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珍险些要哭出来。
什么叫少夫人早就离开了?
她和车夫守在门口, 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人怎么就离开了?
若是少夫人一时兴起,独自去别处游玩, 那还好说。
若少夫人被歹人掳走, 出了意外, 她也不用活了。
福珍年纪小,急得团团转。
她想了想,一跺脚, 跑回顾家去把这事报给了秋意。
秋意是清湖苑大管事,又深得少夫人信任,说不定清楚少夫人的行踪。
秋意看见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样,心里已经明白,柳月牙多半是跑了。
她不落忍, 把帕子递过去:“别哭了,少夫人没丢。这事你也别声张,是少夫人想请一尊送子观音,不便叫外人知晓,所以单独行去了。”
少夫人嫁入顾家几个月, 想求个孩子又不好意思,这很说得过去。
福珍立马止住哭声:“那我去哪接少夫人回来?”
“你先把你那猫脸洗了去吧, 少夫人自有我去接。”秋意说话间,已经踏出院门。
她避开人群,去了金安城一个僻静偏远的客栈。
从客栈后门进去, 在一个房间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门是王管事开的。
他黑着一张脸, 显然对秋意几次三番推阻换人的计划有诸多不满。
秋意早就想好措辞:“柳月牙鬼精鬼精的,这些日子一直防备我,我实在没有机会。”
王管事冷哼一声, 倒也信了几分。
又听秋意说:“今日她将我支开,乘车去了首饰店。丫鬟来报说,她进去了就没见出来。我来之前看过,我收着的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不见了,估摸着早被柳月牙带走了。”
王管事眉头舒缓不少:“她果真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管事笑了:“那正好,你等会就可以把大小姐带回去。”
秋意睁大眼睛:“大小姐已经到了?”
从外间往里走,秋意看到了正气定神闲坐那喝茶的薛宝意。
几个月不见,薛宝意消瘦不少,整个人的打扮都显得极其素净。
恍惚间,秋意以为坐在这里的是柳月牙。
不难想象,薛宝意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这也难怪,海阳城归属于宁王海州辖下,战乱骚动是免不了的。
薛宝意能全须全尾地从那出来,颜家和薛家都废了很大力气。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被找到以后,薛宝意不再抗拒嫁到顾家的事。
“大小姐您受苦了。”秋意站在薛宝意面前,眼泪如线往下落。
“有什么可哭的。”薛宝意低头瞥了她一眼。
王管事在旁语气冷硬地催促:“关于柳月牙在顾家的事,你每半月就会呈详尽书信一封,之前我都让大小姐仔细看过了。还有些细枝末节,你务必多为大小姐留心,若换人之事不能瞒天过海,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完王管事便带人守在门口,留下主仆二人说话。
“姑爷已经离家半月有余,还未归家。只要仔细些,应当不会发现大小姐和柳姑娘的不同。”秋意开口,“只是柳姑娘行事做派和您不大相同。”
薛宝意本来一直无所谓的态度,忽然来了兴趣:“怎么不相同?”
“她喜好算账、练字、烹调、种地、耍大刀五件事。”秋意自己说起来都有些绝望。
以前指望着柳月牙能学大小姐学得像些,现在好了,得让大小姐学柳月牙。可这两人的习惯爱好,实在太不同了。
算账练字倒也还好,薛宝意都有所涉猎,但后面三样她越听越脸黑。
……
此时的柳月牙,已经换上她从柳家村穿出来的那身衣裳。
粗布麻衣,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磨损和补丁。
当时秋意非要她把旧衣裳扔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捡回来好几次,最后秋意才同意她带到金安城。
“还好我带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柳月牙心想。
没有了那些华贵衣裙和钗环,也不涂脂粉,只要不仔细看,没人会把她和顾家少夫人联系在一起。
来的时候走水路,走的时候柳月牙却换了一条道。
其实她不知道该去哪。
薛家既然要杀她,又知道她的底细,那春城柳家村就回不去了。
虽说新皇登基,但之前五王之乱的阴影尚在,现在真正太平安稳的地方
并不多。
最好的去处是西边。西边多大山密林,道路错综复杂。
去那躲个一两年,薛家找不到她自然就会放弃,到时候再回柳家村不迟。
想到这,柳月牙深觉窝囊。
明明是薛家不守信用在先,现在倒是害得她要背井离乡了。
真逼急了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柳月牙到底也只是这么想想。如果顾危知道她是个骗子,应当是不会原谅她的。柳月牙不愿意这样。
“你到底买不买?”城外烧饼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睛圆睁着喊。
柳月牙已经在烧饼摊站了半天,又不买,挡着他生意了。
柳月牙回过神:“买,一个多少文?”
