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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厚外套 当前章节:4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3:24

后街的治安很差。

只要有点钱, 谁都可以住进来。工人、混混、小姐、卖唱女,发廊妹……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地方的方言, 夜伏昼出,昼伏夜出。

“9·11”之后, 在街上晃荡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治安队来到后街的频率也越发高。

在后街, 夜里打架是常有的事。

秽乱不堪的辱骂声不绝于耳, 啤酒瓶破碎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打斗会一直持续到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往往治安队还没到, 斗殴的人已经像老鼠一样四窜散开了。

城市里虽然没有野兽的低呜, 但这样的动静同样难以心安。

望珊夜里总是会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她不敢开窗,怕一打开就会和外面头破血流的人对视上。可关上窗, 又只能听见声, 什么都看不见。

李顾行也被吵得睡不着。

说他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一天到头,他只有晚上才能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这份怨怪不到治安队头上, 他们来了,奈何两条腿跑得比四个轮子还快。

他固然可以怪到那些混混头上, 可哪又能怎么样?

以他的学历和见识,生他们的气就是浪费情绪。他不屑于去跟他们起争执,那不值当。

李顾行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沉沉地吐出口气。

他只能怪自己住在出租屋、住在后街,住在后街的出租屋里。

“望珊,别看了,你那样看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望珊拉到怀里, 扯过被单盖过她的耳朵。这样做有点像掩耳盗铃,除了让呼吸变重没什么用途,该听见的声音一点不少。

十一月,夜里还是有点冷的。

外面的虫子不叫了,二手风扇立在床脚,扇叶是静止的。

望珊把脚缩进被单里,也扯过被单帮李顾行盖住耳朵。被单原本就不长,两人这么一扯,腿上就没了遮盖。你缩一下我缩一下,又变成了裹在同个蛹里的两只蚕。

无聊又没意义的动作,李顾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他把被子扯开,盖住望珊的脖子后顺势用腿压住了她的腿。望珊在他怀里动不了,只用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他。

“李顾行,你是不是被吵到睡不着?我去给你扯点棉花塞到耳朵里吧!”

“别傻了,没用的。快点睡觉。”

李顾行把下巴支在她的脑袋上方,说话的声音振得望珊脑袋痒痒的。

塞了棉花也没用,真正的安静得等到混混们的狂欢结束——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棉花可以用来堵耳朵。

李顾行把望珊抱得紧了些。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他担心手头上的钱不够给望珊添置冬衣。

她好像长高了些,现在穿的衣服胳膊肘那块儿都短了一截。

卢杏和王蔓菁也给望珊一些衣服,但李顾行不稀罕让她穿——这跟在村里有什么区别?小孩儿穿大孩儿剩的旧衣服,家里没大孩儿的就穿街坊邻居给的旧衣服。穿来穿去还不是旧的?

他最讨厌穿别人的旧衣服。

况且她们穿的都是什么破衣服?一点都不着调。

这场胡思乱想直到天明才堪堪结束,李顾行照旧起床上班,只是眼皮和太阳穴的酸胀一直在重申昨晚睡眠的不足。

他坐在工位上揉着脑袋,少见地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面去。

“师兄,你还好吧?“

这道女声,只可能来自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个女性。

但办公室里不只有李顾行一个男的。

他依旧支着脑袋,只是眼珠子鼓鼓地盯着斜下方那双鞋。她站的位置就在自己旁边,可能是在跟别人说话,毕竟谁都是她师兄,而李顾行是和她交流最少的那个。

果然,旁边的男人接话了:“师兄能有什么事?有事师妹今天就不会在办公事里见到我了。”

赵文卓咯咯笑:“讨厌了啊,我说的是李师兄!”

带了姓,“师兄”这个称呼的指向性就很明确了。

李顾行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抬头看向赵文卓。她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丝毫没有上班的压力。身上穿着某韩潮时尚杂志上最新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递到了李顾行桌上。

他不解其意。

他和赵文卓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要说陌生算不上,但离亲近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旁边的同事替他发出了疑问:“怎么只给李师兄,我这个师兄没份?”

“李师兄可是我们公司项目里的重中之重,喝杯咖啡提提神怎么了?师兄你可不要说我偏心。”

赵文卓俏皮地做了个鬼脸,甩着自己的小包嘚嘚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位置最靠近门口——前台嘛。

李顾行端起那杯咖啡,还是热的,隔着杯盖都能闻到咖啡液的香气。

从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有不少文青喜欢到书店里去学习。点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靠无限续杯可以坐上一天。

