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病怕是很难好了。”
柳月牙哎呦一声, 臊眉耷眼,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竭力证明她现在正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顾危斜睨了她一眼, 漫不经心地戳穿:“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内力, 不单能助你练就顶尖武学, 还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效用。再难缠的内症,有这内力的助益,也早该好了才对。”
这下柳月牙没话说了。
她本就是没病装有病, 总不能继续睁眼说瞎话,污蔑人家师父的内力没用吧。
那不就成了吃完饭骂厨子!
柳月牙没招了,干脆用劲推了顾危一把。
顾危本就没防备她,加上柳月牙用的十成力,顾危直接被推到了床的最里头, 腿磕在床沿发出不小的响声。
顾危:“?”
“你不往里,我睡哪?”柳月牙理直气壮,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顾危。
顾危本来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柳月牙会真的答应。
更没想到柳月牙二话不说,就躺到顾危刚才的位置。
这一躺, 柳月牙由衷发出感慨,天呐, 还得是床睡着舒服。
远在隐翠山庄的时候,她和顾危各睡一间房,她睡在床上, 每天都睡得舒舒服服的。
但回顾家后,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不能分房,她就只能睡在榻上。如今再次感受到温床软枕, 这种幸福可想而知。
顾危把柳月牙心满意足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跟着笑笑,把手里的书卷一收,放在枕头边。
两人平躺着,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床幔的位置。
安静下来后,彼此的呼吸声听起来就会格外明显。
柳月牙侧了个身,转向顾危的方向:“我今天翻书,发现有一道菜名叫九扣三丝塔,你听说过没有?”
顾危抬眼看她,摇头。
实则书房那些记载菜谱的书,都是他着人专门收录的。每一本他都提前看过,知晓里面的内容。
顾危知道柳月牙一定会喜欢。
柳月牙眼睛泛光:“哈哈,你不知道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只要是书上记载的东西顾危都知道,没想到顾危也不是全然万能的。
她笑眯眯地继续说:“我把菜谱都背下来了,回头做给你吃。”
顾危应声。
柳月牙又说:“得再买几只鹅回来,把它们养在清湖上,那里地方大又有鱼虾,都不用我们费心喂食,就可以把它们养得白白壮壮。”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而且我听四郎说以前有位大书法家,特别喜欢鹅,所以他的字才写得那么好,被后人称作什么什么第一,还封了个书圣。”
“要是我也多养一些鹅,早晚我的字也能写好。”
柳月牙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总有一份不服输的劲。她相信自己能做好,于是也真的能做好。
顾危想起柳月牙那一手字,从不忍直视到颇有意趣 ,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心中淡笑。
他接了柳月牙的话茬,说:“书圣与鹅,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典故。”
柳月牙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支着脑袋看着顾危:“什么典故?”
酒意让顾危的声音比往日里温和太多,他低沉的声音在床帐中响起。
当时书圣已然成名,其书法千金难求。一位老道士为求书圣手书的经书,精心饲养了一批大白鹅,又故意在书圣必经之地放养。书圣欢喜异常,为买下这些鹅,痛快地写毕经书做交换,留下了爱鹅的雅名。
“投其所好,老道士太聪明了。”柳月牙夸赞。
顾危:“但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也等于被人抓住弱点。”
柳月牙不满地看他:“瞧你这话说的。每个人喜好的东西又不止一样两样,全身都是弱点,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弱点。”
“你这才叫歪理。”
“你说不过我,还说我的是歪理。”柳月牙振振有词,“我之前还新学了一句俗语,就是用来夸我的。”
“说来听听。”顾危很诧异。他还真想知道什么俗语会被柳月牙觉得是用来夸她的。
“有智者事竟成。意思是有智慧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顾危有些无语,此智非彼志吧:“你从哪学来的?”
“秋意说的。”
顾危头疼起来:“你俩半斤八两。”
长夜漫漫,柳月牙可以从菜谱扯到鸡鸭鹅,从账本扯到练武,从小渔船扯到大海船。
她也有无数千奇百怪的问题,等着从她认为见多识广的顾危这里得到答案。
看到顾危闭上眼睛,或者回应的声音变小时,她还会伸手撞撞他的胳膊。
最后反而是她先睡着了。
刚才还兴高采烈说话的人,转眼间已经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手还搭在顾危的胳膊上,对顾危没有任何防备。
顾危本来想把胳膊抽出来给她盖上被子,但又担心这么一动会把柳月牙吵醒。
实际上顾危这样完全多虑了。
柳月牙已经陷入美好的睡梦中,锅里炖着鹅,架上烤着鹅,手里还有一只刚做好的卤鹅。她手起刀落把卤鹅切好摆盘。
鹅鹅鹅,饿饿饿,吃吃吃。
梦中柳月牙咽着口水大吃特吃,雪绒和秋意随侍左右,帮她研墨铺纸,眨眼间柳月牙已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爱鹅说。
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领头的就是顾危,他谄媚笑道:“月牙姑娘当真是天下第一书仙!”
