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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厚外套 当前章节:433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3:24

后街来了个大导演。

大导演姓周, 说自己是来后街拍纪录片的。

搞文艺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抽象。他穿着长长摆摆的灰衬衫,下边一条宽松的裤子, 像个软烟囱,一条裤管能塞下一个孩子。多走动一下就会流汗的天, 他戴着个小帽, 脖子上还圈了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蔓菁发廊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乌央乌央的人

挤进来, 里边的人争先恐后想跟大导演说话, 外边的人踮着脚要看大导演长什么样子。

周导眯眯笑, 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觉得怯场。他问大家愿不愿意入镜, 就是拍进他手里的那个小匣子。

望珊站在王蔓菁旁边,并不直接和话题的开启人说话。她小声问王蔓菁导演是什么,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周导在喧嚣中敏锐地捕捉到望珊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好表态的机会, 聪明的人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他看向望珊, 望珊往王蔓菁身后躲了一下,他没有再靠近, 而是指着发廊里的电视机说:“你看的电视剧,就是导演拍的。每一部剧都有导演, 新闻联播也有。”

他又举起手里的相机,介绍:“这是摄像机,可以用来拍照,我用它来摄影,就像拍电视剧。你同意我拍你吗?将来某一天你可以在电视上见到你。”

望珊赶紧躲在王蔓菁身后,用她的身体藏住自己。

她不想上电视!万一被村里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王蔓菁笑着替她解围:“我这妹子害羞。”

周导并不介意,朝她友好地笑笑, 继续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李梅挤到他跟前,问他有没有拍过大明星。周导说他见过,但没拍过,他的镜头面对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男人或女人,而是生活在市井里的普通人。

在这之前,他拍过很多人。

比如明明是男人却以女装生活的人、还有歌舞团、啤酒妹,他还拍过纹身店的爱恨情仇……

李梅有些失落,她不想听这些,换句话说,这不是她想听见的答案。

她又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拍几张照片。

周导欣然同意。

有了李梅开这个口,其他人也敢说话了。问什么的都有,问他今年多大了,在后街住哪里,要拍多久,拍了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他一一回应,那些人见他好说话,问的问题也就大胆起来。

有个湖南人跟他打哑谜,也不算哑谜:“我们辣里出了个太阳,你知道我是辣里的人不?”

周导学着他的口音:“当然知道,里是福蓝滴,湘潭人!”

大家伙哄堂大笑,望珊躲在王蔓菁身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那的男人出远门有个习俗,要在内裤前边缝个兜,钱放在里头,硬碰硬!”

有个女人捂着鼻子,嫌弃地喊了一声“庞臭”!大家又是一阵笑,笑完了,大家又把目光放在周导身上。

这次他笑得谦虚,直说自己不知道。

总之经此一闹,周导在后街拍纪录片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大家口头答应出镜,就连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都被爸妈握着手同意。

望珊是为数不多不愿意出镜的那个,王蔓菁问她为啥,能上电视还不好?她摇摇头,只说自己不想上电视,闭口不谈背后的原因。

“头发长,见识短。”李梅嗤了一声,又讨好似的让王蔓菁给她染个头,“我要风风光光地上电视。”

在发廊工作有个福利,两个月可以免费染一次头。李梅上个月才染过一次,现在又要染,其实于理不合。

但望珊不染不烫,每次都只是修剪。她钻这个空子,说望珊把名额让给了她,所以她两个月可以染两次,相当于一个月一次!

王蔓菁调着染膏,说她这个人就是母鸡屁股插上了羽毛,可劲装。

望珊但笑不语。

晚些时候,她从店里出来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

周导正好举着个摄像机在巷子里游荡,见到那个小匣子,望珊下意识要躲。男人把摄像机收起来,直言自己是随便拍拍看,不会剪进片子里。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她的反应太过强烈,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朝对方点点头,从他身后掠过要走。

已经走过了头,想了想还是倒回去。

望珊腼腆地提醒对方要把摄像机收好,这里很多小偷,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扒手和飞车党。

周导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两人就此往两个方向走。

接到李顾行,望珊跟他说后街来了个导演的事。

有导演会看得上这里,李顾行起初是有点存疑的。但望珊跟他讲起周导拍过哪些东西,他心里的疑惑就减轻不少。

“他说他拍过不男不女的人,拍过文身店,卖啤酒的,还有又唱又跳的。”

文艺青年,有些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你怎么不同意拍你呢?”

面对李顾行,望珊没有隐瞒,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怕,万一被村里认识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村门口的那家小卖铺,每天晚上都热闹极了。围着小卖铺看电视的叔啊婶啊的看着她长大,怎么会认不出来她?要是认出来了,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了。

想到这儿,望珊心里惆怅起来。

她走了,妈怎么办?他们会怎么用唾沫星子淹没妈?

