的,也不知像谁呢。”
杭忱音仔细观察了一番,遗憾地说,“眼睛像我,其他的倒是都像阿祉。”
那可太遗憾了。杭忱音最喜欢的神祉的蓝瞳,怕是没有传到孩儿身上。
神祉不觉有甚,“像阿音最好,全都像阿音就好了。我长得丑死了,孩儿还是半分都不要继承我的长相。”
杭忱音怔了下,因为她第一天知道在自己身旁睡了两年的夫君原来是个没有审美的瞎子。
“阿音,”神祉将孩儿抱在臂弯里摇了摇,眼见着小家伙弯了眼睛,露出一撇清亮亮的笑意,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急着求阿音,“你给他起个乳名吧,我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呢。”
杭忱音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一问,着实也愣住些许,往日读的诗书,此刻与脑中荡然一空,几乎再想不出来任何华美辞藻来称呼这个小孩儿,怔愣许久,方敛眸噙笑,声调无比柔和。
“就叫,从从吧。《山海经》中记录着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下多青碧之石,有神兽从从于焉,六足,形状如犬,寓意吉祥如意。”
神祉很喜欢这个名字,从从也很喜欢,他唤了两声“从从”,襁褓里的小儿咯吱咯吱直笑,笑起来眼似月牙,淡眉如烟,颇有温婉如玉的美感。
“阿音,谢谢你。”
神祉诚挚地凝视着她皎白的面庞,暗蓝的凤眸里思潮漫涌,情绪起伏万千。
“谢我什么?”杭忱音不解地问,继续看他怀中的孩子。
神祉俯身吻在她的脸颊,极尽虔诚:“谢你爱我。我所求不多,仅这一项,便已用尽了我一生的运气。”
狼孩在狼群里仰望月光,小福被师父罚站在夜窗外顶碗,神祉在漠北战场回眸,信王于太极殿前张弓,因幼年的差错他用了二十余年,终于蹚过了血流成河的荆棘,活在了宽宏盛大的阳光之下。
所以他如何能不谢她。
谨以往后余生,朝暮相伴,死生追随。
惟愿山河永固,她亦永安。
正文完结
《蛾儿雪柳》/梅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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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一路追到这里,撒花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