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围观的中心, 裴允南捏着许连音胳膊的手微微发颤,手臂上青筋突起,指骨泛白。
看着人群之外的女生蹦蹦跳跳的走远后, 他才松一口气,嗓音仍压得极低,“选专业的事回去再说, 别在学校闹得太难看。”
许莲音这才分心注意到周围全是看戏的学生,她抿了抿唇, 回到车厢里。
裴允南弯腰将地上的蜂蜜条、笔记本、创可贴一样一样的拾起来。
笔记本上字迹工整、详细的写着每道题的解题步骤, 标注多种解法,现在却沾满污渍。
裴允南轻轻掸去表面的灰,将本子合拢, 分完学习小组后, 他一直有把李想的错题记下来,想着总有一天能给她, 可是她身边有时羡, 这个笔记本只能成为他深夜里无处安放的感情慰藉。
盒子摔坏了用不了,他只能全部放进书包里。
许莲音坐在后座上,神色漠然地看着他捡那堆不值钱的东西,她就想不明白, 裴允南到底在想什么,从小到大跟着他爸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现在摆在面前的大好机会不要,非要跟她对着干。
裴允南随着许莲音回到车上, 当宾利车远离视线之后,周围的同学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他家里的私事。
众说纷纭,谁也不知真假, 只是对刚才那段母子的对峙,大家都是一阵唏嘘。
回到乔家别墅,许莲音彻底黑脸,“你说吧,为什么放着我给你选的专业不读?是不是我不打电话问
你在学校的情况,你到后面填报志愿都不会跟我说一声?”
裴允南直言不讳:“是。”
“是为了那个女生?”
“我要读哪所学校,选什么专业都是我
自己想选的,和别人无关。”
“你学计算机能有什么前途?将来我还怎么把家里的公司放心交给你?”
“裴允南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你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只有我才能给你这样的前程,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裴允南黑眸直视着她,“妈,我不是一个工具,如果您只是需要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的话,您大可以跟乔叔叔去外面再领养一个,一定比我更让你们省心。”
许莲音拧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的亲儿子,我难道还要去外面领养!”
“你和那个女生把联系断干净,这件事就过去了,后面我会跟你老师说把你调去重点班的,高考前,我不希望你还跟现在一样,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个要求我没办法答应您。”
“呵。” 许莲音讥笑一声,“那我现在说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你总是跟我唱反调,是不是还想回到你那个赌鬼老爹那里去?!他就不会管你,任由你自生自灭!”
“至少他没有骗我。”裴允南异常平静的说完这句话。
许莲音一愣,声调不可控的拔高,“裴允南,你什么意思,我作为你亲妈管你还管错了是吧?!你就那么想要自甘堕落吗?!”
“妈。”裴允南自嘲道:“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我亲妈,为什么你不肯好好看看站在您面前的儿子,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也有我想选择的人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您或者乔家任何一样东西,也不想成为一个替代品。”
他说到‘替代品’三个字时,许莲音瞳孔一震,“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恍惚间记起来,去年裴允南打架晚归那次,他们也吵过一架,不欢而散,那晚在书房和乔毅谈过后,门口就放着一盅燕窝羹。
“那天晚上我和你乔叔叔说话的时候,你在门口?”
裴允南说:“我没有故意要听你们谈话,但我现在也可以明确的告诉您,我不是您用来弥补乔叔叔的物品,我也永远不可能改姓乔。”
许莲音凌厉的嗓音稍微有所收敛,“不管怎样,我的初心总是为你着想,你现在只是年纪小,还不懂事,等到以后你就会明白,妈给你选的路才是最适合你走的。”
“反正选专业这个事没得商量!其他的,你不想换班就不换,你的成绩也保持得不错,但那个女生不适合你,你要想跟她来往,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允南兀自摇摇头,“妈,我想您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我的人生,你做不了主。”
“如果您非要去学校找她的话,那您现在开始就可以当从来没把我接回来过。”
他转身往别墅大门阔步走去。
“站住!”
许莲音大声喝住他,“你不肯听我的,不就是想和那个女生报一个大学吗,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裴允南回头看向她,许莲音因气愤,胸膛上下浮动着,对视良久,她才听见行至门口的人轻声回答:
“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别墅。
只剩许莲音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说什么?
裴允南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就像是无垠大海中一叶沉浮的孤舟,找不到归宿。
他仰头看着漫天繁华,一时竟不知这座城市哪里才是他该去地方?
