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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厚外套 当前章节:12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3:24

打毛衣这件事儿, 望珊暂时没跟李顾行说。

期待像酒,随着日子越酿越浓。她打算等到了穿毛衣的季节,再像变戏法那样把毛衣拿出来。

对于李顾行的反应, 望珊心里有自己的期待。

她幻想李顾行会露出惊喜的眼神,然后连着毛衣和她一块抱在怀里, 说不定他还会说一句“望珊你真厉害”。

为了不让李顾行发现, 她甚至不把毛线带回家。白天她在发廊正常做事, 得空就坐下来打毛衣。中午或者晚上的时候带回去一趟, 对着李顾行的衣服比比大小。

夏衣可以宽松一点, 冬衣就要紧一些, 这样风才不会通过缝隙灌进身体里——望珊有自己过冬的诀窍, 用绳子绑住身体,这样就暖的快。

毛衣织了一只袖子,王蔓菁发工资了。

望珊拿到的第一份正式工资是六百五十块。

旁人看来不算多, 要是进厂最低都能拿一千块。但这在望珊眼里, 这几百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

她翻来覆去数着这几张钞票, 再小心翼翼放进裤兜里。左右觉得裤兜不安全,想换个地方放, 结果身上又没有别的兜兜,只能再小心地塞回最开始放的位置。

好歹是第一次发工资, 卢杏也来店里凑了个热闹。

她和王蔓菁抽着烟,看望珊滑稽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像是屁股痒,时不时就要摸一把。

实在忍不住笑了,烟就从她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冒出来,又是另一种滑稽。

“没出息,几百块钱整的跟金条一样。手头有钱了,打算怎么花?”

这么多人听着, 望珊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意图,依旧说攒起来当家用。

卢杏逗她:“不请我们姐妹出去吃顿饭?”

“行啊,杏姐你想吃啥?”

卢杏叼着烟头,笑得嘴巴都歪了。她掸掸烟灰,笑着骂了望珊一句“瓜批”。

“跟你开玩笑,自己把钱留好。”

一根烟正好燃到了尽头,卢杏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边吐出烟边抓了一把发尾,对王蔓菁道:“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补色。”

王蔓菁还在抽,腮边因为吸入的动作微微凹陷。不知是实在空不出嘴回话还是因为两人过于相熟,她只挥挥手算作应答。

望珊动作极轻地跟了出去。她喊了两声“杏姐”,声音也是轻轻的。

声音太小,卢杏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自己是个大咧咧的人,直接扭着脖子,大嗓门地反问道:“啥?”

于是本就不好意思的望珊脸更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面对的是情人。她把在心里构思过无数遍的话吐出来,涨红的脸颊里带着期待。

卢杏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要是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肩上就会背上一个“千古罪人”的名头。

“你要买这东西?这附近可能没有,得去商场买。”

她随口回答,接着看出了望珊的局促。

“地下商场?你没去过?”

她住口了,唯恐自己再说下去,面前的人就会钻进下水道里去。

望珊知道商场,但不知道地下商场。而哪怕是商场,她也只是听过,没去过。

她甚至想不出来商场会是什么样。

“那个商场……要怎么去啊?”

“你坐那个……”话开了个头,卢杏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个时候的人都喜欢染黄色,像枯草一样,发质也像草。卢杏没有养护头发的习惯,加上经常烫染,头发成了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稍稍用些力就会扯断一小撮来。

她把断发丢到地上,叼了根烟进嘴里,“明儿个我带你去。”

她见不得她这可怜样。

卢杏又踩着高跟“嘚嘚”回了发廊里边,王蔓菁刚抽完手头上的烟,见她折返回来有些吃惊。

“做啥?”

“跟你请个假,明天下午我带望珊去地下商场逛一圈。”

“成。”

反正不是周末,店里不是很忙,加上望珊平时没有请过假,王蔓菁也答应得爽快。

“逛街去?”