“四文钱。”
以前一个只要两文钱的,战乱过后直接翻了两番。
柳月牙本来只想买两个,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老婆婆,应当是摊主的母亲,于是直接大手一挥,把摊上的饼包圆了。
摊主眉开眼笑地把饼装好。
热乎乎的饼一半装进包裹算作之后的干粮,一半隔着纸袋装在怀里。
柳月牙低头咬了一口。
葱香味的,还有点猪肉香气,应该是摊主用猪油熬出来的。四文钱一个,倒是值这个价。
要不我也去起个小摊吧?先打出点名气,攒点熟客再开酒楼。或者先去酒楼后厨找个营生,落脚再说。
柳月牙怀揣着一百两金子,吃着饼走远。
……
顾危被任命为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大权一事,很快传遍京师。
静帝对顾危尤其厚爱,不仅赐予丹书铁券,以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连大都督府都让工部新起一座。
众人纷纷打听,这个顾危到底是什么来头。
在大都督府未建完之前,顾危暂住顾家在玉京城置办的留园。
顾危是朝中新贵,堪称文武百官中的第一人,又出身巨富,玉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与之结交。
按理说顾危什么富贵没见过,对那些东西合该看不上眼。或者说为了官声,也不该收受。
偏偏他来者不拒。
据说留园新腾出来两间库房,专门用来存放这些礼物。
顾家二小姐顾萱嫁给了工部左侍郎裴思贤,可巧,建都督府这事,就是裴思贤主理。
裴家离留园不远,每日都能看到玉京城诸多权贵打他们门前路过,流水一样的礼物往留园去。
“夫人,大哥此举不妥啊。”裴思贤往榻上一坐,开始着急上火。
顾萱抱着孩子,眼皮都没抬:“有何不妥?”
“树大招风,焉知大哥不是下一个魏竖。大哥终究是头一回做官,不知道圣心乃是朝有夕无的事。”
自打顾危入京,魏竖一党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是静帝根基不稳,还未能大刀阔斧下手,但可以预见魏竖倒台只是早晚的事。
顾危若不知收敛,岂不是叫人拿住把柄,来日下场如何已初见端倪。
裴思贤再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人该去劝劝大哥。”
顾萱不乐意:“你不知道我这位堂哥的脾气,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
本来在家中他们兄妹俩就没说过两句话,自从她嫁人更是少有往来。
如今顾危官至大都督,她若是主动上门,岂不是被误认为是去攀附关系的。
裴思贤没办法,打算亲自去一趟,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不然来日株连九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大人脱了官袍,身着便衣,就是以自家人的身份上门的。
一到留园门口,就看到送礼的人排着长队。队伍最前头有人摆了桌案,专程在那登记。
裴思贤当然不会排队,他绕开队伍直接往前。
谁知道到了门口就被两个冷面人拦住,死活不让他进门。
“我是工部左侍郎裴思贤,乃是大都督的妹夫。”裴思贤着长随递上拜帖。
递上也没用,只得人家一句“管你姐夫妹夫,排队去”。
在周遭异样的目光里,裴思贤涨红脸,最后灰溜溜回到了队伍末尾。
一连排了两个时辰,可算排到裴思贤。对方让他放下名帖和礼物,随后告知,顾都督这会还在宫里,今天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裴思贤早已站得腿软脚麻,险些没气得仰倒。
皇宫里,顾危正在陪静帝下棋。
“你躲他们躲到我这来了。”
“陛下这安静。”顾危直言不讳。
“从我当了皇帝,下棋就没输过。”静帝淡淡开口,“直到你来了,我又开始输。”
“陛下若想让臣下输,不过一句话的事。”顾危黑子落下,这盘棋局已到尾声。
“不,你要赢。”静帝黑沉的眼眸抬起。
“去见过暄王兄长了吗?”静帝又问。
顾危摇头。
静帝笑了:“暄王兄长若能装一辈子的温良恭谦,你是不是就选他了?”
“若能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顾危站起身。
他拱手向静帝告假,说要回金安城一趟。
静帝思忖片刻:“魏竖未除,你若离京,只怕正好给了他动手的机会。”
“他在等这个机会,我也在等这个机会。”
静帝爽朗一笑,准了。
……
薛宝意在秋意的陪同下回到顾家。
她走进清湖苑,看到葱葱郁郁的菜园子,看到欢笑玩闹的一群丫鬟。
随后进了卧房,一口大箱子里装着柳月牙留下来的东西。
顾危给柳月牙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
薛宝意对那把名字难听的刀不感兴趣,她随手把玉葫芦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
没过几天,三郎四郎婚期已至,门房传来消息,说顾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