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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作者:熊的天 当前章节:66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1:44

公子发疯的时候, 李臻选择保持沉默。

李臻在心里叹气。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

这种时候就算呼吸重一点都是惹顾危不痛快。

房中忽然传来顾危的声音:“把那坟挖了。”

“是。”李臻下意识领命,抬起头时又疑惑地问, “谁的坟?”

顾危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 主仆二人就回到了下春岛乱葬岗。

一群武夫有的是力气, 铲子下得又重又狠,没过多久就听到“噔”的一声,铲子已经触到棺椁。

顾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桌边还有人奉着一盏热茶。

任谁来了,看到这副场景,都会以为这棺材里埋的是顾相国的仇人。挖出来,肯定是准备挫骨扬灰呢。

“公子。”李臻过来请示顾危,是否启棺。

得到允准后, 李臻一声令下。

棺钉除去,棺盖缓缓打开,散出一股陈旧腐烂的气息。

三年过去,当初的尸体却并未化作白骨,还保持着刚被找到时的模样。

这都得益于顾危斥重金购来的防腐珠。

珠子只许放在尸体的舌下压住, 不管过去多少年,尸体都能保持鲜活的模样。

天已经微亮, 晨光将尸体的皮肤照得几乎透光。些许的尘埃扬起,栩栩如生的尸体好似有了呼吸。

顾危却没看这尸体一眼,他亲手把陪葬的东西, 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如果柳月牙此刻在这里, 看到顾危给她放入的“陪葬品”,她必然会当场呆住,然后大骂顾危怎么这么败家。

发财刀, 玉葫芦,象牙球的碎片都在其中。

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他们记忆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陪葬品中还有两口小箱子,一箱子是房契地契,一箱子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给柳月牙陪葬的这些东西,足以买下整个海阳城。

“公子可是要为少夫人迁坟?”

挖坟开棺,连墓碑都毁掉了,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月牙和顾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能够把一座海阳城都陪葬下去的人,有多看重这份感情这个人,不言而喻。

所以李臻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顾危却缓缓摇头。

“有人动了手脚。”

李臻面色一变。

他也顾不上什么死者为大了,蹲下身上手去探尸体的脸皮。

虽然边缘处并不清晰,但脸部和颈部确实有条不明显的界限。

李臻沿着这条界限一撕,一张制作得精妙无比的脸皮就这么被撕了下来。

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想来当真有人遭遇海难而亡,只是被人偷梁换柱,换上了柳月牙的脸。

李臻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想为远在玉京城的陈柏求情。

如今的陈柏身在兵部,位高权重,可在顾危面前就很不够看了。

当年的事,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吗?

“阿臻,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顾危摩挲着那个玉葫芦,发冷的手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李臻低下头:“公子,或许当年的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顾危没有再听他说话。

顾危带走了那些沾着湿泥的物件,其他的让李臻自行处置。

其他的那就只剩下这具无名女尸了。

这么多年的香火,没有一点是因为她的。想必她也有不少怨气。

李臻哀叹一声,预备找人给她做一场法事再行封棺,随后便匆匆忙忙跟上顾危的脚步。

……

柳月牙对外宣称食为天还有几道新菜在研制,所以推迟了正式开业的时间。

到时候不管新客老客,进店均有优惠。

食为天后门的小巷走到头,再左拐,有一个两进两出的宅子,那是柳月牙的家,蒋桃子自然也住在这。

因为两人平时都在酒楼忙着,不怎么回来,宅子统共就雇了一个门房老伯,兼职做花匠,一个小丫头花漾,负责洒扫、洗衣服等活。

宅子里的活实在轻松,花漾闲得没事做,还会自己做帕子,做衣服。

本来是做着玩的,但柳月牙看了喜欢,每样都按照市价给花漾算钱,然后买下。

“花漾,又给你们老板做衣裳呢?这次做的什么样式?”金闪闪进柳月牙家从来不用通报,一溜烟就进去了。

花漾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绣花,旁边一群鸡鸭在啄食地上的糠。

“金小姐。”花漾仰头就笑起来。

她以前有个喜欢驼背低头的坏毛病。后来柳月牙说迎客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又说她笑起来好看,慢慢的,花漾就习惯了。

谁一进柳家看到个圆脸小姑娘喜气洋洋的笑容,都会觉得高兴吧。

金闪闪把带来的一盒糕点递过去:“我路过春味斋买的,你们老板呢?”

“在厨房呢。”

“肯定是做好吃的吧,我去找她俩!”金闪闪如一阵风一般跑了过去,腰上系着的金铃铛止不住地晃当。

柳月牙本来坐在厨房灶台边发呆,结果老远就听到铃铛声。

没多久,金闪闪的脸凑在厨房门口。

“咦,怎么就你在,阿桃呢?”金闪闪往里瞟。

“早上就出门去南山看货去了,有一批花椒到了。”柳月牙没精打采地说。

金闪闪很少看她这样:“你不是病了吧?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

“就是有点累。”柳月牙把灶台里的烤板栗扒拉出来,简单擦了擦黑灰,就递给金闪闪。

之前在顾危面前假装金闪闪,她怕顾危顺藤摸瓜,导致现在柳月牙都有点心虚。

烤板栗热乎乎的,金闪闪受不住烫赶紧拿帕子来接。

“你用那好帕子,洗不干净怎么办?”

