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矛盾的中心, 柳月牙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眼圈泛红,肩膀微微颤抖, 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
任谁看了, 都会觉得柳月牙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危心想, 若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柳月牙狠掐了一下胳膊,连他都快被柳月牙的演技骗过去了。
只是她手劲大,又没轻重, 掐的那一下,应该很疼吧。
想到她身上又要留下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顾危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原本这些事,柳月牙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她来自山野乡村,不通文墨诗书, 只知柴米油盐。最喜欢的事,无非就是种种菜,做做饭,再对着那些金银财宝眼放金光。
但现在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的家族和睦。说到底, 就是为了他。
她心里有我。
顾危一通分析过后,看柳月牙的眼神, 一下就多了难以化解的缱绻。
顾夫人则是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当场把儿媳妇搂进怀里,好一阵安慰。但碍于当下的情势, 她只能作罢。
顾夫人一双眼睛泛出锐利的光, 直直地投射到二夫人身上。
这里的人,就数二夫人躲得最远,脸色也最难看。
二夫人哆嗦着嘴唇:“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一片安静中, 二夫人继续说:“我也是听说五弟妹出事才赶过来的!”
顾夫人转向五叔:“五弟,弟妹现下如何了?”
五叔正正神色,朝兄嫂们还以一礼:“有劳哥哥嫂嫂们挂心,玉儿并无大碍。”
说话间,五夫人已经从房内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所以行走间很注意步态,整个人的气色不说绝佳,那也是白里透红,哪有半点滑胎之相。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香玉居然当真没事!
难道是桂心那死丫头为了邀功谎称下药成功?还是赵香玉福大命大,根本就没吃下了药的食物。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二夫人冷汗涔涔。
这一刻她想起的先是远在玉京城,同样怀有身孕的女儿。然后才是那个此刻不在府中,在外面酒楼赴宴的丈夫。
关键时刻,她果然谁都靠不住。
为今之计就只有打死不认了。
反正桂心已经被她叫人绑了,这会想必都该出城到三里铺了。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谁也咬不到她身上。
至于之前她去清湖苑责难薛宝意的事,也可以说成是关心则乱,所以没有查清楚就去拿人,怎么都说得过去。
五弟妹平素性子温柔和顺,只要说几句好话哄哄,自然就没事了。
脑子飞快想过这些后,二夫人又镇定起来。
她满脸担忧地想去扶五夫人的手:“弟妹,底下人乱传话,说你这出事了。瞧瞧把我吓的,我还以为……”
五夫人淡笑着看她,却躲开了二夫人的手。
她说:“二嫂对我这的消息,倒是比旁人都灵通呢。”
三夫人一直不曾开口,此刻才算搞明白一大家子人聚在这是为了什么。
她冷不丁道:“的确如此呢,咱们顾家不管发生何事,二嫂总是第一个知道。”
二夫人顿时火冒三丈,却只能压住脾气干笑:“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关心两位弟妹。”
这时,顾危身边叫吴回的小厮走来,把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丫头一并押了进来。
雪绒低声告诉柳月牙:“少夫人,她就是桂心。”
柳月牙了然。
桂心灰头土脸,又满脸惊恐,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她应当很清楚,那些苦头是谁叫她吃的。
吴回朗声开口:“回禀大公子,往五夫人饭食中下药的嫌犯已经带到。”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臻也押着顾泽院里叫绿盈的丫鬟过来:“回禀大公子,陷害三公子的人也已带到。”
桂心和绿盈跪倒在地,两人求救的眼神看向二夫人,却只看到二夫人铁青着脸回避她们。
顾危朝五叔夫妻行礼:“五叔,五婶,既然这件事关系到你们,不如就请你们发落吧。”
五叔平素温和,宽容待人,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恰恰相反的是,五叔年轻时候是这家里最横的一个。
此时,他脸上全是煞气,冷声道:“谋害主上属十恶不赦大罪,移交官府,按大俞朝的律例至少也是凌迟处死。”
话音刚落,两个丫鬟已经吓得哭成一团,伏在地上喊着五爷饶命。
五叔继续说:“若你们说出幕后主使,我自然可以把这当做家事,饶你们死罪。”
“我们说!”丫鬟们高喊起来。
再看二夫人,已经晕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事情的最后,五叔说话算话,并未把这两人移交官府,只是动了家法打了一顿后把人卖给了人牙子。
据说绿盈被卖之前,还挣扎着想去找顾泽求情。她在顾泽院子里兢兢业业伺候了两年,可以说是陪着顾泽长大的,谁也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会被二夫人买通。
丫鬟们夜半睡在通铺上聊天,将绿盈、桂心两人的事算作谈资。
有资历老一些的丫鬟叹气。
“据说是二夫人向绿盈许诺,等这事成了,就还她卖身契,还会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嫁个好人家。”
不管是做丫鬟还是侍妾,哪怕主人家待她们再好,她们也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奴才。
二夫人显然很明白,她们这些人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问:“若二夫人找的是你们,你们会怎么选?”
