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多。
郑绮蓝下了飞机, 火急火燎赶到金域华府。
云城的雨下了一整天,此刻雨势稍减,却开始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一道闪电劈下, 白光透过落地窗, 从望初脸上滑闪而过。
她躺在被窝里,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边。
眼皮通红, 眼周有些肿。
因为哭狠了。
郑绮蓝坐在床边, 仔细查看过她的状态, 听着周靳屿的复述,轻轻叹了口气。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 指尖紧攥住被单,蜷成一团。
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郑绮蓝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向周靳屿。
“所以, 望初去安城的时候,看到我了?”
“应该是。”
周靳屿目光落在望初身上, “而且,她在安城还遇到了以前的高中同学, 张鸢。”
“张鸢参加过那晚聚会。”
他问过程青棠, 张鸢在知道望初男朋友是他时,神情有些不太对劲。
他几乎可以肯定, 望初肯定是从张鸢那儿知道了些什么, 再加上因为见到郑绮蓝触发了某些记忆点。
从而想起一切。
“所以,望初恢复全部记忆了?”
“从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今天在书房时,她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和失忆之前一模一样。
那种冷漠却又带着恨意的目光, 于他而言犹如凌迟。
他不可能认错。
“如果她答应了和你一起找出真相,那其实是个好的开始。”
望初失忆之前有严重的PTSD,对暴雨天高度警觉,睡眠障碍始终没有好转,自毁倾向严重。
“或许是失忆这段时光,在不知不觉间治愈了一些她心底的阴霾。”
“至少,她现在可以在暴雨天出行,也不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
虽然看起来,她的睡眠质量似乎又跌回谷底。
“之前我给她开的那些药呢?”
“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周靳屿顿了顿,“她今天打开保险柜,看到那段监控录像了。”
“但应该没来得及注意到装药的盒子。”
“距离她上一次吃药,时间过去太久。”
“不管怎么样,那些药不能给她了。”
“她刚恢复记忆,情绪不稳定,但寻找真相这件事如果能适当分去她的注意力,或许有助于她治疗PTSD。”
周靳屿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放缓再放缓。
郑绮蓝又看了眼望初。
少女清瘦得让人心疼,躺在被窝里薄薄一个小人儿,几乎淹没在被子之中,看
不出什么起伏。
她深深叹了口气,“望初的心理枷锁太重了。”
“与其说她恨你,倒不如说她在恨她自己。”
周靳屿或许只是她心里投射出来的一个阴影,一个只差毫厘就能救回江湛的阴影。
在望初心里,她自己也是害死江湛的凶手之一。
所以当初她在江湛墓碑前自杀,整个人绝望到极点,水果刀还未落下,她就已经浑浑噩噩毫无生机。
周靳屿无声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我倒情愿她只恨我一个人。”
“现在的情况已经比我预期的好很多。”
郑绮蓝拍拍他的肩膀,“江湛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快了。”
说到这个,周靳屿眸光骤戾,“有怀疑的人,但都在外地,现在正准备把他们钓回云城。”
“嗯。”
郑绮蓝走后,周靳屿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直至外边再度劈闪过闪电,卧室里传出一道极轻极细的哭咽声。
他神色一敛,立刻起身走进主卧。
雨势又突然变大。
雨点拍打在落地窗上,水珠蜿蜒出道道湿痕。
雨幕之中,整座城市虚无缥缈,只有在偶尔有闪电劈过时,才能将城市上空照亮。
“宝宝。”
大床上,望初依旧裹在被子里,眉心紧蹙着翻来覆去,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呜咽。
哭声细碎。
“哥...”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该死...”
“我、我该死...”
她两只手紧握成拳,指甲金陷入皮肉之中。
可痛感无法唤醒她。
她陷入梦魇里,无法脱身。
“望初。”
“宝宝。”
周靳屿大步上了床,直接俯下身将人抱进怀里,大掌在她脊背上轻抚。
“别怕,别怕。”
“这不怪你。”
“宝宝,我们会找到凶手。”
“不是你的错。”
他将她脑袋摁在胸前,低首在她耳边不断重复这几句话。
男人双臂紧实有力,胸膛温热,像是个巨大的安全罩,将她牢牢罩住。
外头风雨声不断,但望初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双手紧紧攥住他身前的衣服布料,指尖用力得发白。
像是溺水之人扒住唯一的浮木。
原本蜷缩成团的身体缓缓放松,她眼睫上海挂着泪珠湿痕,一张小脸哭红。
周靳屿心脏绞痛,在她唇上轻轻啄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不再那么紧绷。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江湛不会怪你的。”
“他最希望的事,是你永远健康快乐。”
“宝宝,不要自责。”
“呜...”
不知她是不是听到他的声音,睡梦中委屈地轻呜一声,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去。
仿佛他的怀抱是这世间唯一的避风岛屿。
夜已深。
风雨初歇,窗外漆黑一片。
周靳屿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重新回到床上。
保温杯的吸管喂进她口中,望初哭得极度缺水,一咬住吸管,自动自发喝水。
喝过水之后,她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回,终于不再有梦魇。
——
下过一整天的雨,云城的天终于放晴。
早上9点多,望初悠悠醒来时,只觉得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浑身不适。
是一种极致的大悲过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疼。
一寸寸碾进肤肉里,提醒着她昨天发生的一切。
所有记忆已经回整归位,她坐在床边,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
失忆之前她就已经住进来,但那时她抱着找到证据之后随时与周靳屿同归于尽的想法,并未添置太多东西。
可车祸之后她失忆将近10个月,在此期间,屋子里的每一处,填满了她生活过的气息。
大大小小的物件,全都在提醒着她,她这段时间的幸福快乐是多么的没心没肺。
望初呆坐在床边,神色淡得像是没有情绪。
片刻后,她弯腰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这里边,放着她之前的手机。
车祸时撞坏了,周靳屿说彻底开不了机。
她不疑有他,从来没去修过。
手机刚拿出来,主卧的房间门被打开。
周靳屿一身家居服,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望向她的眉眼轻缓柔和,全然没了昨日的偏执沉戾。
“早餐做好了,出来吃吧。”
手机被她紧握在手里,破碎的边缘裂出脆渣,碾磨着她的掌心。
颗粒感格外明显。
她没有回答,直接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早餐和以前一样,周靳屿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他早就对她的习惯和爱好一清二楚。
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望初身心俱疲,但盯着满桌的食物,依旧没有什么胃口。
匆匆扒了几口,她放下筷子,盯着他看。
“证据呢?”