想都没想,卢杏跟她打嘴仗:“去睡觉。”

王蔓菁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去你妈的。”

两人约好时间,望珊中午先回家吃饭,正好卢杏补完觉起床出门。除此之外没别的要提醒。

李梅刚才那会儿没说话,等卢杏走了才凑到王蔓菁身边。她这人机灵,没直接说自己想出去玩,而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试探:“蔓姐,我也想去逛街。”

王蔓菁正在算账,嘴里嘀嘀咕咕念着数字,人中都冒出了一些小汗珠。听见李梅的话,她手上动作一顿,指甲戳着本子上的数字道,“一个二个都想出去玩,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那她怎么可以去?”

“她连续干了多少天?你连续干了多少天?你们也不要说我偏心谁谁谁,干多干少自己心里都有数。啧,给你这么一打岔我又忘了刚刚数到哪里了……”

往往这个时候,望珊都是最不知所措的那一个。

话题不是她开启的,却里里外外都和她有关系。她下意识想说自己明天可以先不去,让李梅请这个假。但李梅领不领情是一方面

,卢杏那里又是一方面。

人家好心带她出去,总不能放她鸽子。

她当做没听见她们的对话,第二天干完上午,只说自己回去吃饭,再没提去地下商场这事儿。

自打来到后街之后,望珊还是第一次出后街。

公交车少,要“进城”通常只有这一条线路。

中午正是困倦的时候,售票员懒洋洋地喊着“上车的乘客自觉买票”。望珊要掏钱,卢杏大手一挥,连她那份一块给了,让她先到后边去坐着。

车上没什么人,坐的位置也是零零散散的。车子一开动,望珊随着惯性向后一阵猛冲,好在手快抓住了扶手,这才没丢大脸。

她挑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这里位置比前边稍高一些。

望珊理所应当想起这是李顾行上班时候会坐的车,最后一排也是他最常坐的位置。

她坐在外边,等卢杏来了才往车窗的位置挪了个屁股墩,像是怕有人会把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一样。

卢杏折着手上的票根。

这个年头的票根面额多数在一块左右,粉色的一张薄纸,两根手指头宽。拿来擦嘴可以,或者包个口香糖——其实包口香糖都用不上,直接往地上一吐就好了。

路上拿来折几下,下车就丢了,其他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全然当个消遣。

这东西也就在望珊眼里稀奇。

“拿去。”

卢杏笑了一声,将那两张票票展平了给她。

“可以把窗户打开的。”等望珊把票收好,卢杏才继续说话。她探出大半个身子,帮她拉开了窗。

风从外边灌进来,望珊新奇地看着外边的风景。卢杏觉得自己带了个孩子出门,却并不反感这样的相处。

她给望珊介绍外面的建筑,哪怕她自己都不是很了解。她自诩不是一个虚荣的人,只是作为一个“家长”,自然而然地在望珊面前做该有的表现。

像一个大姐姐,像妈妈。

下了车,她很自然地把望珊的手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望珊有些吃惊,又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她打心底里不反感和卢杏的接触,说句李顾行听了会生气的话,卢杏是除他之外为数不多能让她信任的人。

她们去的是一座大型商场。

地上是富人的日常,地下是穷人的天堂。

楼梯又矮又窄,没有明亮的灯光,本就弯弯绕绕的过道跟迷宫一样。这里没有“和平共处”一说,廉价音响里循环着最新的流行歌,声音放得又响又亮,似乎谁的声音能充斥整个地下商场,谁的钱就赚的多。

望珊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灯光,这里的光线依赖各种灯管,比商品还要争奇斗艳;空气里漂浮着廉价的涤纶气味,喇叭里叫卖着“袜子十元三双”,“最新韩版到货”;小摊更是比后街的还多。

卖衣服的店铺一般都叫“XX夫人”,美甲店和化妆摊往往是一家的,最喜欢的名字就是“丽人坊”,纹眉纹唇针清一条龙服务;各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穿梭其中。她们手上的美甲夸张,裤腰也低,腰后的蝴蝶刺青要随着一扭一扭的步伐摆动,这样才不愧于当初吃的痛。

这类人有个贬义的形容词——新新人类。

望珊摸了摸裤兜,担心自己钱没带够。

卢杏问她拿了多少钱来。

“五百。”

她笑:“够够的了,把这条街买下来都可以。”

