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猛地被推进大门, 来不及去想他温柔和善的大嫂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只来得及紧紧把眼睛闭上。
都说兄弟连心,他只是幻想了一下顾泽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就感觉自己身上哪哪都在疼。
“阿恒, 你闭着眼作甚?”
顾泽的声音在顾恒耳边响起。
那声音虽然龇牙咧嘴的, 但仍旧生龙活虎,中气十足。
顾恒仔细闻了闻,房中没有血腥气, 只有药膏清凉的气息。他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看到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在面前晃悠。
“你没事?”顾恒上下打量着顾泽,眉头微拧。
顾泽摆手:“我是谁?堂堂顾家三公子,金安城头号小霸王,未来要称霸武林的绝世高手, 怎么可能有事。”
顾恒再环顾四周,发现大哥并不在房中,只有几个小厮守着。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药膏。
水一样温和的人难得怒一回:“就涂个药你嚎这么大声?!”
他差点以为顾泽被父亲毒打完,又要被大哥折磨了。
顾泽头一次看顾恒发脾气,就跟照镜子似的看起稀罕来。他道:“这是大哥说的, 我嚎得越惨越好,我还是运着内力嚎的呢。”
顾恒:“……”
柳月牙在旁边也看乐了, 她让他们兄妹俩先玩着,自己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那堆藕小厨房的人已经提前处理干净,就等她亲手去做。
……
去厨房的路上, 柳月牙先绕去了她的菜园子。
她去隐翠山庄的这些日子, 雪绒日日带人精心打理菜园,连那几只大白鹅都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谁曾想菜园子已经有人在了。
莫不是谁在偷我的菜?
柳月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她握了握拳头, 心想,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要真是偷我的菜,我也要让你吃个拳头走。
“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轻到没有声音最好。要是都像你这样偷袭,早就被发现千八百回了。”
那人从丝瓜藤下转过身站起,露出一张俊逸的,却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不是顾危又是谁。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灰绿色的长衫,又没带灯笼,几乎和夜色相融,柳月牙差点没认出来。
“自己家里,脚步何须放这么轻。”柳月牙嘟囔,“下次我就不会让你发现了。”
“我和你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以后说不定是可以保命的。”顾危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柳月牙耳中时,就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不过柳月牙是一个喜欢直接问的人。
“你把自己家说得这般危险,可是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
顾危沉默半晌才开口:“家里这些都是小事,我也不想和二婶他们伤了表面和气。我说的是……”
柳月牙顺手摘下一个丝瓜:“我知道。家里的人吵得再凶再狠,也是家事,是你可以掌控的事。但外面不同,你所指的是类似我们在船上遇到的事吧。对外顾家宣称那些水贼是因为贪财才动手,但其实是因为你。”
夜色下,她一手拿着丝瓜,一手提着灯笼靠近顾危。
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看得顾危心中一滞。
柳月牙继续说:“你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沾惹了一些很危险的人,而你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这些事父亲、母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如果是之前,柳月牙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顾危就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顾家。
他想过柳月牙的很多种死法。
比如睡觉的时候,他拧断她的脖子,用刀插进她的胸口。又或者她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口有毒的糕点。游园的时候,被人拖进池塘。再或者,飞针暗器直接穿喉。
柳月牙就算再怎么警觉,再怎么运气好,也不可能活下来。
但现在,顾危早就不想让柳月牙死了。
他想让柳月牙活很久,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看柳月牙。
错愕又欣赏。
这些事都是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是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可是柳月牙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明白了。
她远比他想的要聪明,要心思细腻,也远比他想的,更坚强。
“顾危,你不累吗?”
当柳月牙问出这句话时,过往二十年的记忆好像一下浮现在顾危眼前。
十岁时为救父亲深中剧毒,从此以后只能练邪功保命,为了防止自己发病时伤害家人自己散播自己的谣言和他们保持距离。
十五岁时建立情报网和五行卫,在成为持刀人之前,先做别人手里的那把刀。
从十岁开始,尔虞我诈,生死相搏,走一步要算十步,就没有一天是无忧无虑的。
但从柳月牙来了以后,只要待在她身旁,他的心好像就能得到片刻的轻松。
更何况,那颗师父留下的象牙球也印证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她就是世上与他最契合的人。
顾危岔开了话题:“山崖边上你那些伤怎么样了?”
不提还好,提到那些伤柳月牙就来气。
她跟泄愤似的一把把丝瓜撅成两截:“你说呢?”
顾危重新摘了几根丝瓜给她,柳月牙却也没放下那两截断丝瓜。她说:“晒干了还能做成丝瓜瓤。”
顾危有些疑惑:“那是何物?”