柳月牙看着那用金线绣着金元宝的帕子,心疼地抽气。

金闪闪才不管这些,只要东西好吃就行了。

板栗划开了口才烤的,里面的板栗仁烤得金黄香气扑鼻,在热

气腾腾的时候剥开就是它最好吃的时候。

金闪闪一边嚼一边说:“总之你没事就行,反正你不开业我也没事,之前的帐早就盘完了。刚才花漾说你在厨房,我就想你肯定在做好吃的,没想到就是个烤板栗,这点怎么够我吃?”

柳月牙搬过来一篮子板栗:“这呢。你要是肯都剥了,我给你做板栗烧鸡。”

金闪闪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把那篮子接过来,撸起袖子就开始用钳子剥。

柳月牙试探地问:“这两天你舅舅有没有找你?”

金闪闪龇牙咧嘴地剥开两个栗子,随口回:“没有啊。他忙得很,哪有空搭理我啊。更何况,他每次一看到我就长吁短叹的,我就不爱凑到他面前去。”

柳月牙又问:“他忙什么呢?”

金闪闪对柳月牙也没有什么秘密,想了想,直说:“他没说。我估计是有大官来了。他之前还让我问你这边,有没有空上门做席面。”

“没空!”柳月牙蹭地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

“嘶。”金闪闪诧异的看向柳月牙,“你反应这么大干甚?你放心,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要忙着开业的事,早就排满了,抽不开身。”

若是往常,柳月牙肯定要说我有空,我没这么大谱,父母官让你去做饭,你都推拒,是不是不想混饭吃了?

不过今时今日,柳月牙对金闪闪的回答感激涕零。

不用想都知道让孙知府如临大敌的大官,就是顾危。

能避则避,他可快走吧。

既然金闪闪没被孙知府责难,那说明顾危并没有找麻烦。

想到这里柳月牙心情大好,她手脚麻利地杀鸡放血,滚烫的水一浇开始给鸡拔毛。

现杀的鸡,吃起来最香。就是拔毛又废眼睛又废手,得一点一点挑干净。

柳月牙正专心致志拔毛,金闪闪却忽然说起这两天发生的怪事。

“我听说,下春岛乱葬岗的坟让人给刨了。你猜猜,被刨的是谁的坟?”

柳月牙冷汗涔涔:“我怎么知道?”

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不会吧不会吧,恨她恨到要刨坟鞭尸?可那坟里埋的又不是她。真是罪过罪过。

金闪闪压低声音:“就是顾相国的相好,说起来还和你一个姓呢,我听着都有点晦气。”

“你说好端端的,把坟刨了,把尸体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又找人重新做法事。是不是因为闹鬼啊?你老是去哪,就没觉得那块不干净。我看你有气无力的,说不定是被脏东西跟上了。我认识两个神婆,我让她们给你驱驱。要是神婆还不行,就得去庙里请大师了。”金闪闪想象力非常丰富,叭叭叭说了一大通。

柳月牙赶紧转移话题:“哎你说,这个鸡要不一半做烧鸡,一半做鸡汤吧?”

“不要啊,我就爱吃一整只的。你再杀一只吧,一只烧一只炖。”金闪闪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转移。

第二天柳月牙又没去酒楼,她带了个面巾,去了南面的三环寺。

三环寺三面环海,却于滔天骇浪中伫立了两百多年。海阳人但凡信佛的,一准会来这。

蒋桃子是陪柳月牙来的,往常她都去财神殿,这回偷偷摸摸去了月老那。

柳月牙估摸着她是去算和大喇叭的八字合不合,笑了笑,心想,到时候得准备个丰厚的大红包才行。

想完这,她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磕头。

柳月牙没有为自己祈求,她默念着,祈求神佛能够原谅顾危。

在她们春城,人人都把丧仪看得很重,每个步骤都不能错。对尸体不敬更是无比严重的事,一个不好就会疾病缠身。

这都是有先例在的。

柳月牙念完一遍又一遍,又掏出银子捐进功德箱,那心疼到咬牙切齿的表情绝对是真的。好在戴着面纱,没人能看清。

大殿不远处的红墙绿树下,顾危和李臻站在那里。

就像当年酒楼的窗前,他们俩一起看着柳月牙扮做薛宝意替嫁。

今时今日再见故人,可以说一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

李臻惊讶地张大嘴:“少夫人她真的……”

活得好好的啊。

“公子您不过去吗?”李臻问道。

这种久别重逢的戏份,话本子里没少写,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看个现实版的。

哎呀,这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顾危没动,他说:“再等等,先把我们手上的事办完。”

