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阵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时间长了, 后街的每一个人貌似都已经适应了回南天,为数不多一直骂骂咧咧的当属街口开的那家修车铺和修鞋铺。
这天也是怪,工人上班的时候不下, 工人下班了就哗啦哗啦落个没停。人人都巴不得快些回家,路过修鞋铺, 除了踩一脚水花也没剩什么。
修鞋铺说是开, 其实就跟那家修车铺租了个门口的摊位。天晴时撑着把缝缝补补的大太阳伞, 下大雨时还是撑的这把伞。
天气不好, 修鞋铺往往还不到晌午就关了伞。望珊走空了好几次, 终于在今天稍稍放晴的时候等到了那把伞打开。
她来修李顾行的那个包。
夫妻两共同经营这个小摊。
虽然是修鞋铺, 但其他譬如伞啊衣服的也可以弄。一年用一年, 缝缝补补又三年嘛。男的在前面修鞋修包,女的就在后边踩缝纫机。望珊把这个包拿来,后面的女人走到前面来跟着一块看, 用着望珊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一顿说。
望珊听不懂, 但从两人“漫长”的交流中看懂了——包要修补起来有些麻烦。
口子太大, 直接用胶水粘肯定是不行的,这不是划破薄薄一层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大窟窿。可要是直接缝,估计会像蜈蚣一样, 他们要真这样做了,跟坏自己手艺没什么区别。
男人在自己前面的工具箱一顿摸,又在女人的缝纫机前一顿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能修,就是要等上一段时间。
女人给望珊拿了个小马扎,让她坐在旁边等。
男人叫老张,女人叫阿芳, 两人的岁数加起来得有一百。男人看起来老实沉闷,女人看起来也老实不会说话。
阿芳问了望珊吃饭没,望珊说还没,她等着包补好再回去做,老张就说他抓紧补,多给她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没人再说话了,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只能听见缝纫机咕噜咕噜走针的声音。直到街口传来一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缝纫机停止了叫喊,阿芳从缝纫机的后边抬起头,见怪不怪地说道,“讨债的来咯。”
望珊问:“讨债?有人欠她钱了?”
在后街,谁欠谁钱这种事常有。
闹得最凶的一次,一波人大晚上直接在楼上打了起来,啤酒瓶往脑袋上开瓢,后面更是拿了菜刀来砍。
欠钱的人被砍得头破血流,直接变成了“红人”,脑袋上一道豁口,汩汩朝外冒着血。送到私人诊所,医生摆着手叫治不了,赶紧送到医院去。
这边的人多见不怪,一说不要喝酒,喝酒喝昏了
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二说都是为了钱,砍死越多越好。
只有望珊听见“欠钱”两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阿芳笑了笑,继续踩自己的缝纫机:“不是钱,讨的情债!”
这个女人是吴莫愁的老婆!吴莫愁是谁?是后街有名的算命先生!
望珊张大了嘴巴。
吴莫愁不是跟秀秀才是一对吗?
这几天生意少,难得遇见一个顾客,阿芳也就多说了一点——这个女人是原配,那个叫什么秀秀的是情人。
这事儿说巧也不巧,说不巧也巧。
南下打工的人,十有八九会来到这座城市,后街附近的工厂多,天南海北的人也就在这聚到了一块。原配正好在后街这一块的厂里上班,老公也带着情人来这一块谋生。
就像卢王两姐妹说的,在后街待久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知道。
阿芳说这两人已经离婚了,又说不清楚到底离了没,以前的年代没有那么讲究,很多人都没有结婚证。总之照理来说离婚了前夫带着情人出来没什么关系,但是这情人是没离婚之前有的,就该像老鼠一样藏着。
现在前夫带着情人舞到了自己面前,不是挑衅是什么?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扯破脸面都要找这对狗男女出出气。
女人嘴角下压,哼哼了两声:“好端端一个人,像我们这样做点补鞋子改衣服的小生意也不丢人,非要去给人家当小老婆,现在好了,人家老婆找上门来,有好戏看咯。”
老张没表态,只是适时开了口,把补好的包递给望珊,“五块钱。”
秀秀在上班,吴莫愁不知道做什么街头生意去了。两人跟这个怪天一样找不到规律,骂骂咧咧的女人没吵起来,没有好戏看。
望珊付了钱,回家做饭吃,下午到了发廊跟王蔓菁说了这事儿。
王蔓菁正在看台湾剧,她看了两遍《流星花园》,现在看的是第三遍。
第一遍看剧情,第二遍抠细节,到了第三遍,她只需要听个声就知道剧情到了哪一阶段。她边听边沉浸于手上的美甲,无心多回答望珊:
“我早就知道了。昨个儿她就来我这打听过。”
女人问王蔓菁知不知道那个算命的男的和那个贱蹄子住哪?王蔓菁知道,但肯定不会说,她才不会干那种两边倒的事儿。
不想两边人都得罪,她说听过这两个人,也见过,但是具体住哪儿就不知道了,她每天忙着做生意,没空走动。
李梅说:“捞佬,你能凑到的热闹都不叫热闹了。”
这话虽然是挖苦,但是不无道理。望珊的消息知道得总是最慢,八卦在后街无数双耳朵里转了一圈才轮到她。
这个热闹她也确实没赶上。
临近工人下班的点,望珊去了诊所,把那一百多块的另一半打进屁股里。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去。
诊所里面的情况和昨天差不多,只不过人多了些,好几个人排着队候诊,护士挂水挂的不可开交。
望珊捏着那张单,默默排到了队伍后面。站在她前面的同样是一个女人,穿着工厂统一发放的工服,捂着肚子捂着嘴干呕。
望珊想:这症状她熟悉啊!