李顾行也跟风去过一次,他其实不怎么爱喝咖啡。咖啡这玩意儿苦、涩,甚至还有一些酸,喝到嘴里舌头上的味好一阵都散不去,不如去买五毛钱一杯的豆浆。

人家一下午喝了好几杯咖啡,他坐一下午一杯都没喝完。

李顾行朝赵文卓看去一眼,她似乎正在等他扭头,一对上视线,她就举着自己那杯咖啡朝他甜甜笑了起来。

他点了下头,随即收回视线,唇瓣盖在杯口,很轻地抿了一下。

还是一样的苦、涩,酸,但确实提神。

咖啡这事儿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件趣谈。

这栋写字楼内部不设食堂,李顾行所谓的“在公司吃”其实就是在外面买盒饭。

一到下班时间,穿着精致的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楼下拐角的小巷子里就有买盒饭的,几块钱,量大管饱。来得早的可以坐在凳子上,来得晚的就只能蹲在路边吃。

李顾行习惯性点两个素菜,是真的素,没有什么油水,能在里面翻到只菜虫都算加餐。

他安安静静吃着饭,晚些来的同事一屁股蹲在他旁边,瞅他泡沫盒一眼,“又吃这么简单?”

“不应该啊,”男人笑,“赵师妹今早上不是给你带了杯咖啡?怎么不请她去餐厅吃顿饭,要把握住机会啊!”

这种调侃背后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男人堆里,少不了的话题就是战争、股票和女人。赵文卓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异性,自然是他们口中反复咀嚼的对象。

她无疑是块香饽饽,她家有钱有人脉,能娶到她,少说少奋斗二十年。就算不结婚,这样的小女孩,哄着谈段时间的恋爱,也能体验到女人为男人死心塌地的感觉。

更不用说其中能捞到的大大小小的好处。

放着这样的金子不捡,去捡石头,纯纯是脑子有病。

李顾行目不斜视,腮帮子有规律地鼓动。等咽下嘴里的饭,他才淡淡开口:

“我有爱人,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话以后别说了。”

他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泡沫盒一扣,筷子“啪”一下戳了下去。

秋风一起,吹得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衣服里有一部分是空的,印出清瘦的腰。

穷人,最硬的地方就是自尊。

李顾行没把咖啡当回事。

上完家教之后他没急着赶车,而且先去了趟自助取款机。

卡被吞进去,随后跳出一个短得一眼就能看完的数字。李顾行仔细数了好几遍,又掏出背包,把所有能翻出来的钱都数了一遍。

只有九百一十二块八毛,甚至不到一千。

他取出五百块钱,钱也在机器里翻来覆去点了几遍,到手时还是热的。卡被退出来,轻飘飘的。全部放进钱包里,钱包还是瘪瘪的。

李顾行扣上钱包,静静在自助取款机外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世道不太平,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取钱都要偷偷摸摸,唯恐让混混看见来抢。钱包也不能大咧咧放在背包里,指不定在哪个人挤人的时候,包被割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也没了。

他把钱包揣进怀里,坐上了回家的车。

望珊在公交站等他。

其实望珊每个月也会发工资,甚至有时候差一点就比李顾行的工资还高。

他第一次听她说发了多少钱,心里很是怪异。

发了多少?六百五十块。

那还好,他的脸色些许缓和,只是他的情绪鲜少表现在脸上,所有变化都不明显。

公司现在还没走上正轨——他们研发的软件工程才完成了不到一半,再努努力,进他口袋里的钱会成百上千倍地翻。

望珊赚的那点小钱,就当做她买零嘴的零花。

“李顾行!”

李顾行笑了笑,握住她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等了很久吗?”

望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刚到,刚刚在店里洗毛巾用的冷水!”

李顾行无从得知她这句话的真假。

他回来的时间确实比之前晚了些,她每天在店里也确实需要洗毛巾。更重要的是,她的衣服薄了,在车站待的时间长短,带来的只有冷和更冷之间的差别。

他把西装外套给她穿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揉她的脸颊,“确认明天放假了吧?我们明天去给你买冬衣。”

冬天会很冷的,没有雪,但寒冷是长针,一刺就刺到了骨头里。

这个冬天或许会不一样,他们两个人一起,怎么着都比一个人暖和。

望珊提了一口气,险些就要把毛衣这件事说出来!但还不到时候,她打算等李顾行找毛衣穿的时候,她再把这件毛衣拿出来!

“好!”

“傻样,买几件新衣服都把你高兴成这样。”

望珊不置可否,她和李顾行十指相扣,偷偷测量他手掌的大小。

他天天拿笔写字,手会很冷才对。

她要给他再织一双手套!

李顾行以为她冷,于是松开了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

“晚上回去把衣服收拾一下,那些夏天穿的薄衣服,穿不上的就收起来,冬衣比较厚,要占的位置多。”

望珊还没回答,两人不约而同看见了自家门口不远处的人群。

说要报警找公安的声音、说哪哪也被偷了的声音、说要去追贼的声音,揉成一团、不给反应的机会,不由分说地灌进两人的耳朵里。

她听见卢杏的咒骂声,卢杏在怒气冲冲地喊:“狗日的死全家的!给老子抓到刮死你个卖你*批的!偷到老子头上,老子整不死你……”

望珊人小,李顾行还在高喊“让一下”的时候,她已经挤进了包围圈的中心。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看见出租屋的大门就这么敞开。

他们精心收拾的小家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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