独行过天桥后,他的手机里收到一则信息,是时羡发来的。
X.X:【出来打球?】
或许他应该更想说的是出来聊聊,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允南回道:【好,地址发我。】
半分钟后,一个市区里露天篮球场的定位发到他手机里。
距离不算远,当他赶过去时,天色已经灰蒙蒙,在球框下大剌剌的坐着三个男生。
他脚步一顿,直到三人中,梁又年看到他向他打招呼他才走进去。
裴允南的目光投向时羡:“真打球?”
时羡莫名的看他:“那不然?我难道找你出来约会?”
今天下午学校门口的事,梁又年和褚津禹也有听说,只不过是人云亦云的传言,仅凭这些就去揣度人家,倒是他自己心思过重了。
褚津禹把球扔给他,“别吓站着了,先打会儿呗。”
男生之间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别扭过程,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就能很快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精力充沛,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两三个小时候也不觉得累,只感到过瘾。
运动产生的多巴胺很快就能分解一半的压抑情绪。
他们四个人都席地而坐,时羡擦了擦汗,递给裴允南一瓶矿泉水。
裴允南喝了一口,半晌才出声,“下午......想想没看到吧?”
时羡说:“没,带她去买了点零食,她高兴得不行,没有看到你。”
他眼眸低了低,“那就好。”
他不想看到李想看向他的眼神是怜悯的。
梁又年手撑着地面,脑袋往后仰,偏头看他,“裴允南,下午的事,我们大概也听说了一些,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否客气啊。”
褚津禹也说道:“对,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跟我们见外。”
他弯了弯唇,“谢谢你们。”
时羡记起无意间听见他妈妈说起的‘那个女生’,猜测道:“是因为你跟想想的事?”
裴允南说:“没有,和想想无关,是我的问题,我妈想让学金融管理,培养我进公司,我不愿意,她只是再拿这事做借口罢了。”
梁又年打趣道:“我去,原来传言是真的啊,裴大少爷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那你为什么不用同意啊?”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我爸家暴,我妈在我八岁那就已经离婚,直到高一那年我妈才把我接走,她和她现在的丈夫也就是我继父婚后一直没有孩子......”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声,“‘皇位’不是我的,要坐上这个位置,姓裴是不允许的。”
裴允南坎坷的身世,一时间让大家的脸上的表情不由地沉重几分。
家暴的爸,丢下他离开的妈,还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拿他当工具人的后爸。
这件事说白了,有钱人家没有子嗣,又怕香火断了,诺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她的母亲这才自己还有个孩子,毕竟是是有血缘关系的,总比出去收养一个强。
学校里都传裴允南是个家境优越的富二代,没人知道这其中的隐情。
人前的风光,背后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梁又年听不下去这样没道理的事,“人到中年没孩子的时候想起你来了,而且你都不愿意了,这哪还有母亲逼着人就范,还要改姓,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便宜儿子,还得顶着他的姓,把他的家业发扬光大,这不纯属拿你当......”
‘工具人’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时羡猛地用手肘猛戳了一下他,梁又年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这话有点戳人心窝子,立刻噤声。
时羡仰面看着篮球场上的夜空,“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做选择,你又没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要觉得是你的问题?”
裴允南:“小时候,我总是看见我妈被我爸摁在地上打,一次比一次严重,但她还是为了我一直在坚持,直到八岁那年,我爸开始酗酒、赌博,我妈实在受不了才离开,如果没有我的话,她或许不会吃那么多年的苦。”
所以,他一直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自己身上,他没有得到家庭的爱,唯一贪恋的就是母亲小时候对他那一点不忍。
时羡抿着唇,“你说得不对,我爸妈出生不到三个月就离婚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我妈年纪轻轻就带着我一直没有再嫁,我也想过是不是我耽误了她,但我妈跟我说过,一段婚姻的走向如何没有人能事先预知,作为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这世上,是最没有错的,有问题的,是不肯为自己错误买单的父母。”
裴允南的妈妈明知道自己的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楚的了解自己儿子这些年的处境,依旧不闻不问就一走了之这么久。
或许她是害怕面对曾经伤害自己的人,所以不愿再联系他,可偏偏在他们需要一个孩子但时候才想起裴允南,回来接走他。
很多事都可以说明,他的母亲并不是没有能力回来带走他,只是选择了漠视。
默默听完后,褚津禹看着他,安慰道:“裴允南,你根本不需要陷在这样的内疚里,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爱孩子的,你坚持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时羡说:“如果你觉得没有人在意你,那你就更需要多关注自己,抛开眼前的一切不谈,往前看,你难道就不想想十年以后的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这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你难道就不想想十年以后的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裴允南一愣,脑海里时羡的声音和记忆中那道清甜的女声重合。
——同学,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十年后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沉默一瞬,裴允南忽然笑了声,“时羡,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想想会那么喜欢你了。”
什么?