这话当然是夸张了的,但地下商场的东西确实不贵。卢杏直接拉着望珊从头开始逛,不时从一排排衣服中挑两件出来在她身上比划。

“去试一下。”

卢杏自己穿得大胆,连带着选的衣服都大胆。

望珊拿着裤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怎么都不好意思去试。老板娘不停夸着她身材好,卢杏更是把人推到了“试衣间”。

买不买另说,试试又不用钱。

试衣间是一块窗帘布,一拉光线就暗暗的。除了能挡住光线,声音是一点没拦住。里面的人光溜溜地换衣服,外面的人叽里呱啦说着话。

地上还摆着一双拖鞋,望珊不知道那是给客人换衣服的时候穿的,也就没换,光着脚踩在了地上。

她扭捏地换好裤子,迟迟不好意思拉开帘子。

还是卢杏问了几次,她才慢吞吞挪出来。

“多好看,你身材小,穿这种最好看。”老板娘把人拉到镜子前,不停说着漂亮话。

裤子是低腰的,露出一截腰来。望珊没敢抬头看镜子,她觉得自己半个屁股都凉飕飕的。

“来,我给你搭配一下。”

老板娘从旁边扯出一条钉钉腰带,这腰带很长,从裤带穿过一圈还能再挂一圈,两圈还不能交叠在一起,有一圈一定要挂下来,露出那个扣才行。

“多好看。这条裤子适合你,拿一条?”

望珊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扭头朝卢杏投去救助的目光。

卢杏问:“你觉得怎么样?”

望珊说:“还可以。”

她刚刚瞥了一眼镜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确实……有点好看?

望珊犹豫不决,好像花了这个钱,她就成了一有钱就大手大脚的败家娘们。而且这个风格实在夸张,她在后街基本没见到过。

要是买回去走在街上,其他人会怎么看?

李顾行会怎么看?

他会惊叹她新的风格,还是会唾弃她的外放?

卢杏已经在问老板娘:“多少钱?”

对方说了个数字,卢杏直接对半砍,还要带上那条腰带。

“这个价钱我进货都进不到。”

每个做生意的人都是这个话术,卢杏不吃这一套:“我小姐妹也拿过这个货哒,就这个价钱,不卖我们走了。”

那边望珊已经把裤子换下来给了老板娘,卢杏原本坐在凳子上,见到她出来立刻履行刚才说的话,牵着人就要走。

老板娘还在挽留,又让了一点步。望珊都要回头了,卢杏还是一副不理睬的样子。

“回来回来,今天开张让给你了。”老板娘把裤子折好往袋子里套,麻麻赖赖说着“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卢杏一把接过来,事已至此,望珊也把心里那些小九九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条牛仔裤。

望珊原本出来是给李顾行买钱包的,没想到钱先花在了自己身上。

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店里看衣服,哪怕看看都不行,这条牛仔裤就是“看看”之后买的。

卢杏戳着她的脑袋骂她:“给男人花钱倒大霉知道不知道?那男人救过你的命?让你处处都想着他,给自己买两件衣服都舍不得。”

望珊想,李顾行把她从山里带出来,可不就是救了她的命嘛。

这些事她没和卢杏解释。有些事不用说给所有人听,他和她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她学着王蔓菁的样子顺卢杏的炸毛:“别生气杏姐,我们现在没什么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卢杏看着她的笑,手指头是怎么都戳不下去了。能让她连说都说不下去的,独数望珊这一个。

“为啥要给他买钱包?”

李顾行没在望珊面前掏过几次钱包,但为数不多的几次里,望珊记得了那个钱包的旧损。

两人刚搬来后街那一会儿,他给房东掏钱交房租的时候,钱包底下都破了个洞。

卢杏一听,真以为是钱包破了,也就没多想。

地下商城卖什么的都有,何况是一个钱包。卖包的摊位挨着饰品店,卢杏去挑那些亮晶晶的小发夹,让望珊看好了再来喊她。

结果她还没挑两个,望珊就说话了。

“噫,这些钱包怎么都破了个洞?”

