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牙正在菜园里除草。
也许是相处久了, 她光是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的人是谁。
柳月牙背对着顾危,一副专心致志除草的模样,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顾危凝神看了一会, 挽起袖子蹲下身:“我来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血虫的影响力, 他现在疯狂想贴近她。尤其是那一截雪颈, 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
“你去左边。”柳月牙指了指远处。
菜园不算很大,加上平时都有人进出打理,只长着零星几根杂草。
谁都没有说话, 只偶尔有几只蚊子飞过,发出恼人的声响。
很快两人就把各自负责的区域清理干净。
柳月牙刻意回避着顾危看过来的目光。她现在只要一看顾危,就会想起昨天晚上。
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顾危的眼神却寸步不让地跟着她,发现柳月牙起身欲走时,他眉头拧起, 伸手拉人。
“昨天晚上我们……”
柳月牙被他吓得面红耳赤,赶紧伸手去捂顾危的嘴:“大白天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口鼻中传来菜地的土腥气,同时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气。
顾危抬眼,他把柳月牙的手拉进手里攥住,淡淡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啊啊啊!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鬼样子。
柳月牙咬牙切齿地想,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表情淡淡然的, 一副清心寡欲,高洁之士的模样,结果却索求无度。
“你既不想在这说, 那便换个地方。”顾危再度开口。
顾家地方大, 有的是没人的清净院落。
两人都端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往僻静处走。
这其中,顾危却牵着柳月牙的手死活不肯放开。
柳月牙暗中运起内力加大力度, 想甩开顾危。袖袍之下的手反而越攥越紧。
等到了地方,顾危终于放开手。
柳月牙抢先一步开口:“昨晚的事,是被人设计,我知你并非情愿。”
顾危:“?”
他总觉得柳月牙要说一些他不乐意听的话。
“我是你的妻子,我以身救你,我们二人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还如之前一般相处。”柳月牙道。
一年期到她就要离开这里,甚至都不用一年,等薛家找回薛宝意她就可以回柳家村。
昨夜发生的事,必然要保密。不然她日后如何嫁人。
柳月牙一直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像顾家这么大,两进两出的院子就好。院子里有她,有未来的夫
君,还会有几个孩子,一群鸡鸭。热热闹闹的。
她说完才去看顾危的脸。
这人原本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冷。等听她说完以后,原本三分冷的神色变成了十分。
顾危忽而又笑了。
俊逸的脸如白纸上滴落的一个墨点,随着纸张的纹路晕染出一片黑沉。
“你是这么想的?”他再次确认。
柳月牙点点头。
顾危:“既然已经发生了,烦请夫人告诉我怎么当作没有发生?”
他见柳月牙难得呆愣,语气缓和道:“昨夜我被贼人算计,幸而是有夫人在,我与夫人早有夫妻名分,如今有了夫妻之实,岂不是也合情合理?你心中又何需有负担?”
柳月牙听着顾危这一套一套的说辞,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想不出辩驳的话。
谁让她是“薛宝意”呢!
柳月牙心中欲哭无泪。
却见顾危从袖中拿出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玉葫芦,递给柳月牙:“这个给你。见此物如见我,日后我去得的地方,你都去得。我手底下的人,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柳月牙茫然地接过玉葫芦,心想,怎么不给我个金的呢。虽然这玉是好玉,但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的拿到市面上不好卖钱。
再说了,我要你手底下的人干什么,我手底下也有好多丫鬟呢。
顾危顿了顿,继续说:“除此之外,凭借此物,可以在任何有顾家徽记的钱庄调取我名下的银钱,无有数量限制。”
柳月牙听呆了:“什么叫没有限制?”
“想取多少取多少。”
顾危寥寥几个字,说的已经十分直白。
柳月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钱,都给我?”
“我的便是你的,你的……”
“我的还是我的。”柳月牙警惕道。
她的小金库虽然只有三瓜俩枣,但那也是她的!
顾危点头:“你的还是你的。”
柳月牙满意地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玉葫芦,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很好,值得。”
定情信物都给出去了,顾危夸人的话接二连三往外蹦,看柳月牙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深情。
他好意思说,柳月牙都不好意思听。
她收起玉葫芦,赶紧转移话题:“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顾危原本想说不碍事,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伤得不轻。”
他敛眉低头,连呼吸都明显微弱起来。想看柳月牙的反应。
柳月牙甚少看到顾危这般示弱,连忙拉过顾危的胳膊:“我走之前不是给你上药了吗?我看看。”
纱布已经换过一轮,上面血迹鲜红一片。
柳月牙轻轻托着顾危的手臂,倒抽了口气:“你还出门做什么,这么重的伤就应该在床上躺着。不然何年何月才能好。”
这都是因为在菜园拔草,又拉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伤口才裂开的吧。
“小伤。”顾危没再逗她,“我们习武之人这点外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血流多了你就成人干了。我们去找侍医。”
“若找侍医,岂不是叫顾家人尽皆知了?”