“是。”李臻的眼神也跟着一厉。

……

顾危的行踪飘忽不定,来海州来得猝不及防。

孙知府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比他更忙,更焦头烂额的则是海州水师王提督。

王提督管理登州、海州、崇州三营共十五个卫所,防御南海的倭寇袭扰。

顾危此行要看水师练兵,王提督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觉,本来就浓密的胡子直接长得半张脸都是。

第二天就是顾危来练兵的日子,王提督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瞪着一双牛眼硬生生又熬了一个晚上。

孙知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老远就朝王提督拱手,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浓重得跟笔画上去的黑眼圈。

王提督再看看孙知府,忍不住苦笑:“哈哈,你也没好到哪去。”

孙知府咳咳两声:“我这可不好过,唉,你是没和顾相国打过交道,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就是不知道老哥哥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到手下的水师,王提督本来疲倦的眼神忽地一震:“不说举世无双,那必然也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挑出我的毛病。他要是敢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我告到监察院也不怕。大不了看透,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他治军严明,又赏罚分明,手底下招募来的士兵都是愿意生死追随的血性男儿。

王提督早就厌倦一直守着海岸防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领这只水师直捣倭寇老巢。

就是不知道顾相国,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见顾危的第一面,王提督还是惊叹于他的年轻。这样一个人,看到底怎么走上这至高权位的?

王提督来不及好奇,战鼓擂响,练兵已经开始了。

在顾危走上甲板,巡视完水师后,天已经马上要黑了。

王提督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收到一份大礼。

“三天后,四十艘双层火甲战船还有两千门最新的大炮会运到这里。”

寥寥几句话,便意味着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这些东西,别的水师就是求也求不来啊。顾危这就白给了?

“什……什么?”已经四十岁上下的王提督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结巴的一天。

顾危却朝旁边一伸手,有人递来一支沾满墨迹的毛笔。

已经写好的公文,甚至已经盖好了大印,只差一个名字。

现在王提督的大名,王福井被填了上去。

这是一份命水师攻打南海寇岛的公文。

给钱,给权,给装备。八百里辽阔的海面上,他们从此之后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静帝和顾相国,要看的就是结果。

朝堂对顾危的评价毁誉参半,文官多骂他恨他,武官却爱他爱得不得了。

时至今日,王提督才明白为什么。

谁打仗的时候没做过兵强马壮,粮草弹药充足的美梦啊!他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王提督只恨现在不是三天后,那些船和炮怎么还不来啊。

古语云,武可安邦定国,文能修身齐家,二者兼备,方为真英雄。

顾危就是这样的人。

短短一日,在王提督的心里,顾危的形象一改再改。

等顾危一行回了行馆,孙知府走过来。

他只在岸边观礼,并不知道船上发生的事。

他问:“老哥哥,怎么样?顾相国没为难你吧?”

原本孙知府是想找王提督吐槽吐槽,好以此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谁想到王提督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

相国忠君爱国,智勇双全,理当流芳后世,你哪位?竟然敢说这种话!下次再说,不怪我不留情面了。”

王提督怒气冲冲说完就走了。

孙知府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

风平浪静地度过几天后,柳月牙托人去打探消息。

据祝今宵说,海面水师练兵已经结束,那位大官应当已经回去了。

金闪闪也说她舅舅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却没有之前那么忙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顾危已经离开海阳城。

“回去了就行。”柳月牙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决定,食为天马上正式营业。

一群伙计风风火火地去准备,柳月牙忽然停住脚步,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走的,三年前她还远远看了一下,算作送别呢。这一次以后,怕是这辈子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

人就是这样。

脑子里的想法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矛盾。

柳月牙扯出一个笑脸,决定不去想这些了。赚钱就是她最高兴的事!

以她们食为天巅峰时期的流水,少说一天也能营收一百两银子吧!今年开第一家酒楼,明年就开第二家!

门口请来的锣鼓队开始敲敲打打,鞭炮也跟着放了起来。

熟客们早早就来了,在门口围成一个大圈。伙计们挨个拿着小碟子,给大家发试吃的小食。

食为天的金字匾额被伙计捧在手里,盖着一块喜庆的大红布。

柳月牙和蒋桃子各站在一边,一人拎起红布的一角,在一片欢呼声中扬起,露出金灿灿的招牌。

“恭喜恭喜啊!”

“柳老板,蒋老板恭喜发财!财源广进!”

一片欢呼声中,客人们陆续进店。

“银盘,我们进去吧。”蒋桃子拉着柳月牙。

柳月牙应声:“等等,你先去吧,我看叶掌柜还没过来。”

叶掌柜是老熟客,又是大客户,说要来捧场就一定会来,不在门口等着不太好。

蒋桃子说:“那你先去后厨忙吧,我在这等着也行。”

“行。”

柳月牙进后厨忙去了,虽说她们也招了几个大师傅,但有一些招牌菜必须她亲手做,不然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谁知道没忙一会,柳月牙发现递过来的水牌数量明显变少了。

怎么回事!

刚开业怎么就没人了?

柳月牙放下大勺就想出去看看情况,伙计急匆匆跑进来:“老板老板,外面来了个找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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