“莫要乱说哟,破了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来卖。”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拿过望珊手里的钱包,翻了两下,嫌弃又无语,“啥子破了,人家就是这个设计。”

不止望珊,卢杏也明白了她说的“钱包破了个洞”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洞”,是钱包的暗扣,市面上的两折钱包都有这个设计,能让钱包闭合更紧密。

卢杏

笑得不行,除了“傻姑娘”之外再说不出别的。这条过道里荡得全是她的笑声,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眼妆黑乎乎一团。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望珊窘迫得快要熟了。

这感觉,就像是在塑料瓶里酿了一瓶辣椒酱,天天期待它酿成的那一天打算震惊所有人,结果打开时炸了整个天花板。

她小小声发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会有这个洞啊?”

“啊?”卢杏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见过的钱包都是这样,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钱包就是要有这么一个洞的。

她打哈哈:“钱包里面有碎纸屑啊渣渣啊什么的,可以从底下漏出来嘛。”

老板对她的解释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你要问老板为啥?他也不知道。

就像人生来两只眼睛一张嘴,谁都没有疑惑为什么不是四只眼睛两张嘴。他进货,单纯只是为了赚钱。

“这个牛皮的。”

老板开始吹牛皮。要论质量,他口中的牛皮钱包还没他吹的牛皮厉害。

他说哪个卖得好,望珊就拿一个在手上;他说哪个贵,望珊就要掏钱买下。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总没错。

卢杏看了只觉得头疼——说好听点,望珊这是想给对象买好的,有钱难买人真心;说难听点就是纯傻逼。她要是个有钱人,在后街能被别人骗得一个子儿不剩。

难怪当时能被忽悠到金色海岸。

砍价这事儿还得靠她。

卢杏这张嘴吵架厉害,砍价也厉害。甭管你羊皮牛皮,没砍到她想要的价一律拜拜。

“你要是想活得轻松,嘴一定要会说。我可听你蔓姐说了啊,客人做指甲做头发你都不怎么说话,不说点话哄着人家吊着人家,人家下次来做头发怎么会来找你?那李梅平时没少使唤你干活吧,你也就是运气好,在这里没有业绩提成这一说,不然活都是你干的,钱都进了她的口袋!说句话而已,不要钱不掉肉的,你就是一根筋,嘴笨得很!”

让卢杏说点狠话,她看着望珊的脸也说不下去。

小姑娘脸皮薄,说两句话都能红脸。不像她,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待久了,早就混成了老油条。

不过小姑娘也有小姑娘可爱的地方。她把望珊带到隔壁的小店,向她一一询问意见。

望珊很难想象,像卢杏这样的成熟女人,会喜欢亮晶晶的发夹和带假发的发圈。

她兴致勃勃站在镜子前,将大头花套在自己的长发上,扭着脑袋左右观察。每种款式每种颜色她都试了一遍,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裤子甚至没有这些有吸引力。

望珊看着她手上一大串层层叠叠的塑料水晶手链,也就不觉得买这些花里胡哨的头花是什么稀奇的大事了。

她耐心陪着卢杏试过那些饰品,卢杏还给她买了一面随身镜。

这些望珊都小心翼翼收好了,就等着李顾行下班回来给他看——裤子叠放在最下面,上边摆放着那个新钱包和小镜子,一左一右,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一见到李顾行,望珊就忍不住笑。

李顾行也跟着她笑,傻笑一会儿,他才捏着她的脸,问她:“捡到钱了这么开心?”

“比捡钱还开心!”

她像献宝一样闪亮亮拿出那个新钱包。

崭新的牛皮包面,跟破旧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说不惊讶是假的,李顾行压根没想到望珊会给他买这个。

“我看你之前那个用旧了,就想着给你换一个新的。李顾行,我今天还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

她给李顾行说了那个洞的事,李顾行笑,又说不怪她。那个洞其实是为了让钱包合起来的时候更紧实,才不会让纸币或者卡片掉出来。

他掏出自己的旧钱包——确实用了很久了,他离开家那年买的,用了将近四年,皮都爆开了不少。里面放的东西不多,他把两张银行卡取出来,最后才取的钱。

里面只有不到五十块,最大的面额才二十。

他下意识想要把那张二十块钱抽出来给望珊用,扯出一角才意识到这样像是在用钱打发她的好心。他小心翼翼维护她的爱,将钱币折的角展平放进钱包里,问她给自己买了什么。

望珊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我给自己买了条裤子。”

李顾行挑挑眉,她给自己买东西是好事,但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望珊从厕所里出来,含羞带怯地朝他走来。家里位置就这么大,她迈两步路就到了李顾行面前。

见她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摆,李顾行想看,却又半分着急都不显:“你老抓着衣摆做什么?要扯成裙子穿?”

