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是在第三天晚上赶回家的, 他总是放心不下李想一个人在家的。
晚上八点半风尘仆仆地推开自己的门,看见的却是自己担心的女儿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怀里还抱着薯片袋。
而时羡这个时候正在旁边给他扫地上的薯片碎屑。
这丫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不说, 还指挥起人家来,下巴点了点自己拖鞋的位置,“羡羡, 把我拖鞋拿一下,那儿还没扫到呢。”
李正阳放下行李箱, 走过去, “想想,你看你自己,姑娘家家没个坐相, 还有你怎么又欺负阿羡?”
电视的声音太大, 她完全没听到开门声,李正阳这一嗓子给她喊得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爸, 您怎么回来了?”
李正阳嗔道:“还我怎么回来,听你这意思,还不想爸爸回来啊?”
李想乖巧地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没有, 怎么会呢,我都想死你了。”
“少来这一套。”
李正阳看向时羡:“这几天麻烦
你, 阿羡,这丫头一点不让人省心。”
时羡笑着说:“没有, 叔叔,想想在家很乖的。”
李想跟着点头附和,“就是。”
不管私底下闹得再不愉快, 至少在大人们面前,大他们都会给对方打掩护的。
李正阳半信半疑,但也架不住这俩孩子是一个鼻孔出气。
他回来后,时羡就把被子枕头抱回了自己家,这几天习惯了挤他们家那张小沙发,这会儿睡回自己的大床,他反而睡不着。
还真有点想念,每天早上一起床就能看见李想的日子。
*
梁仕存和白咏梅从瑞士回来的第三天,两夫妻在厨房忙活一中午,做好一桌梁又年爱吃的菜又去房间里叫他。
餐桌上,他们几乎是不间断的轮流在给他碗里夹菜。
“年年,尝尝这个糖醋鱼,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
“还有这个,香辣虾,年年多吃点。”
“蔬菜也来一点。”
......
梁又年的碗里很快被菜堆成山。
白咏梅又夹一块红烧肉给他,“年年......”
梁又年默默地把碗移开,“我自己会夹。”
她的筷子僵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两秒,“好,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点。”
“嗯。”他的声音不冷不淡,分外疏离。
作为父母又怎么会感受到,工作和家庭总不能同时兼顾,白咏梅和梁仕存对视一眼,失落的继续吃饭。
梁爷爷瞧出这饭桌上的不自在,明明是一家人,一年到头难得有聚的时间,可梁又年和他们却越来越疏远。
他适时开口:“年年,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前两天爷爷还听你在跟小雅讨论数学题,我跟你说,你爸以前数学可好了,回回考年级第一,一会儿有不会的,多问问你爸。”
说完,梁爷爷朝自己儿子递了个眼神。
梁仕存接收到信号,接连点头,“对,年年有问题都可以问我,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但学过的知识是不会忘的,你高中的数学题爸爸肯定会的。”
梁又年:“不用了,我会做,那天是在教小雅做题。”
梁仕存刚燃起的光芒又暗下去,“也是,年年一直待在重点班,成绩也保持得很好,完全不用我们操心。”
午饭之后,梁又年回到房间,很久才出来一次。
只要他一出现,梁仕存和白咏梅就会立刻关心他:“年年是不是要喝水,冰箱里有可乐。”
他摇摇头,走进卫生间。
再度出来时,他们又异口同声:“年年要玩电脑吗?我们下午都在客厅,不用房间的。”
他们的房间已经被改成梁又年的‘电竞房’,看得出他平时应该挺喜欢玩游戏,可他们回来这些天,梁又年别说打开电脑,连他们房间都没踏进过一步。
对于他们这几天突如其来的关注,梁又年无比不自在,“我拿笔没墨了,重新拿一支。”
他从电视柜下方取完笔,又迅速回房间。
以往的暑假作业,他都是要拖到开学才写的,这几天窝在房间里,他作业都要写完了,手机也玩腻了。
梁又年无聊地给岑小雅拨去电话,那边很快接起。
“怎么了,梁狗。”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么?”
“没呢。”
“那你不写作业在干嘛?”
“看电视啊。”
岑小雅觉得不对劲,“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催我写作业的?”
梁又年无话可说,沉吟片刻,“你没写完的话,我帮你写。”
岑小雅被他这句话吓得蹭得坐直,“你还是梁又年吗?还是打游戏把脑子都给打傻了?”
“......”
“不识好人心就算了,我去帮想想写。”
他说罢就要挂断电话。
“欸、欸,要写要写。”岑小雅忙叫住他,“不过你怎么了,这种菩萨般的话就不像你能说出口的。”
梁又年声音低迷,“最近没事做,无聊打发打发时间。”
“你不打游戏,还拿帮别人写暑假作业打发时间?”岑小雅都快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不过很快,她又意识到另一层原因。
电话里陷入一阵缄默,良久后,岑小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因为你爸妈回来了吗?”
这个消息还是听褚津禹说起的,从梁又年小学开始,他父母几乎就很少回来,他这里总是在期望与失望中反复横跳。
久而久之,他已经不知道该和自己总是失信的父母相处了。
电话里,岑小雅说道:“梁又年,太阳快下山了,要不要出来溜达溜达?”
