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的肚子确实大了, 却不是因为揣了娃娃。
王蔓菁说她不仅腰圆了,胳膊也圆了,整个人好像都圆了一点。但这样刚刚好, 她以前太瘦,干活的时候哪哪的骨头都突出来, 看起来特别吓人。
望珊拍拍肚子又捏捏胳膊, 很快搞清楚了长胖的原因。
她不用像以前一样, 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
不用上山砍柴、不用喂牲口、不用下地耕种、不用洗一大家的衣服做一大家的饭……不用做的有太多太多。发廊里的活对比起来实在太轻松, 更多时候她都是坐在角落, 边听后街的女人们聊天边打毛衣。
那件砖红色的毛衣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织完了。
南方冬季的到来是迟缓的, 这份惊喜又太早太早准备好, 望珊把毛衣叠好藏在衣柜的最里面,用其他衣服压着。
想起毛衣,望珊就想到了李顾行。
她长胖这事儿跟李顾行脱不开联系。
为了省钱, 望珊自己是不会主动买肉吃的, 李顾行就天天早起去菜市场买。她舍不得吃也没关系, 就留着呗,他照旧买, 天天买,堆到它坏堆到它臭, 看谁先心疼钱。
事实证明,他把望珊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她连着吃了好几天肉,实在不行了才跟李顾行商量着能不能不要天天买。只要她不苛待自己,这点要求李顾行怎么不会同意。
于是买肉的频率从天天买变成了现在的隔天买。
今儿早上望珊按照正常的时间到发廊,王蔓菁却稀奇地早早开了门。
她没化妆,只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穿的也不是超短的裙子裤子。见到望珊来, 她迫不及待就要出门,“你和美眉看着店,我出去一趟。”
上次吵架那户人家要生娃娃了,没去医院,找了后街这一片有名的一个接生婆。听说大肚婆从前天晚上就开始痛,到现在还没生下来,王蔓菁是去凑热闹的。
接生婆姓什么叫什么不清楚,这一片的人见了她都直接喊她“接生婆”。在她手里降生的孩子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但她本人看起来却不像个生过孩子的。
很瘦,薄的像纸,肚子瘪瘪的,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拿着一堆工具穿梭在大街小巷。
她不止接生、拆线,还会取环。这个时候计划生育管得很严,不敢上医院生二孩或者没什么钱的小夫妻都找她,上环了又想生儿子的也找她。
望珊中午回去做饭的时候,大肚婆的肚子已经空了。
他们住的是群租房,一层楼的房间全部打通,用砖木隔成小小的隔间,中间留下窄窄的过道。夏天不通风,但现在便利了产妇,生完孩子不用担心受风。
接生婆正在用一个红色的球给孩子吸痰,随后里三层外三层地用衣服把孩子裹起来。
刚出生的孩子没骨头,像是肉球一样被随意摆弄。稀稀拉拉的头发还是湿的,全身通红,肿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着实不太好看。
有王蔓菁的地方,八成都能看见卢杏。
两人原本站在门口,现在孩子生完了,她们也走了进去,小小声跟里边的人说话。
看见望珊来,王蔓菁朝她努了下下巴,“新鲜的娃娃。”
又说产妇:“她生完人还新鲜(精神)呢。”
接生婆正在给产妇盖被子,随后用保温壶里的开水烫工具。
卢杏瘪嘴:“还新鲜,前天晚上骑起(入盆),昨天痛一天,到今天才生,遭罪噢。”
接生婆也说:“打了两针催产针。”
望珊踮脚往里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孩子,只看见产妇躺在外侧。她身上盖着的被子长长短短,一层盖着一层,但还是露了一截粗壮的小腿出来。
外边的女人把生孩子的过程当成闲话在聊。
接生婆拍着胸脯说:“你以为生着玩呐,哪里不紧张。她这是头胎,没经验,生不下来是要去医院的,她老公还一直在那里叫叫叫,吓死我了。”
王蔓菁笑:“男孩子嘛,你就不要让他进屋里看。”
“她老公,没办法。”
卢杏问:“生的男孩女孩?”
接生婆说:“女孩。”
“女孩子好,女孩子好。”卢杏笑了笑,“我们那里说第一胎要生女孩子好——称了没得?娃娃多重?”
自己在屋里生的,没有医院那么讲究。接生婆说没称,孩子看着有八斤多。
卢杏不认可:“七斤多,哪里有八斤。我女儿生下来七斤多,看起来比她还要大。七斤八两。”
接生婆没有吃惊,王蔓菁没有吃惊,只有望珊瞪着眼珠子。
几人商量着要借个秤来量量,接生婆给孩子包襁褓,卢杏和王蔓菁去找秤。
望珊呆呆地跟着两人,卢杏得空分散些注意力,笑着问她:“生娃娃把你吓傻了?”
