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和纪芸是晚上十点多才回来的, 那个时候李想刚睡着,并未感知到他们回来的动作。
一夜无梦,李想第二天醒得也很早, 和平时早起的上学时间差不多。
难得一个周末,这会儿连纪芸都还没起来,李想洗漱完, 拿手机给时羡发消息:【羡羡,你起床了吗?】
时羡很少睡懒觉, 现在不到八点, 他应该已经醒了。
李想倒了杯水,喝到一半时,“叮”的一声, 手机屏幕了亮起。
X
.X:【嗯, 刚起,准备出门去买早饭。】
想想大王:【林葭姨也还没起来吗?】
X.X:【没有, 我妈一会儿有事要出去, 没有做早饭。】
想想大王:【啊?林葭姨自己也不吃吗?】
时羡看着聊天界面上的消息,顿了一下,他刚才也问过这个问题,薛林葭神情有些不对劲, 只说了一句她去外面吃,就匆匆将这个话题抹过去了。
X.X:【嗯, 想吃什么,要不要给你带点儿?】
李想放下水杯, 噼里啪啦的在键盘上打字,【一起吧,我爸妈昨晚回来得晚, 现在还没起来。】
两人在门口碰面。
李想今天穿的一件娃娃领小白裙,外面套了件浅绿色针织衫,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看起来青春可爱,和时羡的白色衬衣看起来尤为相称。
时羡上下打量她一眼,“买个早饭打扮这么漂亮干嘛?”
李想傲娇地仰头,“那是我天生丽质,随便穿什么,哪怕套个麻袋也是大美女好吧。”
时羡轻笑一声,“行,很荣幸和大美女一起共进早餐。”
李想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那就给你一个给大美女买早餐的机会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南桷巷外面走,在距离巷子口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面馆,味道和口碑都是周围这一片的首选。
李想点了一碗杂酱面,时羡选的汤饺,坐下后,李想就一直在捣鼓手机,没抬头看一眼他。
时羡抽了几张纸把她面前的桌面擦拭干净,“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李想大方地把手机递给他看,“榆阳市摄影协会举办的一个摄影活动,我有点想报名。”
时羡大概浏览了一下内容,是官方的活动,以‘青春’为主题,目前报名人数已经快破千。
“挺不错的,你报了吗?”
李想摇摇头,“我的水平还差点火候,不过我还是想参加,试试又不吃亏,如果运气好进里前十,最差都有一千块块奖金呢。”
第一名六千,进前三四千,怎么看都值得试一下。
时羡目光扫过下面获奖奖金上,“应该不止,我觉得你可以进前三。”
李想被他这话哄得开心,双眸希冀,“那时羡同学,你看我像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呢?”
她这副期待的模样,让时羡不禁想起来小时候巷子里一位老爷爷给他们讲的故事。
说是黄鼠狼成精后向人类讨封,问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时羡抬眸睨她一眼,有些好笑道:“人皮子讨封?”
李想不满地‘啧’一声,“快点儿回答!”
时羡配合地搭腔,嗓音含笑,挪揄道:“当然第一名了,我们想想大王不拿第一天理难容。”
李想喜笑颜开,“等我拿到第一名的奖金也请你吃早饭。”
“你拿六千的奖金,就请我吃顿人均不超过二十的早饭?”
时羡目光描绘着她的红唇,笑容别样暧昧,“你不如送我一个吻。”
这人说起这些话来真是没羞没臊的。
李想瞪他一眼,“你少得寸进尺了。”
她摊出手,“手机还我。”
时羡低头瞄过他手中的手机,在即将自动息屏前,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将变暗的屏幕重新点亮。
上面的名字很显眼,且和他息息相关。
——男神时羡粉丝群「爱心」「爱心」
时羡眉心一跳,忍不住好奇地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大约有四五十人,李想还是其中的的管理员。
李想看着他在自己手机上瞎点的动作,催促起来,“你干嘛呢,把手机给我啊。”
时羡平静的把手机锁屏还给她,就在李想正要重新打开时,他波澜不惊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李想懵逼脸:
“啊?”
时羡说:“要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我就应该早一点跟你表白了。”
李想一脸的不明觉厉,“你在说什么啊?”
时羡冲她手里的手机轻扬下巴,“粉丝群。”
李想指尖一顿,“......”
完了,说不清了。
“你都干到管理员了。”
“......”
很想解释,但在铁证之下,语言显得很苍白。
“还是满级。”
李想心底一惊。
靠,她怎么不知道竟然还有这回事?
时羡挑眉看她,语气狎呢:“难为你这么煞费苦心,奖励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李想:“......”
这是奖励我还是奖励你?
她深吸一口气,深觉自己很有必要把这事儿说清楚,“这个粉丝群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别人拉我进去的,她们也觉得我跟你关系不错,可以知道多一些你的事。”
“嗯,然后呢?”
