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 柳月牙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
埋头看久了,总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但书房已经没有能让柳月牙下脚的地方,从书案开始的地方到门口摆满了账簿。
这些账簿都是金安城各大商铺交上来的, 被柳月牙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一类是有很大问题的, 还有一类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纯粹是做假账的。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这账本假得连二白都看不下吧。”柳月牙数着那摞厚厚的假账本。
二白是柳月牙给大白鹅取的名字。
大白已经英勇牺牲在顾危刀下,进了大家的肚子。现在菜园还剩二白三白四白三只相依为命,估计没过多久就会被做成卤鹅、烧鹅、炖鹅。届时还会有新鹅继承它们第一代的名号。
秋意脸色煞白地出现在门口:“少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柳月牙蹙眉:“胡说。你少夫人我好着呢, 才没出事。”
秋意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谁知道柳月牙还这么气定神闲。她从账簿的缝隙中艰难地把柳月牙拉出来:“是五夫人出事了。”
柳月牙还是那般淡
定,她说:“五婶出事了就去找侍医呀,我又不是大夫。”
“但五弟妹可是因为吃了你送的菜,才出事的。”二夫人的声音在院内响起。
她人未到声先至, 已经开始质问起柳月牙。
等二夫人到书房门口时,她看着那满地摞着的账簿,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到其中一摞。
柳月牙故作生气地瞪着秋意:“二婶来了怎么也不通传?”
秋意委屈:“回少夫人,我让二夫人在前堂稍坐的。”
是她自己气势汹汹地带人就闯!
内院的那些小丫鬟们年纪都小,既不敢真同二夫人带来的老嬷嬷动手, 也不敢真拦着二夫人。
柳月牙说:“那你的意思是,二婶自己没规矩乱闯?”
秋意低头:“奴婢不敢。”
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们主仆俩也不用一唱一和地拿话损我。我带人是要替五弟妹做主的。这个家里, 我是五弟妹的长辈,也是你的长辈,这个主我还是能做得的吧?”
之前的几次会面, 二夫人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她对着柳月牙一口一个“侄媳妇”“宝丫头”, 叫得别提有多亲热。还说看到柳月牙就好似看到自己的亲女儿。
这才多长时间,藏也不藏了。
所以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绝对利她的证据吧。
柳月牙心中笑笑,却露出一脸惶恐, 开始贡献炉火纯青的演技:“二婶这说的是哪里话。一来我根本不知道五婶出了何事,与我有何干系。二来我身在大房,上头有公公婆婆在,他们明事理、疼晚辈,凡事都轮不到我一个小辈置喙。说起来,他们二老既是我的长辈,自然也是二婶您该敬重的人,您这话若是让他们听见了,倒显得您越俎代庖,传出去旁人会笑我们顾家没规矩,多不好啊。”
越俎代庖,这可是她最近新学的成语呢!这不就用上了。柳月牙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竖大拇指。
“你你你……”二夫人只知道柳月牙惯会哄人开心,没想到也是这样伶牙俐齿不好对付的人。
她气血上涌,胸脯起伏不定,显然被柳月牙气得不轻。
好在带来的嬷嬷们稳稳地扶住了她,又出声示意:“二夫人,有什么事,只要带少夫人去了五房,自见分晓。”
二夫人一想是这个理,等带柳月牙去五房,当着面把她的罪钉死,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熟料柳月牙今天是要把张牙舞爪贯彻到底了,她秀眉倒竖,冷喝道:“二婶房中的嬷嬷好不懂规矩。主子在上说话,未经通报,岂有她插嘴的道理。”
嬷嬷刚想反驳,又听柳月牙说:“莫不是其实这位嬷嬷是得了二婶的授意,当众给我这个小辈难堪?”
那嬷嬷四十多岁的年纪,平素颇得二夫人看中。她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柳月牙这顶忤逆犯上的帽子扣下来,嬷嬷哪里还敢说话。
二夫人气得当场就想伸手打人。
可惜柳月牙就跟田里的泥鳅一般灵活,二夫人只感觉眼前一个人影闪过,柳月牙就出现在远处,而她则因为巴掌落空,身体朝着前面倾去。
这一倒,一大摞账簿铺天盖地地砸到她身上。
书房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柳月牙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二婶扶起来!”