她主动上去跟人家搭话:“你也是吐是吧?我也是,要打两针屁股针呢。”说着她还晃了一下手里的注射单。
女人朝她的肚子看了一眼,问:“这么严重?你什么时候开始吐的?我吐了得有一个月。”
“昨天吐了一天呢。”望珊心里想,对方还真是厉害,吐了一个月才来看医生,她才吐了一天就熬不住了。
轮到女人了,两人没继续聊,她坐到椅子上,跟医生说自己的症状。
这次医生没急着在纸上写字,他象征性地听了听对方的心跳,然后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高高仰着下巴,“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我这看不了,得上医院去验血,十有八九是怀孕了。”
望珊再次张大了嘴巴。
这次轮到她,医生看了眼她递过来的单,摆手打发让她直接去找护士。护士太忙,暂时顾不上她,只叫她直接去注射室等着。
她躺在床上,脸上一片红——她刚刚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跟人家聊,结果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针了是吧?今天还有没有上吐下泻?”
望珊摇摇头,护士拿着针管吸液,叫她把裤子脱下来。
沾着酒精的棉签在她左边屁股上打转,望珊一个激灵,脑子像是被撬开了一样。
针毫无预兆地扎下去,她激动地屁股一紧,忽然顿悟!
李顾行是不是以为她怀孕了?!
想清楚这个,望珊又想起昨晚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和摩挲的动作,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穿好裤子,顾不上屁股上的钝痛,一扭一扭地跑去士多店借座机打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虽然是第一次,但她按键的动作却无比熟练。
电话里边开始嘟嘟响。
望珊有些紧张,她一手抓着听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落在了柜台边上放着的绿箭口香糖盒上,一圈圈地转。
没人接。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等他回来再解释也可以。
“多少钱?”
老板好心,说没打通就不收她钱了。望珊道了谢,往NO.5801走去。
路上经过吴莫愁那屋,算命先生和他“两个老婆”的热闹已经冷了一半。
王蔓菁笑着说望珊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她把人拉到自己那边去,让她看清屋里面的情景。
秀秀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子里剩下算命先生和他的大老婆。两人一人坐在床的一边,前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和事佬。
墙的正中间不知道何时贴上了一张“喜结良缘”的艺术字。看着还很新,底子比腻子还要白,贴在泛黄的报纸墙上很是显眼。
会买墙纸装饰的人其实不多,多数人都是用报纸贴在墙上,掩盖上边的污垢,便宜又省事。他们这屋的床三面挨墙,吴莫愁靠在墙上愁眉不展,脑袋靠着的那张报纸的大字标就是“老少配闪婚”。
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望珊还看见了本该在街口踩缝纫机的阿芳。
和事佬起身把门关上,驱赶人的手挥舞得像苍蝇拍,“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声,被驱赶的苍蝇般四散。
门被关上了,但没有一个人挪脚步走,苍蝇闻到了烂八卦的味道,嗡嗡又飞了回来。
望珊本来是要走的,又被王蔓菁一把抓住了胳膊,“走啥子走?”
看是看不见,但可以听个声儿啊!至于里面的画面,全靠个人想象。
果不其然,里边传出女人的控诉声。语句、语气,甚至是停顿,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块区域的每一间房的构造都大概相似,望珊想起什么,悄悄红了脸。
“我跟了你快十年,你有没有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有没有主动关心我一句……”
吴莫愁打断她:“你自己说说自己心里有没有我?我跟你结婚那么多年,你到外边打工,过年回家先回你前夫那边,把钱全都留在那里,你心里有我吗?”
“放你妈个屁!你就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跟了你,我才对你死心的。现在过了多少年呐……”
“你不要扯到她我给你说,你扯到她干啥,我给你说我们不会成事实的。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不会成事实,人家十六七岁就跟到你,你让人家怎么有脸见爸爸妈妈?她怎么对得起父母?”
“你不要扯到家里,外面的事家里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哪个人不知道?”
两个人越吵越凶,女人好似破罐子破摔,说自己要给秀秀家里人打电话,看看在别人老母亲面前他们还有
没有脸厮混。
这场热闹还有后劲。
望珊一阵后怕,要是李顾行身上有那么多纠葛,说不定也会有人顺着联系到她家里人。那样别说是坐火车坐大巴,爸就算是走过来都会把她抓回去。
她对这个热闹一下就失去了兴趣,于是借口说打了针屁股痛,站不住脚,要先回家歇歇。
王蔓菁没拦她,津津有味地听墙角。
剩下的时间,望珊都在思考怎么跟李顾行开口。
这事儿本身不难以启齿,纯粹是因为闹了误会。或许李顾行对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有所期待,望珊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自己胡思乱想。
她坐在公交站台晃着腿,边上垃圾桶的臭味已经不会让她呕吐。
公交车即将驶进站,透过车窗能看见李顾行的身影。望珊站起来,依旧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李顾行已经站到了她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她看看箱子,又看看他。
他则是一直盯着她。
十分默契地,两人一起开口。
望珊说:“我没怀孩子!”
李顾行说:“我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