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议事堂, 以前是顾晟召集各大商会议事的场所,门口站的也都是听令跑腿的长随和小厮。
如今地方没变,人却变了。
门口站立守卫的皆是“金安军”中的兵丁, 手里的刀、枪磨得极快, 他们眼里透出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光。
谁见了他们都知道, 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人。
金安军从正式成立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再如何日夜磨炼训练, 也无法让一群庄稼汉、家丁,变成这样脱胎换骨的兵丁。
所以能站在这里守卫议事堂的,俱是顾危金木水火土五行卫中的人。
这些人在极短时间内从大俞朝各州城归回金安城,又以最快的速度被顾危编入军中,成为金安军里最精锐的一支, 只听从顾危的命令。
议事堂里头领着大家议事的人,也从顾晟变成了顾危。
其余两边,往前分立的都是如今金安军中的将领。陈柏、李臻都在,顾泽等武艺高强、顾恒等饱读兵书的人也在前,再往后的才是顾家几房的长辈。
顾泽收起昔日的顽劣模样, 好似一块顽石终于成了璞玉。
顾二叔、三叔还有四叔,自觉屈居侄子之下有些窝囊。
但侧身看到顾晟气定神闲坐在那, 听儿子分析当今局势,做出各种指示,他们那窝囊气又少了几分。
算了算了, 老子都这样, 他们这些做叔叔的,还有什么话讲。
他们一开始以为顾危只是想招募些民兵,护卫顾家的生意免遭祸乱。
谁曾想, 声势就逐渐浩大起来。
如今竟已募得四千有余,马千余匹,名为“金安军”。
金安军打着朝廷的旗号,便按照当朝军中编制,简单设了各类专职。
座下,顾五叔双目炯炯看着顾危。他比几个哥哥站得都靠前,如今可是金安军的粮草官。
顾危点着中间的一张舆图,分别问出设防的相关情况,各处人手只增不减,又新增火药若干。
副将之一是段千户段昱。原本他也不服,金安城守备如何要交予顾家,但近日来,几次与李臻等人交手,已彻底拜服。
他
道:“其余四王已逐步靠近京师,唯独宁王离得最远。如今宁王急于北上,至多强攻三日,守城三日不出,他自会退兵绕城而行。”
宁王部下兵强马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正面抗衡的。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闭门不出。
城墙加固,城外又设了陷坑、绊马索等诸多陷阱。届时在城上架弓弩,泼火油,三日,绝对能守住。
但显然顾危并不是只想守城这么简单。
一锅粥,总要搅得越难喝越好。
……
似乎风浪来临前,总是很平静的。
什么声响都听不见的时候,却最能引发人的想象,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少夫人,您别怕。”秋意半抱着柳月牙的一条胳膊,牙关都在发抖。
柳月牙瞥了眼发财刀,又瞥了眼秋意:“不是让你和雪绒她们一块躲到西南的地道,你又不去。”
西南地道,挖掘月余,放置了可供上万人三天吃用的东西,城中老弱妇孺尽数都躲到了那里。
留在外面的除了金安军,几乎就只有各家各户的年轻男人。
这是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发生。也好叫那些男儿无后顾之忧,安心应敌。
秋意若去了,又何至于在这里担惊受怕。
秋意平息了一口气:“你是小姐,我是丫鬟,你在哪,我就在哪。”
柳月牙忍不住说:“你忘了,我并不是你家小姐。”
清湖苑中已没有多余下人,柳月牙也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
“是啊,你不是我家小姐。”秋意重复了一遍,摸着柳月牙给她的袖箭说,“那我也不管。”
“你以前还教我,说做主子的就是要说一不二,做下人的就是要唯命是从。这回,我让你、雪绒、芙蓉一起去地道,她俩都听了,就你不听。”柳月牙摸着一个馒头掰开,一半给自己一半给秋意。
秋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回不听你的,下回就听了。”
她频频看向漆黑的夜,害怕溢于言表。
“他们打不进来。”柳月牙的手指在刀身上轻弹,寂静的夜色里只闻听刀响,震人心弦。
“您怎么知道?”
“因为顾危的人会飞,宁王的人不会。”
“会飞是何意?”
柳月牙笑了笑,却没有直接解释,她说:“秋意,你在河里砸过鱼吗?”
秋意摇头。
虽然薛家的池塘养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鱼,但那都是用来看的,金贵得不得了。谁敢用石头去砸?
“我砸过。选一块好石头砸下去,水花四溅,必有收获。”
而顾危手下的人,被唤作火卫的那些,乘着木鸢,带着火药。
火光盈天,直冲主帐。
顾危说这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宁王先取广城,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必然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必然不会想到,三百里外的金安城,城中军士百姓不仅不弃城而逃,反而神兵天降,夜袭军营。
秋意被柳月牙描述的画面听入神了。
夜色茫茫,她好像真看到火光冲天中,宁王人马抱头鼠窜的模样。
“您真有说书的天赋!”秋意眼神闪烁。
“哈哈哈哈。”柳月牙大笑,“若我以后开酒楼,我就在一楼摆个台子。”
“摆台子说书?”