时羡双臂环胸靠在木椅椅背,写着一脸的‘编,你继续编’。
李想无力解释,“等级那个我真不知道,群主好像可以设置的,真的跟我没关系。”
“嗯,然后呢?”时羡如同复读机重复。
李想:“......”
她还解释个屁!
她点进群里当着时羡的面退出,“好了吧。”
时羡眼睛里聚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当然知道这是个误会,李想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每次一逗她就特别好玩。
她生气的模样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气呼呼的,偶尔炸毛的凶一下也格外可爱。
老板将面和饺子端上来,李想也无心再跟他解释这些,管他怎么想,随他去吧。
时羡从筷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将筷头上的毛刺的地方磨好后再递给李想,“用这个。”
他的细心李想看在眼里,别扭的接过筷子,这人总是这样,每次把人气得牙痒痒,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时羡随口问:“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李想喝了一口甜豆浆,“回去复习啊,我们明天英语有课堂小测。”
时羡:“嗯,我陪你。”
吃完早饭,李想在对面的冰淇淋店买了个甜筒,四月的天气还有点凉,时羡本来是不打算让她的吃的,但架不住李想的撒娇,无奈同意她吃个小甜筒。
两人漫步往回走,在距离南桷巷口几十米远的地方,时羡视线里忽然看到薛林葭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他目光一滞,脚步微微顿住。
“羡羡,你要不要尝一口......”李想刚把拿着甜筒的手举起来,余光和他一样看到前方的场景,一时愣住。
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旁,站着的男人就是周五那天帮她解围的那个叔叔。
他是来接林葭姨的,这个场景和之前岑小雅看见的一模一样。
所以她没猜错,这人真的很有可能即将成为时羡的后爸。
“羡羡......”李想小心翼翼地去看时羡的表情。
他眉目冷静,只是那双黑眸里暗涌的情绪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不虞。
时羡阔步朝他们走过去,李想忙不迭地将手里的甜筒几口解决,囫囵塞进嘴里,迅速拔腿跟上他,“羡羡,你等等我——”
时序崇打开后座车门,在薛林葭弯腰即将坐进去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妈——”
薛林葭一怔,侧眸看过去,时羡已经走近。
他微凉的目光瞥一眼时序崇,两人的视线相撞,时序崇竟然是先感到心虚错开目光的那个。
“阿羡,你怎么......”薛林葭看着后面跟着小跑过来的女生,嘴里还咀嚼着东西,忽然又明白过来什么。
她眼眸低了低,心中轻叹,纸包不住火,终究还是被儿子发现了,攥着文件袋的手不禁握紧了几分,要不是自己回去取病历,也不会发生这一幕。
今天的行程取消,时隔十几年再次走进曾经的小屋,时序崇心绪万千。
李想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却没有跟进去,这是人家的家事,她即便担心时羡的状态,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掺合进去。
客厅里,时羡和薛林葭各坐一边沙发,时序崇坐在对面的木椅上,三人无声的形成一个三角形。
沉默良久,薛林葭终于做好心理准备,缓缓唤他一声,“阿羡。”
“你之前不是问我那天你和想想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吗?”
她顿了顿,“你快高考了,我本来想等你高考完再说这件事的,既然你都知道了,妈妈也没什么瞒你的。”
薛林葭看向时序崇,“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你的名字叫时羡,这是你......爸给你取的。”
“他叫时序崇,你的......亲生父亲。”
时序崇看向时羡的目光略带几分殷切,没人知道他是多么想从自己孩子口中听到他叫一声‘爸’。
时羡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常,“我猜到了。”
薛林葭和时序崇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他们才见过几面,这怎么会......
时羡仍盯着对面的男人,不疾不徐的说:“你长得很像我。”
薛林葭先是舒一口气,随后眉头一紧。
虽说时羡这话没错,但怎么感觉主谓宾反了,有说儿子像父亲的,哪有人说父亲像儿子的。
时序崇却是满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盯着他的视线灼热:“阿羡,你......不讨厌爸爸吗?”
他缺席时羡全部的人生,如今他都快成年了,自己才出来告诉他你还有个不负责的爸爸,无论时羡以何种态度对他,都是应该的。
时羡听见‘爸爸’两个字只觉得陌生,“谈不上讨厌,你对来说更像个陌生人,如果非要说有那么一点,也是替我妈感到不值,她这些年带着我很辛苦。”
“我......”时序崇一时想说什么,却又无言。
“阿羡,我和你爸是和平离婚,当年的事,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难处,但你要知道,你是爸爸妈妈最期待出生的孩子,妈妈也有错......”