她来得迟,哪里看见一丁点血淋淋的场面。王蔓菁眼珠子一转,最先想清楚。
“她哪里是被生娃娃吓傻了!是因为听见你有个娃娃!”
卢杏有孩子这件事,只有和她相处多年的人,比如王蔓菁才知道。
“我女儿都八岁多了,93年生的,9月19。”
提起女人,卢杏嘴角微微扬起。她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有个女儿,更从不提起自己男人。
她做这一行,不风光,更不体面。女儿只需要知道妈妈在外面赚钱就行了。男人的话,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这事儿不要怪她就够了。
望珊忽然想起那天在地下商场,卢杏带着她买的那些头花发卡。
“还没反应过来?”卢杏说。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要继续多说的意思了。这事儿就像玻璃纤维扎进了手里心里,不动会疼,一动更疼。
就像她从来没跟人说过,看见望珊,她心里总是会想起孩子。
要是她女儿来到城里,估计也会像望珊一样懵懂。
卢杏找了一圈,最后只在卖水果的摊位上看见有称。她跟人家借,人家不乐意,说自己要做生意。她说有急用,就借五分钟,用完马上还回来。
好歹是住一片的人,来往几次也就算是
认识了,不借有些说不过去。
几人拿了称急匆匆回去,那边接生婆也把孩子的襁褓解开了几层,最后拿上一块布包住脖子后背,在肚子上系一个结。
称不是电子的,用的是最原始的秤杆。一头挂秤砣,一头挂孩子。
卢杏数着上边的刻度,边看边数,“六斤……七斤,过二两。这里是七斤吧?”
屋里几人有的说是,有的说不会看拿不准。
她用指甲死死捏住那个位置,拎着称到外边问去。
“这是几斤?我看是七斤过星子。”
“这里是十斤。”对方仔细瞄她指的位置,“这里是七斤,七斤二两。”
卢杏笑着把秤杆拿走了:“我就说嘛,看着没我女儿胖。”
到了水果摊,她很是高兴地把称还给摊主。手上的动作还没松开,她又问了一遍上边的刻度是多少斤。
“七斤二两。”又是一遍重复。不明所以的摊主问,“称的什么?”
“称的什么?”卢杏重复一遍,哈哈大笑说,“称的娃娃。”
谁生了娃娃?几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能聊一下。
望珊听着她们说七斤多不算重,这样的孩子好养活之类的话,半点要参与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王蔓菁再次注意到她,问她吃了饭没得。
她这才记起来,自己是打算回家做饭吃的!
“傻样。看别人生娃娃连饭都忘了吃,是不是自己也想生个娃娃了?”
望珊红着脸躲开王蔓菁伸出来的手,逃也似的说自己要赶紧回去吃饭先。
她现在知道了,她和李顾行没做那回事儿,肚子里是不会有娃娃的!
吃了一顿午饭,望珊还没从卢杏有孩子这件事中缓过神来。
她看着年轻,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望珊去过她家,没看见照片,也没看见小女孩用的东西——像是她们在地下商场买的头花,这些通通没见到过。
望珊打着手套,悄悄瞟了一眼店里。
蔓姐知道,那美眉也知道吗?
等李顾行下班,她立刻就把这件事叭叭给他听。
杏姐蔓姐,李顾行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听这两个名字。他皱眉:“你很关心她们?怎么天天都要提。”
望珊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啦,杏姐是我们的邻居啊。”
“邻居这么多,你对每个邻居都要这么好吗?”李顾行不悦地目视前方,“傻得要死,所以我叫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叽里咕噜跟别人说,你看你在人家面前说得连裤子都不剩,她还不是对你有所保留,没告诉过你她有个孩子。”
这话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望珊还没想清楚,李顾行又继续道:
“这个世界上,你只能毫无保留地和我说,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那你会对我有所保留吗?”
“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李顾行一顿,“我能对你保留什么,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家有几口人,在哪里读书,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些她都知道。
望珊想的却是别的。比如他上班怎么样?和同事相处得怎么样?他遇到了什么人,那些人都有谁。
做事望珊很灵活,在感情上却是稀里糊涂的。她觉得自己和李顾行说的是一回事,但心底又隐隐觉得不是。
可话就像吃进肚子里的头发,想要理清楚,就得先把整个毛发团吐出来,再找到头。
唯一清楚的,大概只有这句话:
“李顾行,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的。”
那件毛衣暂时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