本来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突然一片静默。
“姐姐你不要命啦,这种问题也敢问的。”
“还是快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房中一片躺下的声音,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
这件事真相大白后,五叔带着五婶搬离了顾家老宅。
他在金安城的私产也不少,择选了一处僻静之处带着夫人安居。
几房的哥哥们怎么都没劝住,却也只能随他去了。
其中又以二老爷最为愧疚,毕竟会发生这么多事,绝大部分原因都要归咎于二夫人。
但五弟和五弟妹看在他的面子上,最后只处置了下人,并未过多责难二夫人。
大哥和大嫂知道缘由后,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却暗地派人给玉京城的顾蕴捎去了大笔银两。
这件事还是后面顾蕴来信时二房才知道的。
二夫人自那以后转了性子,最爱热闹的人变得几乎不出院门,但却突然爱上了求神拜佛。
不仅新布置了一间佛堂出来,还日日夜夜都在里面焚香祷告,据说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是与不是,也不太重要了。
顾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场顾家风波里,真正置身事外的只有四房一家。
因为四夫人眼里只有她的儿子,再容不下旁人。
只是四夫人叶栖
风在儿子从麓山书院回家的前一晚,曾站在沅水边的酒楼上,听路过游船上的歌伎弹唱。
“水云娘子的歌声犹如孤鹤掠长空,渔火映水柔,真乃神音也。”
四周的人也对此弹唱赞不绝口,相邀有生之年定要登船欣赏。
没过两天,那游船不知何故失火,水云娘子在那场大火中既伤了面容又伤了嗓音,没过多久,就再也无人提起。
至于那常登游船的豪客们,自然也转换了新的目标。
吃过晚饭后,四老爷拿过书考校了几句儿子的功课,又拟了题目叫他当场写文章。
儿子写得认真,当老子的也看得认真。
“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采。”
四夫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母亲。”六郎顾忻连忙起身。
四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儿子额头的汗:“累了吧?怎么也不叫人打扇子。”
顾忻神采奕奕,丝毫不觉得苦:“父亲教导孩儿,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点苦不算什么。”
“好孩子。”四夫人含笑。
顾忻将功课做完交由四老爷审查后,又起身请示,表示他想去找四哥讨教。
说起顾恒的才学,顾家没一个人不认可。同为读书人,说不定这兄弟俩将来能在官场互相帮衬。
夫妻俩都点头同意后,顾忻退了出去。
他走出门外,发现廊下候着一个身形陌生的丫鬟。
“你是新来的?”
那丫鬟转过身来,脸上竟还戴着一个铁制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无法回答六公子的话。
顾忻觉得更奇怪了:“母亲竟收了一个哑奴。”
不过他也没深究这点,带着两本稀世孤本,高高兴兴找顾恒去了。
四老爷见儿子走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立刻崩坏。他斜躺在榻上,冷哼道:“听说大哥大嫂已经在给三郎四郎议亲了。”
四夫人本来心情还算好,一听四老爷说话就觉得恶心,但还是回道:“他俩下个月就年满十六,是该定下来了。”
“你可知道人选。”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一个定都指挥佥事之女,一个定的则是咱们金安城知府的女儿。”
“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倒也合他们二人的性格。”四夫人点评很中肯。
嫁人娶妻,总要找个性情相投的才好。千万不要像她一样,看错了人。
……
顾忻扑了个空,到了门口才知道顾恒竟然去了清湖苑。
他明明记得四哥最怕大哥,他这才多久没回家啊,四哥竟然往大哥院里跑了。
犹豫了半天,顾忻硬着头皮也去了清湖苑。
离清湖苑还有一小段距离,顾忻就先闻到一阵极其浓烈诱人的烤肉香气。
等快靠近内院,就听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