望珊也知道这样穿是不对的。

卢杏说穿这种裤子要把腰露出来才好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上衣折起来,在前面或者后面打个结。

她照做。

李顾行的瞳孔不经意颤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

李顾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把望珊养胖了一点,但她的肚子没有那么干瘪了。肚脐圆圆小小的,随着她紧张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忽然有点想喝水,于是也这么做了。

望珊以为他说的“好看”只是为了安慰她,心里难免有点失落,嘀咕了一句“我去换回来”就想逃回厕所。

身体刚扭过去,腰就被揽住了。

望珊浑身一僵。

李顾行的吻落在了她的后腰。

很轻的一个亲吻,甚至不知道称不称得上吻——亲和吻是不一样的,亲是触碰,吻是交流。望珊僵了脊背,在她被冷却的那几秒,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个吻。

他刚喝了水,唇上水意未干,贴在干燥的皮肤上湿意明显。呼吸喷洒在上侧的皮肤,又因为是向下的,于是那一块皮肤都痒痒的。

他在慢慢地动,望珊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动。唇瓣覆盖的位置好像没有变化,但哪里都是痒痒的。

分不清到底是后腰痒,还是心痒。

“为什么要换,你穿着很好看。”

他亲手撒下的种子发了芽。

他本意是不想让望珊跟卢杏出去的——卢杏太精,望珊又太单纯,她应付不来卢杏,更不用说外面这么多人。

但他实在没办法从工作中抽身,所以在望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李顾行还是在纠结中同意了。

而现在他开始质疑自己,或许真的应该让望珊和别人多接触接触,至少在购物这种情况,卢杏比他更适合。

“杏姐她还给我买了面镜子!”

镜子和钱包一样,是可以折起来的。外封是一个带红色帽子的卡通人物,里面一面是镜子,另一面放着一把圆形的小梳子,很是精致。

“没给自己再买点别的?”

望珊轻轻地合上镜子,笑了笑:“没什么好买的啦。”

李顾行早上要给望珊钱,她不要,说自己刚发了工资有的是钱。他当时有些生气她不要自己的钱,可现在他已经把她出这趟门的目的摸了个清楚,无非是要给他买那个钱包,更不能用他的钱。

可要是真没什么好买的,她就不会欢欢喜喜地带回来一条裤子试给他看,也不会那么喜欢这一面小镜子。

“等我发了工资,我们再去逛一次。给你买几件新衣服,配这条裤子,再买一个新钱包,你不是发了工资吗?钱也要装在钱包里才行。”

李顾行想,他的背包也用了很久,或许他该把背包换成一个免费领取的塑料袋,这样望珊就不会也想着给他换背包了。

望珊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晃着腿。

裤子上那股堆积许久的闷味传出来,谁都没有在意。

她咯咯笑起来:“我用你旧的那个就好啦。你不一样,李顾行,你是要赚大钱的人,要用最好的钱包!”

有人希望李顾行赚大钱。

有人相信李顾行一定会赚大钱。

那个人是望珊。

*

九月无声拉开了寒冬的序幕。

电视新闻、电台广播、报纸头条,无一例外在推送播报美国“9·11事件”。大街小巷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事儿。

大洋彼岸发生的事,这边的人看了就像隔岸观火,除了唏嘘可惜之外再没有别的反

应。

工厂正常运作,每天数以千计的工人出入车间;发廊依旧放着那几首热门歌曲;公交车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行驶。

触动稍微深一些的,大概就是同样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你看了网上那视频没有?那栋楼就这么直直地坍塌,太吓人了。”

李顾行“嗯”了一声,神情平淡得像是听见谁说他家的母鸡下蛋了。他淡定地接过盒饭,从钱包里掏钱递过去。

本来就是闲暇时随口扯出的话题,说话的男同事也没期待李顾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原本想说李顾行又吃这么素,可视线不经意落在他手上握着的钱包,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再次打开了话匣:“换新钱包了?”