“行啊,等着我。”
梁又年很快又从房间里出去,在经过客厅时,两道热切的目光向他投来。
看见他换鞋,白咏梅起身问:“年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楼下随便逛逛。”他说。
夫妻俩看着他出门,欲言又止。
梁又年下楼时,岑小雅已经在楼下拿着两支冰淇淋等他。
她把其中一支递给他,“你怎么老是磨磨唧唧的,冰淇淋都要化了。”
他吃掉一口冰淇淋,“你以为像你,鞋底装风火轮了。”
“懒得跟你说。”
岑小雅和他慢悠悠地走在这条他们从小走到大的巷子里。
“你爸妈这次回来呆几天啊?”
梁又年一顿,“不知道,反正也不会很久,随便他们吧。”
他早已习惯他们这样。
岑小雅忽然停住脚步,凑到他眼前,一双探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梁又年不自然地眨眼,“你、你离我那么近干嘛?”
岑小雅说:“梁又年,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说谎的时候特别明显。”
他心跳有些快:“有、有吗?”
岑小雅笃定道:“有啊,因为你每次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啊。”
梁又年没由来的笑一声。
她竟然会以为不敢看她的眼睛是因为心虚。
真是个笨蛋。
岑小雅继续说:“梁又年,你要是不想他们走就说出来,这不是一件很矫情的事。”
“我相信梁叔叔他们是很在意你的,或许他们那些大人总是会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吧,我有时候也不是很理解,但是你想想,要不是为了家里的人,谁会愿意背井离乡呢,你舍不得父母,你的父母难道就舍得你吗?”
梁又年沉默不语。
岑小雅垫起脚尖,很讲义气的姿势揽住他的肩膀,“好啦,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哭给我看。”
梁又年垂眸,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下一秒,就听岑小雅饱含期待地说:“我会给你录下来,每当我难过的时候多拿出来看看,或许就能笑出来了。”
“......”
梁又年嫌弃地抖开她的胳膊,“老鼠药吃多了吧你,谁要哭给你看了。”
岑小雅顺势揪住他耳朵,“你胆儿肥了啊,敢这么跟你雅姐说话!”
“停停停,你怎么又扯我耳朵啊!”
“我这是给你长长记性!”
“凶婆娘!”
“你再说一遍,有本事你别跑啊——”
“不跑你当我傻啊!”
少年少女追逐的声音划破南桷巷里的清寂,守在二楼窗口张望的梁仕存和白咏梅稍微放心一些,很快又被更大的失落所取代。
孩子大了,他们身为父母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变化,回来这三天,梁又年除吃饭、上厕所以外几乎都是躲着他们。
本以为他
性格长变了,可他被邻居岑家的那个小女孩追着打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又和他这个年纪一般明媚、张扬。
他只是不愿意再和他们亲近了。
梁又年回家吃晚饭的时候,状态要好很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在聊天,偶尔也会问起瑞士当地的一些风俗。
晚上,岑小雅抱着自己的作业给他送上门。
来的不巧,梁又年刚进去洗澡。
白咏梅笑吟吟的给她倒水,“小雅真是一年一个样,今年又长漂亮了。”
岑小雅含蓄地笑笑:“没有啦,只是阿姨太久没看见我了。”
想到儿子好像特别喜欢跟这个女孩玩,梁仕存试图从她这里打开话题,“小雅,你跟年年、津禹还有想想,你们四个还是经常在一起玩吧?”
岑小雅点点头,“嗯,不过去年夏天时羡跟他妈妈也搬回来了,我们现在是五个人了。”
梁仕存才想起,“对对对,我都差点给忘了,林葭那个孩子也不错,我看年年学校的成绩表,那孩子成绩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第二的。”
“不过,我们年年也不差,他在学校还听话吧?平时都要玩些什么呀?”
岑小雅说:“又年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他平时就喜欢打篮球,去年学校运动会,他们参加篮球比赛拿了第一名呢。”
“他在班里还当着物理课代表,平时可威风了。”
白咏梅越听越心酸,“年年都没跟我们说起过这些。”
梁仕存眼底的笑意也淡下去。
岑小雅捧着水杯喝下一口水,开口唤住他们:“叔叔阿姨。”
她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们应该给梁又年道个歉。”
梁仕存和白咏梅怔住。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工作肯定也很幸苦,但是你们每次答应又年要回家,结果有半数都在爽约,他每次都从满心欢喜等到失望而归。”
“你们觉得他疏远你们,是因为你们也没有尊重过他,你们也不会知道,一个匆匆忙忙说‘回不来’的电话会让梁又年难受很久,他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少到他知道你们是他血脉至亲的父母,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你们相处。”
“他是一个不太爱表达自己真实情绪的人,每次一难受就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如果可以的话,叔叔阿姨,就算给不了太多陪伴,也请你们多打电话关心一些他的日常生活,他也会生病、会不开心、会因为考试烦恼的。”
梁仕存和白咏梅双双感到羞愧的低下头,竟然对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话无法反驳。
他们是给足了梁又年物质上的条件,可是去怎么也弥补不上他缺失的父爱母爱。
久久不见梁又年出来,岑小雅在说完这番话之后就离开。
而她关上大门后,那扇紧闭的浴室才缓缓打开。
“年年......”
半湿着头发的少年沉寂的眼神对上父母酸涩的眼眶,少顷,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茶几上岑小雅留下的作业本,眸色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