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蔓菁买了台电视机。
大大的黑匣子就放在前台旁边, 屏幕没亮起来的时候黑洞洞的,谁经过都会投去一眼。
王蔓菁说就要这样的效果,如果路人注意不到这台电视机, 她还要想方设法让大家看见。
附近的工厂接连倒闭,几个大厂早上开了会, 会散之后工人就乌央乌央扛着行李出了厂门。厂里发的工服鞋子都还妥帖地穿在身上, 没有要还给厂里的意思, 仔细看, 水桶和包里或多或少都还揣着厂里的东西。
脾性大的年轻男人直接在厂门口砸起了脸盆, 光是砸还不解气, 还要跳起来用脚踩、踹。心里的怒火不知从何而来, 总之只有似乎脚下的盆稀巴烂了,他们才能纾解心里的气。
感性的年轻女人舍不得走,窝在十几人一间的宿舍抹眼泪。
厂倒了, 人散了, 可能这辈子都再难遇见了。
没活做, 在家又闲不住,于是街上每个时间段都能看见不少人。
王蔓菁的商机就是他们。
彩电不是人人家都有的, 这玩意儿用来吸引顾客最好不过。女人可以进来追一集电视剧,顺带着做个指甲染个头发;男人可以进来看一下新闻, 电视机里报道两件事,头发也剪好了。
发廊里有了电视机,李梅是最高兴的。
这意味着她有东西可看,整天听着功放机听歌抄歌词,她早就腻味了!
然而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电视机不是时刻都开着的,放的内容也不都是她想看的。
王蔓菁是这么说的:“整天开着不用电啊?你来给老子交电费!放这么好看的东西干嘛, 人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你就只剪这一个鸡*头,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梅很不高兴,因为这些话基本上都是在点她。她当然不会对着王蔓菁抱怨,但她会对着望珊发牢骚。
望珊这人有个好处,她嘴巴严,实在有什么事憋不住了,跟她说是没问题的。
而且看她吃惊的样子,李梅会很高兴地补上一句“乡巴佬”。
李梅也有不抱怨的时候。
每晚七点,她会雷打不动关注新闻联播里的消息。
天气冷了,饭盒不保温,她也跟望珊一样回家吃饭。但为了不错过新闻联播,她往往会等下班了才回去吃,吃完了再回来搞卫生。
要是店里有人,她就边做头发边听声音;要是店里没人,她就搬把椅子坐到电视机前边看。
望珊也喜欢看新闻联播。
有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坐在电视机前看,王蔓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主持人一说“感谢收看,再见”的时候,她会急声催促她们回回神。
等李顾行下班,望珊就会把新闻上看见的事说给他听。
她说话是无序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除非望珊说错新闻里播报的国家名字,其他的李顾行一概不插嘴。
上次遭了贼,家里现在多了一把锁。李顾行掏钥匙开门,望珊就在旁边等着。
她习惯性去看栅栏旁边的那株葡萄藤蔓,上面结的果子已经被摘完了。
房东很用心在照顾这些葡萄,哪怕后街的雨水这么多,这株藤蔓上依旧结了很多果。
望珊没有品种这个概念,只知道葡萄长出来是绿色的,结的果子不像苹果或者桔子单独一个,而是圆溜溜的一颗聚在一起。
房东特意用网兜兜了起来,每天都要来数有没有少。有时看见租户,她还会用提防的眼神看他们,意味很明显。
卢杏嗤之以鼻,说哪天要把这些葡萄全给摘了,一颗都不给房东留,气死她。
这话似乎真的被房东给听了进去,一到月底能采收了,她一天都不多留。
望珊觉得房东是怕别人见了会跟她讨要,邻里邻居的,跟别人碰了面,人家看你手上一堆葡萄,分吧?自己舍不得。不分吧?人情往来又说不过去。
她也天天去葡萄藤下看,想知道那是什么味。但她不会去摘,每粒粮食成熟都不容易,她不做那缺德的事;她也不会主动去要,那多难为情啊。
她就等葡萄成熟的时候。
从前在村里,谁家有什么零嘴瓜果,经过主人家时手里都会被塞上一把吃的。
望珊没想过要得到一串,她就想尝一颗,不对,两颗,有一颗留给李顾行。她每次遇到房东都打招呼,至少点点头,有点接触。
谁知道房东起了个大早,鸟都还没叫呢,她就来摘葡萄了。
她本意是避开大家起床的时间,谁知道这对小情侣会起这么早。
两波人在出租屋门前面面相觑,房东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有尴尬、迟疑,甚至剪葡萄的动作都顿住了。
望珊则是一脸期待。
她终于等到了葡萄成熟!