可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妈会不会生她的气?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她了呢。

“没事的。”李顾行的声音拉回望珊的思绪,“他不是说要拍一两年吗?拍完之后还要整理,整理完之后还要剪辑,这几年你都不会在电视上看到自己——这些东西也不一定能在电视上放。”

过几年过几年,到时候他都带着她离开后街了,还怕什么?

望珊心里却在想:李梅上电视的愿望八成要落空了。

“我还是不拍了,拍上去不好看怎么办。”

这并非故意正话反说,李顾行知道她不是想让自己顺着她的话吐出一些夸上天的东西,他也不会这么说。

她只是单纯心里没底。

“我看看,哪里不好看。”

他单手勾着西装外套,单手捧起她的脸。李顾行的眼皮很薄,因此眼球转动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幅度也很明显。白眼珠黑眼球,他的目光总是直接的,不带任何掩饰,看得人心里躁动。

“眉毛短短的,眼睛小小的,鼻子也塌塌的,嘴唇嘛……”他停顿一下,不让自己的嘴角勾得太明显。手指捏住她的脸,快速说,“确实是个丑孩子。”

望珊气得要去打他。

李顾行放松地瘫着肩膀,接下她那些不痛不痒的拳头。憋在胸腔里的笑震出来,他眼尾有了弧度,笑着看她耍小脾气。

“好好好,刚才太暗了,说得不准,我再重新观察一下。”

路灯下,他重新把望珊拉到自己身前,仔细端详。

望珊看着他的眼睛,光线太直接了,即使两人做过再亲密的事,此刻她还是下意识要躲闪。

但李顾行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这次手没有捧着她的脸,而是扣着了她的腰。

“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高高的,就是嘴唇差点了。”

他说着,然后朝她的唇亲了下去。

望珊喉咙里溢出幸福的哼笑。

这个吻一触即分,因为李顾行察觉到有人的影子在他们的不远处晃动。但吻的效果是有的,望珊的眼睛湿漉漉的,脸蛋也红红的。

来人应该是望珊口中的导演——他的气质跟这里太不一样,同类型的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找到彼此。李顾行不是搞艺术这一卦的,但他们有一个共性,就是和这里泾渭分明。

在工厂打工的人不会穿西装,也不会穿这一身。用接地气的话来说,就是“不着调”。

有外人在,李顾行向来正经。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在说“周导,你好”的时候不甚显眼地舔了下唇。

周导礼貌回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个“熟人”,也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爱人刚刚还在跟我说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叫李顾行,这是我爱人望珊。”

“爱人”这个词,很少会在后街出现。

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脱离读书时代的文青范,又或许是因为望珊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李顾行喜欢用这个词形容望珊,比“对象”更正式,也跟后街有分离感。

文化人讲话有自己的一套语气和逻辑,李顾行一开始有些端着。

在阅历丰富的人面前,这样的表现显得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过于爱卖弄。但他是个对出入把握清晰的人,注意到周导随和的样子,知道他不是端架子的那一类人,也就抛开了这一套。

两人边朝NO.5801走边畅聊,气氛别提多祥和。

望珊依旧被李顾行牵着,好奇地听着两人聊天的内容。她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毕竟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

那些天南海北人文地理,在她耳朵里就像另一个世界,而李顾行和周导演呢?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李顾行摩挲她的手指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李顾行提到了她:“拍摄肯定是没问题的,望珊有点怕生,但也能接受。以后有朝一日看见影片,我们还能跟孩子说这是爸妈年轻时候的奋斗史。”

周导粲然一笑,和李顾行握了握手,“感谢支持,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进了屋,望珊对接下来的拍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李顾行捏捏她的鼻尖,安慰:“你不想入镜,但他要拍别人,总有避免不了的时候,哪怕人家给你打了马赛克——就是遮住脸的东西,但是身形和声音挡不住,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你就照例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李顾行没说的是,他暗自和周导的这部影片打了个赌——他一定会带望珊离开这里的,在影片上线之前。

望珊噘着嘴,不赞成他说的话:“这么大个人,他还穿成这样,怎么能假装没看见嘛。”

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李顾行的嗓子像是塞了一包石灰,吸干了所有水分,又干又涩。他喝了大半杯水,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拍了这么多纪录片,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穿成这样来,只是为了变相告诉大家他真是干这一行的。”

“如果他真的穿成这样拍摄,那你更不用担心了——他的水平就这样,这片能不能上线都不一定。”

没有融入市井,怎么可能拍出真正的市井。

李顾行站起来,高高的身影笼罩住坐着的望珊。

他像撸猫一样摸摸她的下巴,有些无奈地轻叹:“笨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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