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地， 对面的男人像是发疯一般，眼神冷峻得可怕，猝不及防地揪住他的衣领， 猛地一拳砸在他左脸上。
“你的嘴巴太臭了，我帮你洗洗干净！”
他将他死死地抵在粗糙掉灰的墙面，提膝往他肚子上猛地一顶。
“啊——”
安文强痛苦地发出声音， 口腔里血腥气四溢，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裴
允南抓着他的头发， 将他的脸摁在墙上，“不是喜欢造黄谣吗，说啊， 我让你一次性说个够！”
水泥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裴允南就像换了一个人般，膝盖接二连三地撞击他的腹部， 狠戾得让人胆颤。
“安哥——”
另外三人大惊失色， 迅速一拥而上。
裴允南一脚踹在最快上前那人小腹上，十足十的劲，他整个人被踹到在地，滑出去一米多。
另外两人不敢掉以轻心， 同时上前想要钳住他。
裴允南脚步一错，身形闪开半寸， 反手抓住两人的手臂一拧，“咔嚓”一声清脆无比， 二人骨骼错位的声音疼得他们钻心裂肺。
裴允南在将他们同时摁在墙上。
“现在学会好好说话了么？”
两个男生仍旧不服气，“松开，你到底谁啊？！谁他妈招你惹你了， 我们都不认识你，有病啊，信不信我们报警！”
“行啊。”裴允南加重力道，脖子上青筋凸起，粗糙不平的墙面几乎摩擦得他们脸上出血。
“七中最近的警察局是北林路十七号是吧，不常进，但也蹲过几天，里面的伙食还不错，你们不去尝尝也可惜了。”
二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惧意。
这人到底谁啊，明明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打架的一招一式却十分狠戾娴熟，连附近警局在哪儿，看守所伙食情况都一清二楚，怕不是里面的常客。
平时都是他们欺负别人，四人哪儿受过这种屈辱，现在完全是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他们气不过，明知道不是对手，在缓过劲来以后，重整旗鼓齐上阵。
四下无人的寂静小巷，里面传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黑夜。
十五分钟后，裴允南眼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他站在原地，脚边躺着四个男生疼得在地上打滚，再也不敢嚣张。
裴允南在安文强面前蹲下来，安文强被吓出应激反应，双手护住脑袋示弱，不停哀求：“我错了，哥，我们错了，别打了......”
裴允南拨开他的手，唇线绷得很直，碎发下，幽暗灯光下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冰冷得如同一滩死水，漂亮却没有生气，很是诡异。
他伸手在安文强脸上拍了拍，“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她一个字，我保证，你下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是在榆阳的社会新闻上。”
能严重到上社会新闻，那不就是非死即残......
安文强惊恐地吞了下带血的口水，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哥您放心，我们以后见到时羡和那个女生一定绕道走！”
裴允南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滚。”
四人强忍着浸入四肢百骸的疼痛，连滚带爬的迅速往巷口逃离。
走远一些后，有人问：“安哥，我们要不然告诉家长或者老师，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会收拾他的。”
安文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骂骂咧咧地吼道：“你他妈是不是被脑子揍傻了！他连公安局都常进常出的人，还怕老师？！”
“赶紧走吧，今天就自认倒霉！”
就刚才那人，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样子，要是再惹到他，只怕下次出手更狠。
几人慌慌张张地推着自行车离开，临行前，不知道是谁一哆嗦，不小心碰倒了裴允南的那辆山地车，他放在车座上的校服和书包也摔在地上。
而裴允南已经逐渐从巷子里走出来，逐渐逼近他们。
这他妈又是哪个天杀的不长眼。
安文强心里骂娘，颤颤巍巍地一边将将他的自行车扶起来一边道歉：“对、对不起，哥，真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您捡起来......”
他正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裴允南视线落在一支从书包里掉出来的蜂蜜条上，目光一凛。
在安文强即将伸手摸上去时，裴允南及时出声制止，暴喝道：“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东西！”
安文强瞬间缩回手，生怕又惹到这个祖宗，“那麻烦哥您自己捡一下，实在对不起......”