但很快,房东就像没看见两人似的继续摘葡萄了。
望珊的心一沉,积攒已久的期待一下破灭。她在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左右找不出个出气口,只能瘪着嘴,欲言又止。
李顾行那会儿只是扫她一眼,然后说:“走吧。”
望珊牵过他的手,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被房东收进篮子里的绿球球。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
此时此刻,她望着叶子叹了一口气。
李顾行喊她:“还不进来?要站在外面吹风?”
他先进屋,一副对外界发生的事无所觉察的样子。
实际开门的时候,只有锁眼看见了他紧抿的唇,以及眉眼间带着的疲倦和严肃。
锁芯知道他转动钥匙的力道有多大。
他固然知道望珊想吃葡萄,从他们搬来出租屋的第一天,她就极度好奇葡萄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
一时没有满足的欲望会随着时间膨胀成更大的欲望,但这句话在望珊身上似乎就成了悖论。他要是问她想不想吃,她肯定会把头摇的连脑浆都混匀了。
他大可以男人一点,像从前她好奇菠萝那样,直接掏钱买一串给她。可他前两天才给她添置了冬衣,还有一口锅。存款花的所剩无几,下个月的房租甚至还没有着落。
他不可能去找房东要,自尊和倔强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也不会跟望珊说“想吃就去买”,却只光说话而不给钱。
李顾行在心底埋下一颗欲望的种子,但此时,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人一起的冬天也很冷。
风会从窗户和铁门底下的缝隙钻进来,人变成了虾,睡前躺得直直的,睡着之后就变得弯弯的。
人冷的时候会蜷缩起来,有种说法是因为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迷迷糊糊的,望珊梦见了妈。要是爸不在,她就可以溜去他们的房间,跟妈靠在一起。她越缩越紧,像是要把自己扣住。
再醒来,她才记起自己已经离开家很久了。
她见不到妈。
她只有李顾行可以依靠了。
他睡得也不踏实,两个人挤一张被子,睡着睡着就容易抢起来。李顾行肯定不会跟望珊抢,可睡着冷了,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两个人都醒了,李顾行探出手臂,将望珊抱进怀里。
望珊转了个身,面对面和他抱着。
生病太贵了,穷人是不可以生病的。上医院要花大钱,去诊所也要花上不少钱。两瓶吊针就要50块,够她好几天的饭钱了!
要不是因为晚上有李顾行在,望珊其实更喜欢白天。白天穿得厚,王蔓菁会把发廊的玻璃门关起来,里面暖融融的。
她这样想着,夜里也就不难熬了。
王蔓菁比谁都怕冷,门要是关迟了,她一定会哆嗦着肩膀喊:“快把门关上,快关上关上!”
她怕冷,是早几年谋生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毛病,穿多厚
都不好使。
李梅要是在店里,那关门的活儿肯定是她来干,谁都没她跑得快。
但她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迟了这么久还没来,这活自然而然轮到了望珊。
外面的风往她脸上甩了一耳刮,她原本还有点迷糊,这一刮整个人都清醒了。脸上有点疼,还有点爽,望珊回头悄悄打探了一下王蔓菁有没有注意她这个方向,见她正在跟飘起来的头发做斗争,心里暗自窃喜。
她把脖子伸出去,又让风刮了一下。
得劲。
“珊,你来。”
望珊把微微晃动的门扶稳,来到王蔓菁身边。
她没管静电了,衣服穿的是百分百的聚酯纤维,说白了就是穿了一身塑料,怎么折腾都没用。
“我发现一个问题,你看啊,天冷要戴手套。但是吧,戴了手套又看不见我的指甲了。”
王蔓菁喜欢做指甲,隔三岔五就给自己涂一个新的款式。望珊没理解她深层的含义,单纯以为她是想把漂亮的指甲露出来,于是说:“我在街上看到过露手指头的,蔓姐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手套给改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你能帮我改了最好,我还挺喜欢你给我织的这副手套的——我的意思是,照这样看的话,咱们得少多少客人?天冷不戴个手套干不了活,戴了吧指甲不等于白做了?我打算进一批露指手套,就摆在旁边,你觉得呢?”
