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老板呢?”
一听说是找茬的, 柳月牙眉头一皱。
“桃老板也不敢过去啊,您是没看见,那人带着一把刀, 这么老长, 银光闪闪的, 特吓人。”
“本来好多客人在外面排队的,结果现在都被吓跑了。桃老板已经让小张去衙门叫人去了,小刘去码头找祝哥他们了。大壮他们几个也不敢上, 桃老板就让我先来请您。”
几个伙计连说带比划,一脑门都是汗。
“好啊。我倒要看看,海阳城谁这么有种,我开业第一天都敢来找茬。”
柳月牙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挑了把干净的菜刀别在腰上。
其实未必就会用到这把刀, 但是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有把刀在身上,任谁看了,都不敢轻举妄动。
柳月牙这些年在海阳城从摆摊开始做生意, 起初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块饼只有那么大。
都是做吃食买卖的,一拨人挣了钱, 另一拨人自然就会少挣钱。
尤其是她和蒋桃子是外来户,看起来也没什么背景,看着就是好欺负的对象。想把她俩赶出海阳城的不在少数。
那些人明面上看着祝今宵的面子, 装得客气, 却会挑着背地里下手。
食为天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止是靠柳月牙的手艺,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狠。
你不招我, 我也不惹你。你非要舞到柳月牙面前,那就等着十倍百倍的偿还。
伙计们自然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看到柳月牙动怒,他们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地过去,起了天大的架势。
蒋桃子正在安抚店内的客人,看到柳月牙出来,赶紧迎了过去:“等等,你先别出去。”
这个位置是个转角,柳月牙还没看到大门处的情况。
蒋桃子略有些担心:“这人一口的官话,是个外地人。看着又是个练家子,要不是还是等祝今宵带人过来再说吧。”
柳月牙在海阳城还没碰到过武功比她高的人,当即摆手:“外地人怕什么,去年那个会控蛇咬人的南姜人不还是被我打跑了?客人们都看着呢,我等不了了。”
“那你下手轻点,咱们开业第一天,大喜的日子不好见血。”蒋桃子拍拍柳月牙的肩膀。
“放心,我有分寸,最多打个骨折。”柳月牙点头,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
带着大刀的人背对着站在酒楼门口,正站在那金光闪闪的招牌下。
柳月牙的脚步骤然停下。
这人身上的衣裳,分外眼熟。
黑缎子的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做成一身干净利落的锦袍。
柳月牙第一次见这身,是在替嫁坐的那艘船上。
不知道就是当年那一身,还是他找人又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至于那把吓退她伙计的大刀那就更眼熟了。
每次柳月牙打架找不到趁手兵器时,都会无比想念的大刀。
“您哪位?”柳月牙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找上门来了,她再躲也躲不到哪去。
顾危早就听出柳月牙的脚步声,闻言嘴边扬起。
他回过头时,嘴角已经下压,眼神幽深如墨,说出的话一字一顿地敲在柳月牙心上:
“被你始乱终弃的夫君。”
“我们这没这人。”柳月牙抱臂,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他。
之前见面那次是晚上,不止黑,而且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
现在青天白日,日光正好,这人英姿飒飒地站到跟前,看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
顾夫人和顾老爷都样貌出众,他们最为珍视的大儿子,自然也有一副绝好的皮囊。
而顾危的阅历,学识,武功……种种东西糅合而成的气质,又让这副皮囊的美上了一个新高度。
这么想想,当初肌肤之亲,还真是她占了顾危便宜。想到这些,以至于柳月牙甚至没有办法对顾危说一点点的重话。
顾危对柳月牙的话置若罔闻:“那就当我是来祝贺柳老板开业大吉的,毕竟初到贵地,总要拜拜码头。”
“这还差不多。贺礼呢?”柳月牙大喇喇地朝顾危伸手。
他们两人站在门口,声音并不大,其他人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只能通过两人的动作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顾危扬刀时,蒋桃子差点没撸起袖子冲上去。
金闪闪本来在包厢里陪来捧场的小姐妹,听说出事后连忙跑出来想给柳月牙撑场面。
她连忙拉住想上前的蒋桃子:“等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金闪闪仔细端详了一会。
虽然她没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对于这种气质特殊的人印象是很深刻的。
她一定在近期,在哪个重要的场合,见过这人。
蒋桃子催促:“到底谁啊?”