李顾行笑了一下:“我爱人送的。”

整天一副死人脸的李顾行,居然因为这一件小事破了功。

男同事觉得稀奇,更好奇李顾行口中的爱人是何方神圣。两人大学开始就是一个社团,到现在出来工作,相处了得有四五年,都没听他说过对象这回事儿。

这期间对李顾行示好的异性不在少数。在这个电脑还没有普及的年代,甚至有人为了给他发一封邮件专门跑去网吧。

他看着钱包,嘴角噙着笑。同事还以为钱包上贴着照片,结果一看什么都没有,就连款式都是很常见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几个月前。”

“我们学校的吗?师妹?还是本地的?”

短短的十九秒,李顾行其实也思考了要怎么介绍望珊。

她不是顶级学府出来的高材生,甚至没有读过高中;她也不是什么本地人,更没有本地户口。

“都不是,我们是同乡。”

话说到这,其实说得也够多了。李顾行的家境不太好,男人知道。

“挺好,挺好。”他说,“唉!这场恐怖袭击太可怕了,据说有近万人伤亡……”

再过一段时间,“9·11”就变成了过去,很少有人会再次提起它。

连带着“钱包”和“对象”这件事都被淡忘。

国庆之后,两件事登上了新闻报纸头版。

“中国足球改写历史”在上,“美国正式向阿富汗宣战”在下。一个白底红字,一个黑底白字,巨大的字体几乎占据整个版面,显眼得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个才好。

电视上反复播放国足出线的那一瞬间,围在电视前的人却无人有心欢呼。

“六点多就进厂,出来人都软了。倒闭了……全厂全职的人之前干得好好的,现在连车间都进不到。物料都全部收了,还做啥子。”

女人挤在发廊里闲聊,连原本给客人坐的椅子都占了,说因为战争停产停工。

“我没看电视,听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国开战了。你想想嘛,消息从那边传过来,登上报纸再给我们看到,这都过去多久了。打了有好几天咯。”

打仗嘛,肯定是打不到后街来的,但是厂里的活也越来越少。皮料运不进来,存货运不出去。撑不住的小厂给工人放了长假,隐隐有倒闭的趋势。几个大厂看起来不受影响,但工人下班的时间明显早了。

望珊在角落打着毛衣,安静地听着几个耳熟的厂名从她们嘴里蹦出来,其中好几个她还和李顾行去看过。

发廊里的人虽然多了,但剪头发的人不见多。女人们聊厂聊战争,有人说当年抗战都打了八年,这次战争虽然不是我们和别人打,但是没个几年肯定结束不了。

有人说相信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很久,熬一熬,坚持就是胜利。

再过几天,在街上闲逛的人越来越多。

制鞋厂倒闭又招人,反反复复几次,给人希望又落空;制衣厂连缝纫机都卖了个精光,工人也只能勉强拿到三百块的底薪。

有人在开玩笑:“三百块,可以拿着钱去修地球咯!”

大伙哄堂大笑,又说每个月拿三百块钱不如回家种地去。

卢杏扣着指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人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她在金色海岸的日子也是。

“我不想回去种田,”这个指甲扣完,她又换了个指甲,“我宁愿一辈子流浪,我要一辈子流浪。等我什么时候老了、跑不动了再想办法。我不要种地,让我就这样回去,我不甘心。”

众人的沉默是无声的附和。

出来打工,图的就是每个月到手的几千块钱。每个月攒一攒,攒个一年,这样才有脸面回家。

王蔓菁的发廊本就靠着后街这一片区域的生意支撑,现在大家手头紧了,宁愿顶着个鸡窝头也不来剪头发。她没得赚,发的工资也就少。

望珊倒不介意拿的钱是多是少。

只是她每天从不同人嘴里听见众多消息,陌生的一面像是小锤一样敲击着她的心。这些惶恐无处诉说,她只能等李顾行下班,再把这些消息转述给他听。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也是暂时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至少他上班的地方没受什么影响。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最顶层的人会受影响,但对于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中间往下的人照常生活,听见动静就当听个响。只有底层的人,会因为动荡而动荡。