望珊觉得她太聪明了,不愧是做生意的脑子,她自个就想不到这头上来!
两人商量着啥时候去一趟地下商场,进一批货试试水。
望珊说自己的眼光不好,要找得找杏姐或者美眉,两人的眼光才毒辣。
正说着呢,李梅过着风进来了。
“老板娘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想来上班要矿工了呢。”王蔓菁笑着道,眼神却很犀利。
“哪能呢,我哪有当老板娘的气质和头脑,迟到这事儿是我不对,蔓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李梅脱下外套,满脸堆笑地给王蔓菁捏肩,又精神抖擞道:“主要是前边那条街,蔓姐你不知道,可热闹了。”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果不其然吸引了王蔓菁的注意力。
“怎么了?”
“有个抢别人手机的,被打到起不来了,公安和医生都来了呢——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安,衣服上有标标的。说不定被打的就是那个贼,望珊你还能把你的锅找回来!”
望珊一听,脑子一热就出去了。
爱凑热闹的王蔓菁紧随其后,给她抛下一句“看着店里”也跟着没了影。
“蔓姐!望珊!欸!”
李梅推开门,被风迎面甩了一耳刮子。她又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就不该多这个嘴!
望珊一直惦记着那口被偷走的锅。
李顾行说她小题大做,丢了就丢了,反正也找不回来了,何必再念着。更何况新的已经买了,就不要再想着旧的。
可望珊觉得那不是简单的一口锅。
她跟着李顾行从村里离开,到城里正式的第一顿饭就是用这口锅做的,搬来后街的第一顿饭同样。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菜。
要是能找到这口锅,用两把新锅跟她换她都不要。
街口熙熙攘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赶大集。望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哪怕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几个晃动的脑袋,里边人说话的声音倒是清楚:
“这是被谁打了?躺到那里跟死了一样。死了没有的?”
“公安。”
“不是,他抢别人手机,给人打的。”
众说纷纭,到底是谁打的也摸不着个准信。望珊迫切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稍微看清一角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见过贼长什么样。
迫于围观的王蔓菁已经按捺不住,一手像是拎小鸡一样揪着望珊,一手已经拨开人群,边喊着“让一下”边带着望珊挤了进去。
这下看清楚了“强盗”的样子,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穿着和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只是更脏,衣服上都是鞋印,一看就是发生了点什么的。
望珊蹲下去,仔细瞧了又瞧,看见了对方眨动的眼皮。
真相大白,原来是装死。
望珊很想冲上去问他有没有偷自己的锅,可警察围着呢,她不敢上前。其中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用警棍朝人群挥了挥,先是喊着“走远些”,紧接着又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厉声叫他起来。
“好好的人不做,这里有那么多赚钱的事不做,要去做这些不道德的事。你赚多花多,赚少花少嘛。还有些去高速公路上抢的,吓死个人……”
无论人群怎么骚乱,地上的人始终没动静。穿蓝色衣服的护士戴好塑料手套,尝试着提了一下男人的手臂,提起来的时候手是直的,放下还是什么样;又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拿出了听诊器,但那人怎么都拉不动。
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嘴,又把事情的经过概括出来了。
“被抢手机的人打的,就他一个人在这。”
护士没了耐心:“你还躺在这,一会儿人家还要来打你。”
医生帮腔说:“快点爬到车上去,这样就打不到你了。”
话音刚落,地上的人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在护士的“搀扶”下朝救护车走去。
望珊要追。
王蔓菁一把拽住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差点把王蔓菁都给拽走了。
“你干嘛去?”
“我的锅!”
“傻啊你,你问贼说‘你是贼吗?’贼会说自己是贼吗?你那个锅就别想了,估计现在要么在人家的饭桌上,要么就是拿去废品站了——我可告诉你,别想着去废品站找,那又臭又脏,垃圾堆得跟山一样,别把我的店搞臭了。你就算去了也找不到的,我也不会给你批这个假!”