金闪闪倒抽一口气:“他他他……”
蒋桃子道:“你什么时候结巴的?”
“谁结巴了,他是那个谁。”
“哪个谁?”
“不能说不能说。”金闪闪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天她去府衙找舅舅,正碰到顾危上马,问了才知道,让舅舅胆战心惊小心侍奉的顾相国,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郎君。
蒋桃子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再转头去看时,却发现柳月牙已经接过那把刀,仔细地端详着抚摸着。
就像那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只是现在失而复得。
蒋桃子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他是谁了?”
金闪闪狐疑:“你也知道?”
“肯定是卖兵器的吧。银盘早就和我说想买把好刀,到时候带着我们也操练操练。万一哪天倭寇不长眼又杀进城,我们也能自保。”
蒋桃子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金闪闪绝倒。
她比蒋桃子远想的要深,几乎一眼就看出柳月牙和顾危之间必然有很深的渊源。
……
顾危含笑看着柳月牙收下刀,借机说道:“既然柳老板收了贺礼,不请我进去喝杯薄酒?”
“不请不请,都是我拿来卖的。”
柳月牙在顾危面前,简直就是抠门的代名词。
说实话,她苦心经营三年攒下的家业,比起顾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不坑一坑顾危,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顾危叹气:“可惜我的银钱都给我家夫人了,未曾带在身上。”
柳月牙瞪圆眼睛:“你哪来的夫人?”
顾危:“说来也巧,我夫人与柳老板同姓,姓柳名月牙,春城柳家村人士,不知道柳老板可识得?”
柳月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接睁眼说瞎话:“不认识,根本没听说过。”
“那真是太遗憾了。若柳老板见到我夫人,可否帮我带个话?”
“什么话?”
“我遇夫人,如世中逢尔,雨中逢花,愿此生与夫人白头相守,生死不离。”
这些早就应该说的话,早在顾危心里转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出口,终于落在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
祝今宵赶过来时,顾危已经不在店门口。
衙门请来的捕快见没什么事,也急匆匆地走了。
大喇叭一来就往蒋桃子跟前凑:“阿桃,吃饭了没?”
蒋桃子没好气地说:“我是开酒楼的,你问我吃饭没有?”
“问问嘛。”大喇叭坚持。
“没吃没吃,行了吧。”蒋桃子无奈。
大喇叭哈哈一笑,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杏花斋的杏仁酥,你最喜欢吃的。”
蒋桃子的心一下软了下去,看大喇叭的眼神都温柔起来。
祝今宵没功夫看这两浓情蜜意的人,直截了当地问金闪闪:“金姑娘,银盘呢?”
金闪闪有些神思恍惚,一直浅浅地皱着眉,根本没听到祝今宵在问什么。
酒楼的伙计则迫不及待向祝今宵刚才发生的事。
在他们的视角,就是一个带着刀的黑面神上门找茬,他们柳老板挺身而出和那人交涉。
结果说了没几句话,那人就把刀交给了柳老板,然后乖乖地跟着进门了。
“在哪?包厢?”祝今宵在大堂没看到人。
他身上都是汗,都是刚才听说酒楼出事后跑出来的汗。
这会看不到柳月牙,他比谁都急。
眼看祝今宵想往楼上包厢跑,金闪闪连忙叫住他。
“他们不在包厢,在后院。”
“后院?”祝今宵马上调转方向。
金闪闪友情提醒:“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也用不着去。那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祝今宵虽然疑惑不解,却没停住脚步。
后院里有一口池塘,被柳月牙利用起来养了很多鱼。
这些鱼在这里没有天敌,简直一头比一头肥美。
顾危被差使着在池塘里捞鱼。
“这条红的,那条黑的,还有那条浅灰的。”柳月牙就站在旁边指挥。
她表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但顾危几乎每次都能精准捞到她说的那条鱼,抬手一扬,鱼就被丢进地上的鱼篓。
“这么多客人点鱼?”见柳月牙没开口后,顾危轻功一点,从水面的高台上跃回柳月牙身前。
“那当然了,酸菜鱼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可以是整条鱼,也可以是酸汤鱼片,吃法很多的。你想吃吗?”柳月牙笑眯眯地看着顾危。
顾危“嗯”了声:“那我猜猜,卖给我的酸菜鱼得多少银子一条?”
