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危并未上床。
他一身黑衣, 靠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脸上的血痕已在进屋前擦尽,但身上那些伤口却把黑衣染出更加深沉的颜色,也弥漫出难闻的血腥气。
以往这种时候, 顾危都会直接回墨池阁。偏偏今夜他回了这里。
月光照映出柳月牙的脸, 比起他走的时候又清瘦了两分, 眼睛下也有一圈疲惫的黑影。
顾危眉头皱起,伸手将散落在柳月牙脸上的发丝撇去。
他能料想出柳月
牙为筹备这次宴会付出的辛苦,也能联想出她站在高台上内心战战兢兢, 表面却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能看到,真的可惜。
或许是顾危身上的血腥味过重,又或许是柳月牙有内功后对周遭环境过于敏锐,她翻了个身有醒来的迹象。
顾危眼疾手快, 点中柳月牙的昏睡穴。
又在脚踏上坐了半晌,顾危抬眼起身去了墨池阁。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很好,踏踏实实的,连梦也没做。
只是醒来后,柳月牙坐在床上发呆。
她低头看着床边的脚踏, 发觉到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
有深红的血迹顺着木头的纹路渗入,形成一团不规则的印记。
秋意走进来:“少夫人, 夫人差人过来,说今晨请您去松柏院,陪舅夫人还有表小姐们一同用饭。”
柳月牙嗯了一声, 接过秋意手里拧到半干的面巾。
面巾揭下, 柳月牙忽然开口:“顾危是不是回来了?”
没有旁人在,柳月牙对顾危总是直呼其名,秋意也无意再去纠正。
她满脸疑惑, 摇头否认。
但等两人往松柏院去时,在路上看到李臻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好生眼熟。”柳月牙蹙眉。
秋意:“是李臻。难道大公子真的回来了?”
可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露面。
柳月牙说:“总感觉这背影在哪见过。”她想起某个月夜,她看见顾危偷摸出去吸食人血。被顾危逮住的倒霉丫鬟,背影也是这么壮硕。说起来那丫鬟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导致秋意一直不肯相信柳月牙真是为了救人。
想到这柳月牙就有些憋闷。
“少夫人,咱得加快些,免得让夫人久等。”秋意尽职催促。
于是柳月牙的思绪又被牵引到了别处,心想,若我以后会轻功,岂不是能三两下就到松柏院。
不过听说轻功最好是练童子功,那是人这辈子身体最轻盈的时候,对身体的敏锐度和掌控度也能达到最佳水准。
唉——柳月牙心中扼腕叹息,等赶到松柏院时,面上已经是一派端庄大方。
屋里已经落座了一众人,柳月牙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刚才言谈间,舅夫人已闻话识音,知晓顾夫人对这儿媳是千万个满意,这会也是笑脸相迎,尽拣着好听的话说。
柳月牙本以为自己是个陪客,谁知道舅夫人句句话都引到她身上,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
先头还好说,只是没过多久,舅夫人的话锋就转向要给顾危纳妾了。说她有几个外甥女,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柳月牙看着舅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胖脸,心想,这还真是够委婉的。
“这些事未得母亲和夫君首肯,我怎能做主?”柳月牙也是个太极高手,一推四五六。
舅夫人连忙说:“你母亲就在这,怎会不答应。至于大郎,他自然也会听你的。”
他听我的?柳月牙心想,他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还听我的。就算听我的,我也不能给他纳妾啊。
柳月牙农人出身,村里人又穷又淳朴,都是一夫一妻。谁要是纳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骂死。
更何况,一年期限后柳月牙就会走。说不定都不要一年,毕竟上次那位颜溪棠表哥,不是已经探知薛大小姐的去向了吗?等真正的薛大小姐回来,要是知道她这个冒牌货给顾危纳妾,岂不是要气死。
不管怎么样,柳月牙都不可能答应。可舅夫人也实在是难缠。
顾夫人见柳月牙疲于应对的模样,递了一个眼神给连嬷嬷。没一会,顾蕴从外头进来,见过礼后便说今日已约好要和大嫂出门游玩,请母亲放人。
舅夫人眉眼笑动:“既如此,不如让冉儿、仙儿随你们一道去。她俩甚少出远门,还没看过金安城呢。”
江冉和江仙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顾危的表妹,并不是她之前说要用来给顾危做妾室的外甥女。
顾夫人看向顾蕴。
顾蕴大方地说:“那两位表姐便随我们一道去吧。”
本来顾蕴还想叫上五姐,听说顾苓一早就出门后只能作罢。
顾家女眷出门游玩,连银钱也不必带。沿街商铺基本都是自家的,看上什么只管记账,东西全都有人送到府上。
在最繁华的中街上还有一家九层高的金缕阁。这其中既有绫罗绸缎,笔墨纸砚,又有首饰钗环,胭脂水粉。还有其他州城以及走海路运来的特产。
货品种类众多,质量上乘,价钱相应也高得吓人,所以来这采买的基本都是金安城的有钱人以及过路富商。
便是他们也不敢大刀阔斧地买,在这里,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样买东西先打听价钱,还要货比三家,一次只买一两件。
江冉和江仙被一派华贵闪迷了眼睛。常言道鱼目混珠,和鱼目一样大颗还圆润的珍珠这里比比皆是。千金难寻的浮光锦,这里摆得到处都是。每一样东西拿回她们家,都是能让自家姐妹抢破头的东西。
她俩看着顾蕴买东西不眨眼的模样,终于深深体会到自家和姨妈家的差距。
顾蕴也不吝啬,让她俩只管放开手,想要什么直接拿便是,都记在她的账下。
闻言姐妹俩也不再拘谨,开开心心地携手去试戴翡翠头面了。
顾蕴挽住柳月牙的手:“大嫂嫂,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柳月牙闻言扯出笑脸:“没有啊。”
顾蕴撇嘴:“你开心的时候才不是这样笑呢。”
这回柳月牙真的被顾蕴逗笑了:“我们阿蕴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大哥哥了。”顾蕴沉思片刻后笃定地说。
柳月牙没否认:“难道你不想他?”