被风刮过的脸现在火辣辣地疼,望珊不说话了,人也蔫巴了。
王蔓菁勾住她的脖子,带着她往发廊走:“得了,别惦记你那旧锅了。你要真想要,姐给你送一口,就当作你满二十的礼物。”
她们这种私人的发廊不同于工厂,入职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王蔓菁之前顺嘴问了一句望珊什么时候生的,她报了年份,又说是大雪那天生的。
要换了个别的日子,王蔓菁还真不一定记得住。但现在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提醒日期,日历挂在墙上,每天一看,马上到什么日子就清楚了。
二十可是个大日子,用卢王两姐妹的话来说,十八是成为大人的日子,二十就是成为婆娘的日子。
可以扯证了嘛。
望珊连连摆手说不用。
她不是真的缺一口锅,单纯是因为那份情怀。
王蔓菁也没坚持,但到了大雪那一天,她还是给望珊准备了东西。
望珊一到店里,她就把人拉到了自己的那个小房间,往她手上塞了两盒东西。
“这是我和你杏姐的意思,你平时用得到。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你两个小年轻别闹出孩子来,虽然能扯证生娃娃了,但是还是多赚些钱,再考虑要娃娃。”
她叽里咕噜一堆,望珊倒是能把话听全,就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捏着手里的两个盒子,在王蔓菁话头停下来的时候问她:
“这是啥子?干什么用的?”
“套子啊。”王蔓菁的嘴很快,“你们没用过?”
看着望珊逐渐涨红的脸,她反应过来了:“你跟他出来这么久?他都没碰过你?”
望珊眼神飘移:“他说等到我们结婚……”
女人竖了个大拇指:“是个男人。”
她又问:“今天你过生,你男人没点表示?”
望珊害羞的时候会不自觉垂脑袋,此刻她点了点头,被王蔓菁以为是肯定。她难得一大早就好心情,说今天给望珊下个早班,喊她去给男人打个电话,早点回来过生。
望珊早就把李顾行的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但她没有去打这个电话。
她从前是不
庆生的,到了日子妈会给她包顿饺子。可上回儿王蔓菁这么一说,她对大雪这天就隐隐有了期待。
就连店里的老板娘都记得她的生日,那李顾行呢?
她今天早上醒得早,早早的就收拾完了等着李顾行一起出门。男人脸上表情淡淡的,穿鞋的时候注意到望珊一直在看自己,随口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望珊摇摇头,心里不说失落是假的。
但她很快给李顾行找好了理由——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就连她爸都没记得过她的生日,何况李顾行每天都这么忙。
她去菜市场主动割了两斤新鲜猪肉,趁早包了饺子。给卢杏分了一餐,又给发廊里的王蔓菁和李梅带了一餐,剩下还有十几二十个,用布裹好等李顾行回来下给他吃。
李顾行在办公室里过得并不顺利。
办公室里的人像是一盘散沙,光是这一小个进度的任务就磨了大半个月的洋工。
越干下去,李顾行发现的毛病越多。
他向师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并展示了他最新想冲击的方向。但“师兄”这个称呼只适用于学校,出了象牙塔,那就是“老板”。
前者还带了点人情味,后者就是活脱脱的资本家。
“你在学校成绩好,受老师同学追捧,所以你觉得你很厉害吗?这里是学校吗?现在是谁给你开的工资?野心膨胀得这么厉害,现在都想越过我了?我告诉你李顾行,就按我说的做,你爱干干,不干就滚!”