柳月牙连忙纠正:“为什么不是金子?”
“那要卖我多少金子?”
“今天正式营业第一天,我给你优惠。一两金子一条就行了。”
“这种扁头鱼,外面卖十五文钱一条。”顾危指着鱼篓。
“我知道啊。没要你十五两金子就不错了。”柳月牙撇嘴。
“那你记着账,回头自己去取。”顾危从怀里把玉葫芦拿出来。
玉葫芦小小一个,握在他的手掌,上面新编了一条翠绿的穗子。
随后顾危便探过身,把玉葫芦系在柳月牙的腰间。
柳月牙身形一顿,终究没有阻止顾危的靠近。
靠得近了,她能闻到顾危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道。
略略侧脸,就能看到顾危给她系小绳结时脸上专注认真的表情。
对顾相国来说,世上重要的事太多了,需要他如此专注去做的,却太少。
一个绳结而已,他怎么系都不满意。
“怎么连结都不会打,挂我腰上,回头丢了你可别怪我。”
柳月牙说是这么说,却把身体往后倾倒少许,好让顾危可以更方便系绳。
“丢了就丢了。你没丢就行。”顾危这次似乎是系得满意,边说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柳月牙脸微微发热:“不要把我和玉葫芦比,我又不是东西。”
顾危颔首:“你不是东西。”
柳月牙直接掐着顾危的脖子晃荡:“你才不是东西。”
顾危脸上的笑容扩散到怎么也压不住,张开怀抱将柳月牙揽进怀里:“那我不是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柳月牙抱住顾危,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
“是我说的。”
祝今宵来时,就看到两人站在池塘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玩乐的笑容。
柳月牙的手被顾危握着,握得格外紧,而她也并没有推开。
顾危道:“柳银盘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哪知道,反正户帖是买的。”柳月牙说,“我觉得还挺好听的。那人把户帖给我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不给我取柳金山,那人瞪了我一眼。”
顾危:“……”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以后若有孩子,名字只怕跟金脱不了干系了。
顾危轻抚着柳月牙的后背:“那回头把名字改回来。柳月牙才是你原本的名字。”
“改回来会不会有点麻烦?既然买了酒楼,我都准备入海阳城的户籍了。这里的人可只认识柳银盘柳老板,不认识什么月牙的。”
“小事,让阿臻去办就是。”
柳月牙点头,其实她也一直最喜欢原本的名字,那是家人取的,代表的意义不同。
她问:“你今天怎么没带阿臻来?”
“海州那边有差事没办完。”顾危如实道。
两人再见面,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上很久。
祝今宵就一直在不远处,隔着石花窗静默地看着。
他长到二十三岁,头一回尝到这种苦涩的感觉。
祝今宵想上去推开顾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身份可以支撑这么做。
说是朋友,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蒋桃子和金闪闪。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柳月牙是迟早的一对,但这些年的相处,柳月牙的各种回避,总让祝今宵感觉,柳月牙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除了柳月牙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好在祝今宵足够自信。
他的家族在海阳城根深蒂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他自己,也并不是那种只会靠家里的富家公子。
即便柳月牙心里真的有一个人存在,祝今宵也相信他比那个人更好。
而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等柳月牙彻底忘记那个人。
但从这一刻开始,祝今宵的信心被摧毁了。
他甚至连喜欢的人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
远没有自己以为的了解柳月牙。
祝今宵失魂落魄地走了。
顾危扫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因为很多菜都需要柳月牙指导或者亲自动手,她很快也没空和顾危腻歪了。
顾危本来想去厨房陪着柳月牙,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让他先去家里等自己。
厨房里人多口杂,又忙得热火朝天,金闪闪和蒋桃子就算八卦,也不好在这时候问。
等到傍晚过后店里歇业,两人一把把柳月牙拉到僻静的角落。
金闪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柳月牙时那股审视的意味却很浓。
蒋桃子憋不住话,直截了当地问:“快说你和今天那个郎君是什么关系?”