“行了，赶紧走！”他赶紧招呼旁边的兄弟离开。
裴允南将地上的书包衣服一并捡起来，往车座上随意一放，唯独捧着那支蜂蜜条，如同呵护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了又擦。
他回到乔家别墅时，比平时放学时间晚了整个一个小时。
经过大厅，许莲音正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等他。
裴允南脚步顿住一瞬，却又径直走过往楼上去。
“站住！”
许莲音回头看他，“允南，你过来。”
裴允南走到她面前去。
他左肩上没个正形地挂着半截书包带，右手拿着校服外套，身上穿着的衬衣凌乱沾着灰，眼角还有一丝雪痕，周围有点淤青。
“这么晚回来，你跟妈妈就没个解释？”
许莲音上下打量他一眼，他的情况显而易见。
裴允南抿了下唇，“路上遇到点儿事，耽误了。”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去了？”她一语猜中。
裴允南也没打算跟她撒谎，“嗯。”
许莲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裴允南！你记不得我跟你说过什么，我让你改掉从前的坏习惯，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没人管的孩子了，能不能改掉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惯！”
“我这么尽心尽力地操心你的事，难道是为我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
裴允南声音放低了些，“对不起，这次是例外。”
“又是例外，你最近都做出多少出格的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天天旷课打架，三中附近的公安局谁不认识你，就跟你那个爸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这样烂透了的人生是你想要的吗？我用尽一切培养你，你争气点行吗！”
“是，我以前就是一个没人管的小混混，我从前没妈，家里就一个赌鬼老爸，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或者打我，我的人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我能选的吗？！”
裴允南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妈，您接我回来是真的因为想念我还是您只是缺一个听话的儿子？”
除了他的学习情况，许莲音从来没有过问过其他的，甚至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大半年了，上一周吃饭时，他的母亲还做了一桌的海鲜给他吃。
而他，对海鲜过敏。
许莲音对上他质询的目光，一时竟也开不了口，从带裴允南回来开始，他一直对自己的话很顺从，今天还是第一次忤逆她。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妈妈当然为你好了，你们这个年纪是最容易走错路的时候，妈现在对你严厉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也许是我错了吧，我错过了你的成长过程，半路又跑出来对你严加约束，你心里会有想法也很正常。”
裴允南望着许莲音此刻流露出来的关怀和愧疚，逐渐垂眸，心情平复下去：“对不起，我跟您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许莲音上去前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嗓音放缓一些：“只要你听话，就还是妈妈的乖孩子，去洗个澡写作业吧。”
“嗯。”
裴允南经过大理石铺砌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经过书房门口时，门正好打开，里面的男人笑容可亲，唤了声他的名字。“允南。”
裴允南对他颔首，“乔叔叔。”
“哟，这眼角怎么受伤了，疼不疼？”乔毅仔细地盯着他受伤的位置看。
裴允南：“没事，不严重。”
乔毅拍拍他的肩膀，“刚才我都听到了，你妈妈说话的语气是重了点，但也是关心则乱嘛，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裴允南说：“我还有作业没写，先回房间了。”
“那你等一下。”
临走，乔毅转身回书房里翻出药箱，取出棉签碘伏和活血化淤的药塞给他，“洗完澡，自己擦擦药，长得挺帅气的小伙子，伤着脸就不好看了。”
裴允南收下后，礼貌和他道谢，“嗯，谢谢乔叔叔。”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支蜂
蜜条拿出来，重新找了个精致的小盒子把它装起来，然后再去洗澡。
半个小时后，他吹干头发，手掌撑盥洗台边沿，略微凑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右端详，眼睛左下角的一道血痕还是有点明显。
想想说，他的眼睛很漂亮，如果受伤了，她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裴允南唇线紧绷，把刚才乔毅给的药又拿出来，对着伤口简单处理一番。
今天跟那几人动手是有点冲动了，但他也不后悔，再来一次他也照打不误，只是不该让许连音看出来的。
裴允南拿着手里的棉签怔了许久才丢进垃圾桶，他刚才也不应该跟他母亲顶嘴的。
无论是电影还是书上，他们都说，这世上，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孩子的。
裴允南打开门出去，下楼走到厨房。
家里的佣人这个时间正在给许莲音炖她睡前要喝的燕窝。
佣人正好把燕窝盛出来，准备送上楼，转身碰上裴允南，“允南少爷有什么事吗？”
裴允南目光看向她手里的燕窝盅，“没事，你给我吧，我给我妈拿上去。”
佣人把燕窝交给他，恭敬道：“那就麻烦允南少爷了，夫人在书房，您小心烫。”
裴允南端着燕窝走向书房的位置，门没有关严，里面的交谈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乔毅搂着许莲音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允南才十几岁，不懂事很正常，教育的事慢慢来嘛。”
许莲音深叹一声，“可他太让我们失望了，他最近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我几次提醒过他这家里的生意早晚是要交给他的，他根本就不上心，我都不知道接他回来是对是错了......”