唾沫星子喷在李顾行脸上,有几滴喷在他嘴角,有一滴溅进了他的眼睛里。
办公室念着好听,其实跟出租屋没什么区别。
没有暖气,坐在这里还是一样会冻僵身体。当初毕业的时候说好一起实现雄心壮志,到现在只是窝在这里,晚晚地来上班,早早地等下班。
甚至已经有人动了离开的念头,开始给自己找下家,哪怕去做销售也比每个月八百块赚的多。
办公室静得像是被冷空气冻住。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李顾行的后背上,没有人反思过去,只会有人庆幸自己没去干这种傻事。
李顾行狠狠地闭了闭眼,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白纸,佯装无事发生般镇定地往自己的位置走。
那些无形的眼神像刀子,一刀又一刀割在自己后背。他背后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是在接受凌迟,比让他去捡垃圾还要煎熬。
他看见或多或少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见赵文卓可怜又悲悯的表情。
李顾行觉得自己的傲气生错了时代,或者说生错了人。这份傲气应该生在哪个富家子弟身上,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无关紧要。
或许他当初应该去考编制,去哪个小学或者中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是是铁饭碗,至少体面。
他看向桌面的日历,看着上面打了无数个圈的“大雪”,无力地捂住了脑袋。
今天是望珊的生日。
他应该提前好几天就大张旗鼓地操办,而不是省盒饭的钱吃馒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
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变成了一把回旋镖,说过的话狠狠地旋到了他的心头,剜下了一块肉。
“等你满了二十,那会儿我也满了二十二,我们就结婚。”
他拿什么跟她结婚?
八百块的工资加上零零散散的家教费?还是一间漏风又充满霉味的出租屋?
他带她回去,可能户口本还没拿到,她就被她爸抓去结婚了。
李顾行靠在椅背上,颓丧地吐出一口浊气。
要稳定的面包还是可能未来会有的佳肴?李顾行呆坐在电脑前一个下午,心中的摆锤始终摇摆不定。
“师兄,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顾行涣散的眼睛回神,电脑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周围的人走的走收的收,只有他,桌面还保持着上班时的样子。
他看了眼赵文卓,想到什么似的,僵硬地朝她扯了下嘴角,随后快速摁了两下空格键。将电脑上的内容保存之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朝外走。
浪费了太多时间,他都忘记自己还要去给望珊买蛋糕。
他知道望珊没吃过蛋糕,因此哪怕不准备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可他既然把人带到了城里,人家有的她当然也要有。
李顾行每天都会去附近的面包店物色。
价格、数量,大小,因为囊中羞涩,这些他心里都要有个底。
他如愿买到一个大小和价格都适合的蛋糕,如愿看见望珊惊喜的眼神。
“李顾行!你太厉害了!”
望珊兴奋地围着他和蛋糕转。
李顾行脸上终于展露了一点笑意。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即使那只是一个人造奶油蛋糕,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她高兴,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
不管他准备了什么,她都会这样高兴。
李顾行吃了饺子,又往蛋糕上插蜡烛。
她二十了,理应要插二十根蜡烛,可是蛋糕就那么大——李顾行想象到蛋糕被插成刺猬的样子,还是决定在中间插一根好了。
他往正中央插上一根,又想到她今年二十,应该插两根才对。
第二根插下去又觉得怪异,于是兜兜转转,蛋糕上面就只剩下一根蜡烛和一个洞。
望珊看着他点火,抱着他的胳膊,有些委屈又激动道,“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记性那么差?”李顾行笑了笑,“行了,别撒娇,快闭眼睛许愿,我要关灯咯。”
“许几个?”
“许一个啊。”李顾行勾起一边嘴角,捏着她的脸颊,“望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贪心?一个不够?你还想许几个?”
望珊憨笑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好啦!快关灯吧。”
灯灭了,蜡烛燃了一小截,光亮朦胧地照亮屋子。
李顾行缓缓开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望珊紧紧闭着眼睛,蜡烛照亮她高高翘起的嘴角。
“我希望……”
“愿望不能说出口的,不然会不灵。”
望珊赶紧把嘴闭上。
“好啦!”
“吹蜡烛。”
“呼”一下,燃着的火苗就只剩烟雾还在飘着。望珊把蜡烛拔了,上面残留的奶油都被她卷入腹中。
这么小的蛋糕,没有分的必要。两人一人一半,坐在床边开始吃。
奶油太腻了,吃着吃着糊了嘴,两人都安静下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细微的咀嚼声。
夜里,李顾行把望珊搂进怀里。
望珊斟酌好久,终于还是说:“今天蔓姐给我送了礼物。”
“什么?”
她小小声说了两个字。
“放在哪里了?”
“枕头底下,我的枕头。”
李顾行睁开眼睛,很清醒地问她:“望珊,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李顾行,我二十了。”
望珊如是说着,轻轻贴上了李顾行的唇。
李顾行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闭上眼睛,撑起身体支在望珊上方,加重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