褚津禹倏地看过来。
梁又年和他一样惊讶:“靠,真的假的,你看出来了?”
时羡的目光也投向他,“她跟你说的?”
裴允南摇摇头,“她的眼睛告诉我的。”
三人大失所望,异口同声:“切。”
他们这是什么表情?
“你们不信?”
时羡一脸很了解李想的表情:“她就是个木头脑袋,每天最感兴趣的就是中午食堂吃什么、晚上回家吃什么,以及还有多长时间下课。”
对于这一点,褚津禹和梁又年也保持统一意见赞同。
裴允南只是笑笑,没说话。
有句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须臾,他缓声说:“时羡,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
他有些别扭地点头承认:“嗯。”
“那我祝你和想想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快乐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她身边的人不是你的话,我一定会把她抢走的。”
时羡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微凉,“放心,你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
褚津禹和梁又年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褚津禹说:“我支持你,裴允南,想想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肯定值得最好的。”
梁又年也举手:“就是,我也支持你们雄竞。”
末了,他勾着褚津禹的脖子往他前面凑近,纳闷道:“但你别光和阿羡当朋友啊,我俩不是啊?”
他笑出声:“怎么会,和你们做朋友我很高兴。”
大家聊着天,体力逐渐恢复,梁又年站起来倒着走两步,兴奋地拍拍手招呼他们一起,“走,咱们再打一场去啊!”
裴允南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有些不想动,“还来吗?我还没吃晚饭的。”
时羡和褚津禹从旁边架起他的胳膊,硬拖着他上场。
“打完我们一起吃夜宵。”时羡说。
梁又年耳尖的听见后,当即斩钉截铁地提议:“那可一定要吃烤肉!”
褚津禹和他会心一笑,“特别是口蘑,你俩的最爱,今晚不用抢来抢去了,让你俩吃个够。”
“哈哈哈哈哈......”两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谁都能听出来他们是在拿上次烤肉店‘争风吃醋’的那次会面故意取笑。
时羡和裴允南尴尬对视一眼,流露出无奈的笑容。
几个少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就是他们这个年纪里,青春最好的模样。
在篮球场的绿色围网外,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隐匿在黑夜中。
车窗半开着,昏黄的路灯半明半寐地落在女人的脸上。
许莲音看着球场里跟朋友在一起的裴允南,他跑得满头大汗,应该也很累,可脸上的神采却是她从没见过的那般轻松、张扬。
她的儿子长相无疑在人群中是无可挑剔,最优越的那一个,成绩好,大部分时间也都安安静静的,绝对是别人口中可以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她今天才发现,像他现在这样完全放松,可以肆意奔跑、大笑的模样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
许莲音默默垂下眼,心绪复杂,“老刘,我是不是做错了?”
前方的司机看着裴允南因为投篮命中而充满笑意的眼睛,嗟叹一声,“其实允南少爷也才十七岁。”
此前的种种,是他被生长环境逼成这样,不得已的选择,无论表现得再深沉、冷静,像个成熟的大人,但他这个年纪,孩子就是孩子。
喜欢自由,喜欢运动,喜欢和三两好友一起结伴,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最渴望的一面。
“可我也是为他着想,允南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只是每一次看见他那张脸,她都会想起他父亲,那些被人打得头破血流,陷在泥淖里挣脱不开的日子,至今都让她胆战心惊。
她太害怕了,她只是希望裴允南能够听她话,按照她的意愿去生活,只要他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心底才有安全感。
这世上爱情也好、友情也罢,只有牢固的金钱、地位才不会让自己吃苦,可惜裴允南这个年纪自然不会懂得这些。
司机说起:“夫人,我也有一个儿子,今年刚上大一,我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好,但儿子也听话,作为父亲,我支持他想做的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尽力去托举他。”
“做父母的就希望儿女能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渡过余生而已。”
许莲音闭了闭眼,眼眶有些涩意,她哑着嗓子开口:“走吧,先回去,等他跟朋友玩尽兴了,一会儿你再来接他。”
她有些疲倦的靠在车窗上,脑袋里都是裴允南刚才的笑容,真是讽刺,作为亲生母亲,她的儿子甚至都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许莲音也开始怀疑自己,她没有完整地陪伴过孩子的长大,在他的成长轨迹中缺席整整九年,如今又忽然冒出来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她错了吗?她是不是早就不适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