周靳屿坐在她对面,闻言也放下筷子,视线落在她脸上。
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把粥吃完,我就带你去看。”
她没应。
隔着餐桌,无声的对峙。
几秒后,望初终还是低下头,重新拿起瓷匙。
黑米粥熬得浓稠,里边还放了红枣、桂圆、莲子等材料。
一小碗满满当当,温度正好。
她着急想看证据,很快吃完,顺便把空碗推到他面前。
周靳屿无声叹了口气,提醒她去换衣服。
5分钟后,两人一起出门。
今天是工作日,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并不是很多。
黑色迈巴赫一路走走停停,最终驶向蓝北路。
当初江湛出事的那条路。
时隔这么久,重新来到这里,望初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
从蓝北路往里走,是一个街区的十字路口,这里四通八达,连接着许多小巷子。
江湛就是在其中一条小巷子被发现的。
而望初参加同学聚会的小餐馆,就在那条巷子的斜对面。
就差那么几步,兄妹两就能见上面。
望初下意识想下车,推了下车门才发现杯锁了。
她转过头,通红的眼眸冷冷盯着他。
周靳屿从置物箱里取出个平板,摁亮。
“先看地图。”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云城城区的区域地图,她认得出来,是蓝北路附近一片。
地图上有一条红色蜿蜒的路线,周围用笔做了批注。
每点开一个批注,都有详细的注解。
看得出来,平板的主人早已经将这份地图研究得烂熟于心。
望初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不习惯电子地图?”
男人的大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又重新打开置物箱,“这里还有份纸质地图。”
望初抬手摁住,低声道,“不用。”
“就这样看。”
“这条红线,是我和贺谌推测出来的路线。”
“你们推测出来的?”
她狐疑出声。
“是。”
“之前警方提供的信息你应该也看过,那几天片区电路受损,所以监控拍不到什么有效画面。”
“但我们在这片已经拆迁的区域找到了目击者。”
“目击者?”
“对。”
周靳屿将之前查到的那个酒吧老板的证词录音放给她听。
以及,贺谌发到他邮箱里的,那四个人的人物画像。
“这四个人,是根据酒吧老板的话找专业人士画出来的。”
“和我当初在巷子里看到的,特征基本吻合。”
他定定看着她,低声道,“当初害死江湛的,有四个人。”
“这条红线,是他们当初的逃跑路线。”
屏幕上的几张画像都看不清五官,但能依稀分辨出身高和体型。
望初死死盯着这四个人,直至眼眶发酸,眼泪打转,终是积压不下,一颗颗砸下来。
就落在他手背上,洇湿他突起的青筋。
“宝宝。”
他低声叫她,干燥温热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再哭眼睛又要肿了。”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却终是止住了眼泪。
“你怎么确定,就是这条路线?”
掌心落了空,周靳屿收回手。
“这条路线是在综合当时监控情况,人流密集情况之后得出的最近的路线。”
“走吧,”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主动给车门解锁,“下车走一遍。”
“你就知道了。”
望初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进了蓝北路。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进入巷道后,地上有随处可见的小水洼。
两年的时间过去,从外边看,这一片好像没发生太大变化,但其实内里的商铺经历了多次更迭。
云城政府越来越注重市容市貌,许多不规范的店铺被整改,墙壁粉刷一新。
当初的小餐馆早已经搬走,那条原本脏乱差的小巷子变得干净整洁。
所有一切都变
了。
只有江湛被永远留在那个血污淌流的雨夜。
尽管两年以来这个片区有不小的变化,但周靳屿似乎十分熟悉这里。
对街道了如指掌,对每个监控也了如指掌。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精准指出每个路口的监控所在位置。
失忆之前,望初时常到这里来,她也尝试过寻找线索。
但每回来,最先占据她大脑的,都是那晚江湛浑身是血被送上救护车的画面。
这一次,也依旧会想起。
不同的是,她还没看到当初出事的小巷子,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就已经挡在她面前。
周靳屿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但她奇异地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望初眼睫一颤,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可以坚持下去。”
从蓝北路到那家酒吧,正常走路的速度,要走半个多小时。
酒吧附近的街区已经拆迁得差不多,除了工人之外,看不到其他人。
就算当初那四个人真的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如今也已经全部化为灰烬,遍寻不得了。
望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废墟。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拆迁区域的残垣断壁全被淋湿,没有尘土,却显得更加灰败。
她心如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些在刚才听到周靳屿说路线和目击证人时涌起的希冀,被瞬间击打得粉碎。
“周靳屿...”
“还能找到么...”
“还能找到凶手么...”
“可以的。”
周靳屿回答得毫不犹豫。
“一定可以。”
他站在她身旁,高大身影笼罩住她。
一片废墟之中,男人抬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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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4,很快就会找到凶手[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