“那找李臻?”柳月牙想起万能的李臻。
“他另有别的差事。”
李臻还在地牢里盯着人配置血虫的解药。
说到李臻,柳月牙问:“你这次出去到底是因何事。你明明是个富商公子,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怎么成天打打杀杀的,这次还把人引到家里来了。”
这其中牵扯颇多,顾危并没有告诉柳月牙具体的。
他说:“世人熙熙皆为利来。既然敢来,也要做好走不了的准备。总之,我会护你周全。”
柳月牙没明白顾危的话,只是察觉他在说这话时眼里的狠厉。
她轻叹口气,心想,我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也没谁会专程来刺杀我啊。你还是护好你自己吧。
……
柳月牙被顾夫人叫了过去,顾危则去了墨池阁。
有一铁面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李臻后脚跟进来,一见铁面便抽刀要砍,却被铁面人闪身躲过。
“阿臻。”顾危叫停。
“公子,昨夜就是这铁面人主使。”李臻虽停手,却仍虎视眈眈地看着铁面人。恨不能把目光化作实质,砍在铁面人的脖颈上。
“半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憨?”铁面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也未再刻意伪装声调。
“陈柏?”李臻神情一下变了,哈哈大笑着上前拍拍陈柏的肩膀。
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追随顾危,又都是顾危的心腹,感情自然比旁人要好。
两人打完招呼后站在一块,同听顾危示下。
“属下杀铁面人而代之,那夜雁并未察觉有异。他们俱为建王赵深所派。”
五王中有一人年纪最大,今年已四十有三,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建王盘踞青州多年,成日饮酒作乐,光顾着生孩子,谁能想到,他的手会伸这么长,又能伸这么长。
连他都有所行动,料想天下之乱来到的日子,不会久了。
“建王如何会知晓公子与暄王的关系?”李臻不解。
陈柏笑笑:“或许是有人两面押注也说不定。”
这个两面押注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公子作何打算?”李臻的手握紧刀把。
也许只要顾危一声令下,他即刻就会前往玉京城,寻机要了魏竖狗命。
人这一辈子,若能为天下除害而死,也就不枉这一生了。
顾危瞥他一眼:“他的命自有人收,犯不着用你的去换。”
“虽然这次的杀手并非暄王所派,但暄王必然因那批火药问责,公子还是要早做打算。”陈柏提醒。
他一双眼睛透出亮光,那里面的意味只有他和顾危能知晓。
这个打算到底是什么。
“嗯。”顾危淡淡应道。
陈柏又说起一事:“还有您的那位新夫人……昨夜她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妙,未必不是建王等人的后手,这样更好取信于您。欲成大事,公子切不可重男女之情。”
李臻拼命向陈柏使眼色,示意他可别说了。
柳月牙的底线被他们翻来覆去不知道查了多少遍,之前公子又不知亲自试探了多少遍,绝对是干干净净的。
如今公子正对少夫人上头,怎好再说这种话。
半晌后,顾危说:“子坚言之有理。”
……
三日后,金安城外的清波湖畔,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持安。”
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衣着刻意低调朴素,但观眉眼气度,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顾危俯首抱拳:“见过暄王殿下。”
“持安与我竟生分至此了?”暄王连忙去扶。
手下人一概留在湖畔,顾危则跟随暄王沿着一侧小道,去了湖中心的亭子。
“持安,魏竖掌管内库和皇城守卫,若我不虚与委蛇,如何取信于他?如今父皇传召五王入京,我那几位兄长拥兵数万,独我力薄,若有魏竖在内接应,才能多增两成胜算。如此只能暂且委屈你还有边关的将士。”
暄王将他的苦衷娓娓道来,言语中竟没有半点提到顾危违抗命令,不愿交出火药一事。
顾危道:“持安擅做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唉,你我之间,犹如兄弟一般。我既知你,你也应当知我,何必说这些。我马上要动身入京,你且好好养伤,让我无后顾之忧。”
暄王的
话简直情真意切。
两人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暄王一行又坐马车离开。
马车上,有人问道:“殿下,您就这么放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