他依旧能养活她。

晚上的风凉了许多,吹得望珊都有些“摇摇晃晃”。她走几步就要撞一下李顾行的肩膀,他也笑着照单全收。

等到了光线暗的地方,他再拉着她的手,侧腰抵着她的额头,越靠越近。

“王八蛋!我造了八辈子孽跟了你……”

两人不约而同被突然爆发的争吵声吓了一跳,再走前一小段路就发现好多人围在一起。

无事可做的夜晚,这样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女人的哭喊、旁人的宽慰,从人群的中心不断层层往外冒出,像一块肉,引出了更多好奇的老鼠。

有不明所以的人发问:“怎么了这是?”

“工厂倒闭了噻,毛钱,娃儿又要出来了,你说急不急人!”

望珊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李顾行就在她身后,稳稳地给她依靠住。

一开始大家都在劝架,慢慢的就出现了别的声音。有女人说别吵了,小心动了胎气孩子早产;有男人说跟着他好了,生下来的娃儿跟他姓;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叫里面的人打架轻点,别把房东的床板弄断了。

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是卢杏。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嘴角的笑还高高挂着。

见到望珊,她一副训诫的口吻:“呐,没钱就不要生娃儿,生了娃儿就要钱养,不养娃儿的爹妈不是人。”

说着她就掀了一下望珊的衣摆:“没怀孕吧?瞧着有点大肚子哟。”

李顾行脸色极差地挥开她的手,把望珊的衣服整理好。

卢杏原本是要去金色海岸的,半路被这动静勾住停了下来。这下闹剧歇了,她戏也看够了,也就没有多留下来的必要。就连挑逗望珊这一下都是一时兴起。

“走了,回去了。”

李顾行不喜欢凑热闹,拉着望珊要走。

望珊听着里面方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

走得远了,那头的声音也就淡了,只留下窗边挂着的紫色风铃还在晃动,声音被风吹得四散。

回了出租屋,望珊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等水热需要一段时间,李顾行原本已经坐在桌前掏出了笔记本,见望珊这副呆呆的模样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

望珊弓着腰,捏着肚子上挤出来的肉:“李顾行,我的肚子好像真的大了。”

李顾行:……

他们都没做过那档子事儿,肚子大了才有鬼了。

“你别信卢杏说的话,你不会怀孕的。”

“为什么我不会怀孕?我们每天都睡觉啊!”

李顾行扶额,揉着太阳穴不知如何开口是好。他把虎口抵在嘴唇上方,思考怎么解释的同时,耳根子也红了。

“你以前……没听过你爸妈办事?”

办什么事?”

望珊用清澈的眼神望着他。

她家屋没有给她睡觉的房间,她住柴房,柴房在屋子外院子里,夜里除了山上野物发出来的叫喊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因为夜里害怕,所以她总是强迫自己快点睡着——也不用强迫,白天干活累了,沾到床自然就睡了。

李顾行说:“就是床上那点子事。”

望珊求知若渴:“哪点子事?”

平时他们做的那些还不算点吗?

李顾行思考着怎么说,望珊像抢答一样开口了:“你能现在教教我吗?”

“不能!”

他回答得干脆,望珊被吓了一跳,求知欲在激素的刺激下也变得更加蓬勃。

李顾行知道,这个话题是避免不了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望珊闹着要找工作的时候,他跟她提过的发生关系这事儿。于是话题隔了几个月后再续,这次说得再详细不过。

“上床不是像我们这样,穿着衣服盖着被子睡觉。”

也不是哪两个人躺在一起都能做|爱。

做|爱是要褪去自己所有的遮掩,坦诚面对彼此。是余生的相互托付,是身体的相互包容,也是生活中的相互磨合。会痛,会痒,会难受,会满足,这才是做|爱。

望珊好像懂了,很多事在她脑子里有了确切的画面……发廊里浓妆艳抹的女人、被簇拥着满面红光的男人,闪着绚烂招牌的金色海岸和里面形形色色的许多人。

她还想起来,很久之前李顾行说的结婚。

原来结婚背后还藏着这么多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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