柳月牙道:“就是可以用来洗碗的东西。你不知道很正常。”
谁敢让顾大公子洗碗。
顾危假装没发觉柳月牙的漏洞百出,他极其有诚意地说:“为了赔罪,不如我再给你做道菜?”
柳月牙瞪大眼睛:“你不会爱上做菜了吧?这真的不适合你!”
她的舌头还有胃,实在受不了顾危做的菜。基本已经到了难吃的最高境界。
顾危:“……”
柳月牙眉头一扬:“不过,我晚上还想吃鹅。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抓一只杀了。”
顾危心想,杀个鹅能有多难。
当天晚上,顾危在菜园子追鹅,又在厨房的角落里,对鹅进行残忍的大卸八块。
柳月牙一怒再怒:“内脏没掏干净!”
“鹅毛没拔干净!”
“这块肉剁太大了!”
“鹅血呢?我让你接着你给我扔了?”
等晚饭做好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顾危深深觉得术业有专攻,他在厨房忙活的这一个时辰,简直就是他过往二十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这些是?”顾危看着额外被柳月牙放进食盒的那些菜。
柳月牙把食盒塞给他:“这些是给公公婆婆的,你去送了再回来。”
见顾危不动,柳月牙又说:“我们晚上没有吃好,他们想必也是。他们上了年纪,肠胃不好,这些吃食都是好消化的。你再不去送便冷了。”
“他们若是饿了,自会叫人准备。”顾危不想去。
“夫君,我给你准备的,是不是就比小厨房给你准备的得你心意。你亲自送过去的,自然也比他们叫人准备的让他们高兴。”柳月牙眯起眼睛笑笑。
世上的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是盼着对方好的,但总不愿表现出现叫对方知道。
这样的话,对方如何能发觉呢?
顾危有些失语。
他现在是摸清柳月牙了,没事的时候就顾危或者顾持安地叫他。等有事,或者要他答应做些不乐意做的事,就开始一口一个夫君了。
可他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半点拿他当夫君。
她还是像刚来那时候一样,只苦心孤诣地扮演好“薛宝意”。
顾危的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
……
顾夫人脸上的笑在进卧房的那一刻,仍未停止。
顾晟原本正在灯下看账,发觉夫人的笑后抬起头:“刚不是还说头风犯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好了。”
顾夫人没说话,让连嬷嬷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鹅肉煲、三鲜丝瓜羹、炸藕合……
菜色鲜亮,香味扑鼻。
顾晟皱眉:“夫人,我不吃。”
顾夫人坐下来:“你不吃就不吃吧,连容,把他的碗筷收走。”
连嬷嬷动了动,假装要收走时又听顾夫人说:“反正这是危儿亲自送来的,你不吃那便我一个人吃吧。”
“慢!”顾晟连忙抬手示意连嬷嬷别对。
他急着确认:“这是大郎送来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还问。”
顾晟的眉毛眼睛胡须一下都舒朗起来,他立即食指大动:“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顿饭吃完,顾夫人更加无语了:“这么多菜你一次全吃完了,也不怕胃不舒服。”
顾晟乐呵呵的:“我儿子送的,肯定得吃完。”
饭后夫妻俩话起家常。
顾晟很是欣慰:“别看晚饭的时候大郎这么不给面子,其实他还是为我着想。他知道我作为家主,得一碗水端平。为了救三郎,恶人就只能他来做。”
“知道你还气得直抽抽?”
他俩是年少夫妻,顾夫人斜着眼直言不讳。
顾晟捋了捋胡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与大郎这就叫父子间的默契。你看,要不是我,你能吃到儿子送来的饭吗?”
顾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不用说都能猜出来。这饭决计是宝意叫他送的。不然你几时见他干过这种事。”
顾晟一时语塞,你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那也是我眼光独到,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
顾夫人无语地背过身去:“睡觉!”
顾晟扯扯她的袖子:“别睡,咱俩再商量三郎和四郎的亲事……”
……
第二天,有人拦住了往五房去送吃食的雪绒。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就是皮肤有些黑。
雪绒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
小丫头抹了抹脸,笑道:“雪绒姐姐贵人多往事,当日我们一道在浆洗房洗衣裳呢。”
这下雪绒想起来了,她在那受苦的时候,眼前的小丫头也是被人欺负的对象之一。
没想到小丫头命好,竟然也出来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阵风吹来,雪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有些草屑吹进了眼睛,惹得她好一阵揉。
她自然也没看见那小丫头手极快地往食盒里
洒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