柳月牙心想,确实到了可以和她们摊牌的时候,也没想再继续瞒着。
她笑了笑:“你猜。”
蒋桃子:“我猜是卖兵器的。”
柳月牙:“……”
她实在不知道蒋桃子是怎么想事的,
金闪闪:“好了。我赢了。给钱给钱。”金闪闪朝蒋桃子伸手。
蒋桃子不情不愿地掏铜板。
柳月牙伸手按在蒋桃子的钱袋上:“什么什么就给钱了?”
金闪闪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俩打赌那郎君找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你老相好,她说是卖你刀来的。”
柳月牙同情地看着蒋桃子:“赌了多少?”
蒋桃子含泪:“十文钱!”
柳月牙嘶了一口气:“赌这么多,下次带上我一起。”
赌约已然履行,金闪闪开始盘问:“你瞒得我们好苦。”
蒋桃子附和:“就是就是,有个长这么好看的心上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柳月牙还不知道怎么解释过去的事,绞尽脑汁地起了个头:“那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那时候我还叫柳月牙,不叫柳银盘。”
故事并不长,但等说完也已经月上柳梢头。
蒋桃子都已经听呆了。她在海阳城看过最大的官就是金闪闪的舅舅,相国,安国公,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么多大官的头衔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本来当初我和他也是阴差阳错,没想到他会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一直陪我演戏玩。”柳月牙感慨。
顾危这人果然心眼子多。
她要是早知道还没替嫁就露馅,绝对第一天就跑路了。这样也不会有后来这些颠沛流离的周折。
金闪闪稍微好一点,却转而变成了另外的担忧:“他的身份,你要是真的要和他在一块,咱们这酒楼你还开吗?”
说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酒楼,柳月牙赶紧点头:“当然开,为什么不开?”
金闪闪看着她。
柳月牙抿住唇,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是啊,相国夫人怎么会在海阳城开店呢?”
金闪闪道:“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地方。”
柳月牙:“应该去玉京城开店。”
金闪闪:“……”
很好,她白担心了。果然她喜欢柳银盘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现在是柳月牙了。
柳月牙总能在某些她想不开的地方想开,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人总会去预想日后,预设一些可能很糟糕的结局。但事实上,事情未必就会走向不好的方向。
柳月牙一边挽住一个人:“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之前也是有这样的顾虑。一来怕他知道我骗他,报复我或者报复我村里的乡亲们,不如躲得远远的。二来他现在做到了这么大的官,和我的身份差距就更大了。就算现在他喜欢我,那过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呢。”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其实我看到他给我立碑的时候就想通了。”
“那你前几天半夜看到他了你还跑?后面又推迟开业时间跟躲阎王爷似的?”
“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金闪闪又问。
可柳月牙已经没说话了。
最后的问题,柳月牙只在心里回答。
“试试他是不是真的高兴我活着,期望我回去,是不是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几人准备从酒楼分别时,金闪闪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祝今宵也来了,他可能看到你们了。”
柳月牙发出讶然的一声“啊”。
……
祝今宵住的地方很好找,柳月牙来的时候门口的灯笼没亮,显得路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我带了大肘子。”柳月牙朝里面喊,“特别香的一个。不吃就凉了。”
没过多久屋内就传来下地的声音。
祝今宵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从里面走出来。
“祝大哥,这个给你。”柳月牙把食盒递过去,“开业你们帮了不少忙,过段时间我再请大伙吃饭。”
祝今宵却没有接。
烛影晃动,他看向柳月牙:“你又叫我祝大哥了。”
柳月牙放下食盒,她会这时候来,也是想和祝今宵彻底讲清楚。
之前她的回避,祝今宵都没当回事。她又怕会错意不好直接拒绝,但现在看来,必须得开诚布公才行。
柳月牙既不想伤了朋友的心,也不想让顾危误会。
“祝大哥,你……”
祝今宵打断了柳月牙的话:“我和他比,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