喊了半天,清湖苑的丫鬟们和嬷嬷们推搡成一团,哪还有人有空管二夫人。
“薛宝意——”二夫人喊得歇斯底里。
柳月牙慢吞吞地一本一本拣着账本:“二婶别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二夫人挣扎着自己爬起来,却看到柳月牙半蹲在旁边,再定睛一看,她手里拿着分明是二房分管铺子的账簿。
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二夫人心里嘀咕,慌得额头和鼻尖都在冒汗。
柳月牙却把账簿往边上一放,真把二夫人扶了起来。
“二婶,我年纪小,做事不知道轻重。若是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可千万别和我生气。”柳月牙笑眯眯的,还亲手掸了掸二夫人衣袖上的灰尘。
二夫人冷笑:“你跟我说没用,五房的孩子因为吃了你做的饭食没了,这回就算是大哥大嫂也保不住你。”
“啊?”柳月牙瞳孔猛地放大,神色惊恐,“怎么会这样?”
二夫人看她害怕的模样,心里终于舒服起来。
“可怜五弟夫妻俩,好不容易怀上头胎,先是被三郎用巫蛊之术害得胎像不稳,现在又被你下药害了,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啊。”
去五房的路上,二夫人仍旧在细数大房的罪行。柳月牙则一直表现得魂不守舍。
二夫人还以为柳月牙真的被吓住,连辩解都不会了。
其实柳月牙只是嫌天气热,话说多了口干舌燥那就更不舒服了。
等这事了结了,不如让顾危给她用剑削点冰沙吧。
到时候给大家做水果沙冰或者绿豆牛乳冰,这两样东西用来解暑最好了。
柳月牙幻想了一下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时,冰冰凉又甜津津的滋味,忍不住开始出神。
看在二夫人眼里,就成了柳月牙已经认罪的证明。
五房此时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本来看守就森严,出事以后五爷放话只准进不准出,决计要找出害他夫人的凶手。
柳月牙进去时,发现雪绒正跪在院子里。两边都是五爷身边的小厮,怒目圆睁,手持棍棒,看着都快吓死人了。
雪绒眼睛通红,看着像是哭过。
柳月牙看着雪绒身上丝丝缕缕的血迹,本来平静如水的面容有些崩裂。
“挨打了?”
雪绒一见到柳月牙,就开始喊:“少夫人,奴婢没有做害五夫人的事。”
柳月牙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她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先去看看五婶吧。”
柳月牙自然进不去,五叔就跟一堵墙一样挡在房门口。
“五叔,您听我解释。我送给五婶的,就是普通的酸辣藕鲊和藕夹,吃了不可能有事。”
五叔情绪激动:“玉儿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你让雪绒送来的东西。雪绒可是你从浆洗房带回清湖苑的,她一个丫鬟和我们夫妻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不是受你指示,怎么会又怎么敢来害我们!”
二夫人在旁帮腔:“是啊,大郎媳妇你这是多恨你五婶啊,居然在饭菜里下毒。”
柳月牙:“……”
五叔指着柳月牙继续骂道:“大郎怎么会娶了你这么恶毒的媳妇!”
柳月牙一时语塞,心想,五叔啊,之前也没说有这句台词啊。
她只能配合出演:“五叔,真的不是我!”
姗姗来迟的顾危正好听到五叔恶狠狠的质问,他一把揽住柳月牙的肩膀让她退后:“五叔,我夫人已经说了不是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怒气。
柳月牙人都是懵的,顾危怎么来了,她没安排他出场的戏份啊。
顾危低头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旋即又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就看我的吧。
柳月牙也回以眼神:“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五叔把他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好小子,果然长大了,都会护媳妇了。
五叔看着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顾危,心里那叫一个欣慰。
心里有多欣慰,脸上的神情就有多凶狠。
他直接夺过旁边小厮的棍子就往顾危和柳月牙身上打:“你们给我滚出去!”
顾危把柳月牙推到一边,直接抬手握住五叔的棍子。
本来就人挤人的院子因为他们叔侄俩的打斗显得更加拥挤。
柳月牙早就趁乱把雪绒扶了起来。她低声问:“不是让你做戏?你真挨打了?”
雪绒吸了吸鼻子,骄傲地说:“没呢。我拿鸡血自个涂的。”
至于眼泪,当然是让戏更逼真。谁挨打了不哭啊。
柳月牙面无表情:“我说咋这么臭呢。”
雪绒急了 :“啊?真的吗?!”她可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啊,呜呜呜,少夫人不能嫌弃她。
本来看戏的二夫人却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别看他俩动静闹得挺大,可那棍子那拳头,根本就没挨到对方身上。
假打!
二夫人偏头看看房中,那里头似乎也一直没有动静。既闻不见血腥味,也没见有人忙进忙出。
她心中一下慌了神。
这时候,顾晟、顾夫人、三夫人,以及三郎、四郎全都闻讯赶来。
三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马当先冲进去:“大哥,我来帮你!”
四郎徐徐开口:“有辱斯文。”
顾晟的声音自带一股震慑四方的威严:“都给我住手!”
吵闹不堪的院子一下安静,静得连谁呼吸急促一点都能听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