“哈哈哈哈……”
顾危本兀自沉思,忽然听到枕边人哈哈大笑。
顾危本以为柳月牙转醒,可那眼睛分明还紧闭着,只那唇边的笑容洋溢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开心的事。
“嘿嘿,赏!赏顾危一个大鹅腿!”柳月牙突然挥过来一拳头。
要不是顾危躲得及时,那一拳头就结结实实打在他脑门上了。
顾危:“……”
他脸色一沉,合理怀疑柳月牙根本没睡,故意憋着坏打他呢。
但这人眼睛闭得死死的,呼吸又很均匀。顾危苦于没有证据。
顾危只能深吸一口气,握住柳月牙的手盖好被子,又低声道:“老实睡觉。”
好半天后柳月牙终于没了动静,老老实实地翻了个身。
顾危也跟着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心累的缘故,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睡得要快。
不知不觉间,顾危也做了一个梦。
与以往光怪陆离,让人心生憎恶的梦境不同,他这次梦到的是圆月夜下一张雪肤花貌的脸。
她凭栏倚着,向他招手。声音带着惯常的活泼机灵,却多了一丝娇柔亲昵。
“夫君。”
那声音好似就在耳旁,一呼一吸地撩动着人的心弦。
活泼的,美丽的,像风一样的人,温柔地坠在他怀里,和他共赴一场春天。
这导致顾危后半夜狼狈地醒来,又狼狈地离开。
等第二天柳月牙睡醒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她纳罕道:“顾危怎么起得比鸡还早?”
……
“公子。”李臻步伐匆匆地从墨池阁的方向过来,将一封信交给顾危。
顾危神情一肃,心中已有打算。
李臻继续说:“行装已经收拾好,即刻便能出发。”
每当事情紧急的时候,李臻都会事先准备好一切。
顾危犹豫一瞬后点头答应。
只是往常去哪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人,这回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了桌上的松枝纹砚台下。
柳月牙应该一回来就会看见吧。
顾危走后半个时辰,柳月牙面色晦暗地从松柏院回来。
她没精打采地用手支着头,两眼无神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顾夫人今早专门让连嬷嬷请她过去,陪着用完早饭后却又接了一件差事回来。
这差事对真正的薛大小姐不难,但对柳月牙来说简直是如临大敌。
原是顾夫人打算下个月月初,举办一场宴会,遍邀金安城的名门闺秀。
其中重点邀请都指挥佥事沈康城之女沈仞秋,一金安城知府刘清安的女儿刘缃绮。
沈仞秋自小习武,性情果敢坚毅,一套梅花枪法深得沈康城真传。
刘缃绮则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娴静端庄,秀外慧中。
所以这次宴会的目的就很明确,是为顾泽、顾恒兄弟俩举办的,让他俩与未来的妻子人选相看。
顾夫人本是好意,有心给柳月牙放权,让她在金安城高门中露脸。
可顾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好儿媳这辈子参加过的最大宴会,就是去村长家吃席。
秋意也很为难:“少夫人,要不请教请教大公子?看看往日这府里的宴会都是如何操办的。”
顾家的规格必然比薛家的要高得多,不止有商贾豪强,还有大人的亲眷。秋意也拿不定主意了。
“顾危在哪呢?”柳月牙也想找他。
她昨天都答应给他做九扣三丝塔,今天她要找他帮忙,他总不能拒绝吧。
雪绒跟着走进来,她呈上打扫书房时发现的字条。
“他出远门了?”柳月牙蹙眉。
只留个字条,连当面说的时间都没有吗……柳月牙叹息一声。
柳月牙大手一挥:“罢了。既然母亲看重我,那我更要好好表现,这次宴会就是我带着咱们清湖苑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秋意,雪绒,芙蓉。”柳月牙把最看重的三个丫鬟叫到跟前来,按照她们三人所长开始分配任务。
“雪绒,你去账房把近两年家中举办宴会的账册领出来,对照上面相应的标准规格拟一份单子,同时草拟宾客名单。至于座席安排,我们之后再商讨。”
“芙蓉,你与雪绒协同,待她拟好单子后立即按照着手采办。这其中还包括我们府中哪处园子需要修缮。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秋意,你是咱们清湖苑的大管事,廖嬷嬷是你的副手。你就负责这次宴会的总体调度,人手安排一定要足。清湖苑所有人都得听你和廖嬷嬷调遣。清湖苑办不了的事,你只管来回我,我自会再安排调度。”
柳月牙早在回清湖苑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件事,这会一口气安排下来,简直是一气呵成。
雪绒和芙蓉连忙点头,她们不知晓柳月牙的真实身份,只当薛大小姐就是该有这样的魄力和本事。
但秋意眼里却藏不住惊讶。
柳月牙继续说:“咱们这回不止要做好,还要做得出彩。给清湖苑所有人放话,这次宴会办好之后,我论
功行赏,要假给假,要钱给钱!其他院的人若是有什么金点子,好主意,直接来报,赏赐我也照样给!”
“是!”
很快柳月牙的这番话就传到了顾家每一个下人耳中,顿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柳月牙自个也没闲着,做了几份点心,着人带着往连嬷嬷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