乔毅说：“男孩子叛逆一点也正常，你别想太多了。”
“我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让他改姓乔，怕是让他跟我姓都难。”
许莲音：“要是我们那个孩子能平安出生就好了，医生都说了那是个男孩，如果他没有流掉的话，我也不用他身上这样耗费心血，唉，终是我对不住你。”
说到这里，乔毅的语气也有些唏嘘，“早年就有大师算过说我是命中无子的命格，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都是命，你也别太自责，我现在也不能生育了，你上次流产之后，身体条件也很难再怀孕，你就允南一个孩子，咱们慢慢来。”
许莲音有些哽咽，“可终究不是属于我们的孩子，那只不过是我年轻时不懂事犯下的错。”
乔毅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好了，别说这些了，让孩子听见不好。”
门外，裴允南怔在原地，眼角湿润，忽然自嘲地笑了声。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裴允南关上卧室门，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
那只不过是我年轻时不懂事犯下的错......
许莲音的这句话在耳边不断回放，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反复在他心上割据。
她还有一个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他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不过是她不得已而为之的备选项。
在父亲那里，他无足轻重，就是个碍眼的存在，给点钱就能卖出去，在母亲这里，他自以为找回遗失的母爱，可却是一个替代品，用来替代她未出世的孩子。
他的人生还真是失败啊。
眼泪流着流着，他摇头苦笑起来。
就像他母亲说的那样，他不过就是一个多余的、错误的存在。
就算他下一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没有人会在意他。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着他......
裴允南步履沉重，缓慢地走向书桌。
在桌上放着一把裁纸用的美工刀。
他缓缓拿起那把刀，出鞘的刀刃锋利异常，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冷的寒光。
“翁——”
放在桌上的手机有消息进来，震动两下。
屏幕亮起，他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想想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裴允南静止着没有动，陷入犹豫中。
半分钟后，对面见没人回，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或许，她真的有急事。
裴允南沉默许久，最终放下美工刀，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信页面。
想想大王：【裴允南，我刚才听同学们说，我们下周数学要分学习互助小组了，两个人一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组吗？】
想想大王：【小猫张望.GIF】
发完这条消息后，李想就一直在等，他们班现在有五十七个人，按照成绩好带差的模式分配，那总有一个人要落单被塞进其他小组里。
刚才他们有个小群讨论时，她才发现，裴允南平时不苟言笑，很多女生喜欢看他的脸，却对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望而却步。
也许是因为家庭原因，他也不怎么会与人正常相处，好多班里的女生加他微信，他理都不理，甚至有些添加频繁的，他直接给拉黑了，现在自然是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组队。
他跟段亦谦关系是还不错，但段亦谦数学成绩一直也名列前茅，肯定不会和他分一组的。
而她自己的数学有时羡辅导都不用麻烦别人了，她只是不想最后裴允南被当个多余的人塞进其他组里。
想想大王：【如果你找到其他人一组的话也没关系哦。】
三分钟后，她收到回复。
N.：【好，我可以。】
想想大王：【那以后我就麻烦你啦。】
想想大王：【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哦。】
N.：【晚安，想想。】
裴允南回完消息，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月色皎洁静谧，繁星铺满天。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好像也没那么坏。
他打开抽屉，将躺在桌上的美工刀重新放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