时序崇打断她,“林葭,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
他看向时羡,深深愧疚地叹了声气,“是爸爸的问题,爸爸向你道歉,是爸爸对不起你。”
时羡:“我妈没有怪你,我也没什么理由再怪你,你不用内疚,在我这里父亲的角色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眸色一闪,“另外,那我也给你道个歉。”
“我小时候不知道你还活着,经常到处跟人说......你死了。”
说完,他目光有些心虚地移开。
薛林葭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是说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过问他爸的事,原因在这里。
“阿羡,你......”
“没事没事。”时序崇压了压手掌,语气毫不在意,似乎还有点高兴,“他那时候才多大,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字里行间出于父亲身份对他的维护,一时之间反而让时羡有些不适应。
他小时候说这样的话,一是因为被人不厌其烦的问得很烦,二是因为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李想就会格外心疼他,甚至把她那会儿最爱吃的奶酪棒分给他。
好吧,他承认当时是有些喜欢这种李想只围着他转的感觉。
时羡:“之前在学校对你态度不好也是因为怕自己想错了,怕你真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坏人。”
他的解释落在时序崇那里就明晃晃的示好,让他感觉受宠若惊,咧开嘴角笑起来,“我知道,阿羡聪明,知道时刻保持警惕,这是好的,以后都是要这样。”
薛林葭瞧一眼时序崇笑得开怀的模样,无论时羡说什么,他都能给他找补几句。
她不禁感叹,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分开 ,他应该也会是个很宠儿子的慈父。
今天这样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她本以为时羡会有点接受不了,没想到儿子倒是他们三人中最冷静的。
这场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时序崇混迹商场多年,时羡虽然没有很排斥他,但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对他更像是一个陌生人,他在这个家里俨然是有些多余的。
事情说开后,时序崇也没有久留,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薛林葭从房间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给时羡。
以为是要给他零花钱,时羡下意识就拒绝,“妈,我不缺钱。”
“这个不是我给你的。”
薛林葭把卡放在他面前,“这张卡里有三百万,这是我跟你爸爸离婚的时候,他留给你的。”
时羡一愣。
薛林葭同他说起旧事,时羡刚出生那会儿,时序崇的公司就出了问题,其中一个合伙人卷款跑路,剩下他和另一名合伙人守着负债累累的公司。
她素来不过问他生意场的事,对公司的经营状况更是一概不知,只知道时序崇忽然态度强硬的提到要出国,起初薛林葭没有反对,以为只是一次时间较长的出差。
可当时序崇说起可能要常驻海外,她才懵了,两人冷战一周,没有竭斯底里的争吵,薛林葭只问他,是不是真的忍心丢下襁褓里的时羡和她也要做他的生意。
时序崇很平静,对这个答案仿佛早就笃定一般,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是。
她因此心灰意冷,主动提出离婚,或许是出于当时对他的怨念,在让时序崇签字时,她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他狠的下心签字,那以后就别再见了,儿子她可以一个带。
与其让孩子心心念念偶尔会回来的父亲,倒不如不要见。
时序崇犹豫之后,留下一张银行卡,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字。
听完父母分开的缘由,时羡沉默良久,在他父母那一辈人里,离婚的很少,大多数人就算偶尔吵架也会把日子过下去,实在是厌恶对方到一定要要离婚程度的,场面都不会太好看。
可在他父母身上,离婚多年,至今还能和睦相处,似乎并没有这些迹象。
“如果当时,您和他能把话说开,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时羡问。
薛林葭笑着摇摇头,“并不会。”
“他后来有提过等在国外的情况稳定,最多两年时间就接我们过去,可是我不愿意,我在中国长大,我在这里有亲人,有朋友,有我喜欢的工作,我真的没办法因为一时的感情用事就放弃这些。”
“阿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妈妈自私,明明你是可以在父母共同陪伴下一起长大的,但我不后悔,走到这一步,是我和你爸我们俩最理智的选择,我们没理由以相爱的名义去阻止对方前行的脚步。”
时羡目光柔软,“妈,我怎么会怪你,如果因为我是你的孩子就要成为阻碍你选择自由的负担,那您又何苦生下我受这份罪?”
薛林葭眼眶有些酸涩,拍了拍时羡的手背,“有你在身边,妈妈这些年一直都过得很满足,我的儿子优秀、帅气,懂事体贴,你会是妈妈一辈子的骄傲。”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她教会我成长。”
时羡把银行卡放进薛林葭手里,“妈,我曾经是有一段时间不理解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可当我看到你每天下班就匆匆赶回家做饭,我一生病您就整晚守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不会再想这个问题了。”
“我并不比别人缺少什么,您不必对我愧疚,我有最爱我的母亲,还有很多陪伴我的好朋友,我的童年并不孤单,和每个普通的小孩儿一样快乐。”
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父亲这个角色,对他来说只是个血缘上的存在,即便没有,他也是在亲情和友情的包裹下一起长大的。
人要懂得知足常乐。
他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母亲康健,朋友安好,喜欢的人在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