“对!要是我得空,我就自己上去说一段,说我们守金安城这段故事也好呀。除了说书,还能请人弹琴献艺。你在街上看过杂耍吗?我一直想,要是把他们请到酒楼,边吃饭边看,岂不是尽兴。”
柳月牙早在心里把她的酒楼规划了一千遍一万遍。
整个顾家,若说有一人能听她的诉说,那就只有一个秋意了。
柳月牙继续说:“我特别喜欢你的名字,秋意秋意,多好听啊。到时候给包厢取名字,其中一个就叫秋意,专程留给你。”
秋意听着柳月牙谈起这些时,脸上那向往的神情。她咬咬唇,似乎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月牙。”
柳月牙几乎从没听见秋意这么叫过她,她不由愣住:“嗯?”
“你跑吧。”秋意站起身,指着门口。
“跑?”柳月牙没明白秋意的意思。
“对,你跑吧。你本来就不是我家大小姐。我知道你做梦都想回你家去。这时候到处生乱,你若是失踪,不管是薛家还是顾家,都找不见你。你功夫好,必然可以避开那些乱兵。”秋意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柳月牙打包行李。
带的都是一些金银细软,刻意选了那些没有顾家印记的,到时候更好变卖。
收拾完金银,秋意又找了些易保存的干粮,用手绢仔细包好,一并放上。
柳月牙看着忙碌的秋意:“你……”
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一直都由秋意收着,作为吊着柳月牙好好完成替嫁的饵。如今饵被秋意拿出来,也一并放在包袱里。
秋意埋头收拾好包袱,塞给柳月牙,把她往屋外赶:“这是最好的时候了!你根本不知道,老爷他们就算给你一百两你也没有命花!”
“啊?”这下柳月牙糊涂了。
老爷,是哪个老爷。
好端端的,怎么又没命花了?
两行眼泪从秋意眼里滚落下来:“一开始我也并不知道,是王管事告诉我……等找到我们家小姐,把你们换回来以后,就把你处理掉。”
秋意说的并不直白,处理是什么意思,柳月牙却懂了。
若把两人换回来后,她就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一死,所有的事都没有了后顾之忧。
没有人知道薛家大小姐曾逃婚,曾失踪过这么长时间。
而柳月牙家贫孤苦,也定然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会千山万水的,拼命来寻找她。
“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柳月牙还是没走,她摸着那包袱,坐在躺椅上,不知道在看何处。
“月牙,我想你活着。去开你的酒楼,去找你的父老乡亲。我想等我老掉牙了,薛家也不要我了,大小姐也不要我了,我就去找你。”秋意泪盈盈地扑倒在柳月牙的膝盖上。
她骗柳月牙的事情太多了。
她怎么会没收到薛家的信呢?她收到了很多。
而最近的一封,也是王管事写来的。
颜溪棠已经在海阳城寻到大小姐,躲在一处安稳地方。等战乱些许平息后,他们让秋意借机找由头,把柳月牙带出城外,到时候来个偷梁换柱。
大小姐回来做少夫人,柳月牙也有柳月牙的结局。
“我知道了。”柳月牙把秋意扶起来,她说,“再等等。”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说的再等等是什么。
但她看着柳月牙那张永远充满快活和热情的笑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没有因乱军流民心生恐惧的脸,却因为她的话,沉了下去。
……
深夜,星斗寥落。
夜色中有几只漆黑的“大鸟”凌空飞过。
守营的兵卫察觉有异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大鸟飞过营帐上空,投掷了不少点燃引信的炸药。
很快,大火就在军营各处烧了起来。
先烧粮草,后烧营帐。
宁王正在酣睡,忽听炸响和吵闹嘶吼声,猛地惊醒。
起身一看,一个黑影竟在帐中,举起匕首欲要刺杀。
宁王提刀与刺客战了两个回合,刺客见一时无法得手,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火到天明方才渐渐熄灭。仅这一夜,无往不利的宁王军,便有近千士兵伤残。
“启禀王爷,属下在帐下找到这个。”
有人把一把匕首呈了上来,正是刺客丢失的那把。
都是兄弟,宁王对暄王府的印记自然熟悉。
宁王立马问如今暄王府的动向。
“好啊,远在济州,难为他还分出人手夜袭我军,夺我性命。”宁王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他一直被父皇派驻在海州,过着苦哈哈的日子。而十六弟暄王却在地大物博的晋州,还美名遍天下。
宁王心里积怨已久,正愁没个由头去发。
原本宁王盘算,他若当上皇帝,就把弟弟们派到海州来,现在则不然,他要杀光,都杀光。
眼下宁王直接当场叫人点兵拔营,即刻出发,先去抄了暄王在晋州的老巢。
手下谋士劝阻宁王不要冲动,先取金安城要紧,但宁王又哪里能听得进去。
“再等?再等我还有命在!”
……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秋意困得不行,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柳月牙强忍着困意,一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顾危说,计划若成,他今晨便会归来。
他没说若是失败会如何,柳月牙也没有问。
似乎两个人都没有想过那样的结果。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晨光照进院子的那刻,柳月牙听见了脚步声。
匆匆忙忙。
一身乌衣沾着晨露,他应当是一路用轻功行来的,额头上还浮着细密的汗珠。
“月牙。”
柳月牙听见了顾危的声音。
她站起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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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眼镜]不会写打仗,粗得不能再粗了,月牙跑路预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