“哈哈,我也有点想他,这回他真的出门太久啦。而且大哥哥每次都会陪我荡秋千,三哥四哥就不会。”
“那你三哥四哥平时都干什么?”
“三哥不是陪花花就是去校场练枪,再或者就是出去和他朋友喝酒。”顾蕴细数哥哥们的罪状,“四哥一看到我就说姑娘家要多读书,腹有诗书才能眼界高远,我算怕了他。”
柳月牙乐了:“你要这么说,那你大哥哥岂不是最闲的闲人。不然怎么有空陪你荡秋千。”
说到这顾蕴又一脸严肃:“大哥哥才不闲呢,他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的。只是他愿意留出时间陪我玩,做一些大人不愿意做的事,说明他很喜欢我啊。”
顾蕴自然有她的一番理论,来为顾危正名。
“你大哥哥还真没白疼你,这么维护他。”
“大嫂嫂也不会白疼我的,我也维护你,喜欢你,”顾蕴笑眯眯地说。
两人都没有什么买东西的心思,一个是年纪小又见得多觉得无聊,一个是心疼钱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都折算成银子给她。所以这嫂姑俩就坐在三楼专供贵客休憩的房间,临窗喝茶笑谈。
她俩笑着笑着,顾蕴的手指向窗外广阔的街道上。
“大嫂嫂,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我三哥还是四哥啊?”
一对璧人正从楼下的街道走过,小厮和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柳月牙仔细看了几眼:“这是顾泽吧。”
虽然今日穿得斯文雅致,但走路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的模样,绝对就是顾泽。
顾蕴好生稀奇,扒在窗沿上仔细看:“那我三哥身旁那位,是我未来三嫂吗?”
柳月牙认出那位是昨日来赴宴的刘湘绮,她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劲。
“那好像是你未来四嫂啊。”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啊?”
姑嫂俩面面相觑,两颗脑袋探出窗外,简直一头雾水。
看顾泽在刘湘绮身旁爽朗大笑的模样,他必然是喜欢刘姑娘的。
刘湘绮拿起摊上的老虎布偶递给顾泽,脸上露出的女儿情态,也必然对顾泽有意。
现在的问题是,刘姑娘是
许给顾恒的啊。
“我觉得大事不妙。”柳月牙扶住额头。难道话本里兄夺弟妻,手足相残的狗血故事都能让她碰见?
顾蕴不明所以:“那怎么办?”
“只要还没下聘,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柳月牙打算回去就告诉顾夫人这件事。
只是谁去同顾恒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说你三哥看上了刘姑娘,那也太委屈顾恒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柳月牙还没想好怎么说,江家姐妹则终于从楼上下来。
看她们的神色,想必是大买特买了一番,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去前面的飘香酒楼吃饭吧,已经让人备下了。”
柳月牙开口。
这附近酒楼饭馆不少,但飘香酒楼的牛掌柜一听说她们在这附近,早早就准备好了包厢等待,说什么都请少夫人赏他这个面子。
四位贵客入了包间,牛掌柜进来打了个招呼敬了一杯酒后便退了出去,又吩咐机灵的人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准进去打扰。
桌上的菜每道都合柳月牙的胃口,其中一道狮子头,吃起来软糯鲜香,香而不腻。
江家姐妹俩互看一下,决定投桃报李,告知她们娘亲此次来的真实目的。
“选妃?”柳月牙筷子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