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发廊的吹风机吹头发, 望珊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洗头的日子是固定的,隔一天洗一次,半个月就是七次, 洗上两个七次就代表着又过去了一个月。
某一天开始,望珊开始有意识地数日子。
发廊的客源主要分为两部分, 其一是自然客源, 其二是王蔓菁以前的同事。
甭管从前在金色海岸闹过多大的不愉快, 现在见了都是姐妹。
在洗脚城工作, 长相重要, 外观也重要。在那儿工作的女人是很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 隔一段时间就来洗个脸, 给头发焗个油。
王蔓菁基本不让望珊和李梅接手,她笑嘻嘻地说这些都是“贵客”,必须上最好的服务。
这些贵客也笑嘻嘻地回一句“哎呀讨厌”。
她们一来就是好几个, 发廊里全是染膏的味, 得三两天才能散去。
两个员工能做的就是给这些贵客端茶倒水, 毕竟跟普通剪个头相比,这些人可不就是“贵”嘛。
穿着清凉的女人跟王蔓菁抱怨, 说又来了几个新人跟她们抢单,看那塌鼻子小眼睛, 那些男人也是瞎了眼的;又说老板发的“工服”是越来越短了,怎么不干脆发个肚兜得了。
王蔓菁陪着痛痛快快骂了一遍,这才切入正题,“别忘记给我拉拉生意啊!”
“知道,哪次来新人不在你这介绍?不来?她还想不想混了?”
几人咯咯地笑。她的口碑就靠这事儿积累了。
干这一行的女人聚到一起,不是骂女人就是骂男人。
“还宝岛来的,我跟你讲最抠嗖的就是这些男人, 一个月才给几张票子。”她搓着手指,露出一个极度嫌弃的眼神。话锋一转,又看向镜子里的王蔓菁,“还是你好,解放了。”
王蔓菁笑了一下,没有长篇大论:“熬呗,那还能咋?”
望珊不多说话,她对这些女人没什么意见;李梅倒是有些意见,但她的意见褒贬两头倒。
“人家几晚上顶我们一个月,你累死累活,她张张腿就赚到你的工资。反正我是受不了别人对我指指点点的。哎,不过呢,如果我要有那条件……”
望珊觉得人应该知足,发廊相比其他地方已经轻松很多了,至少比金色海岸体面——看王蔓菁的选择就知道。
而且过年后她们每个月的工资还涨了50块钱!
她忽略李梅的叨叨,但李梅提到了钱,她自然想到了工资,又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做头发最费时间,这些人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望珊确认了一下今天多少号,又看了眼钟,知道那人快来了。
那个呆板又奇怪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毛还没路边的草长得快,他是反过来,月月都来。
望珊看他还是那个头,不明白花钱剪一厘米是为什么。
客人来,想选谁剪头都是无可非议的。换了其他人,看到那人在给别人剪,叫另一个人来剪也不是不可以。
这人是个怪胎,不管王蔓菁有多忙,他都只等她来剪。
李梅觉得这人有病,打探过王蔓菁的意思:“梭|哈哈一个人坐在那儿,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不待客呢,要我我就不做他生意,才赚他几个钱?”
王蔓菁说:“做,有钱为什么不做?”
此刻王蔓菁嘴上、手上都忙得热火朝天,肯定是没时间搭理他的。
望珊把人带到位置上,友好解释蔓姐还要一会。
他点点头,然后跟哑巴一样沉默,奈何块头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王蔓菁的小姐妹从镜子里看见他,问王蔓菁:“找你的,这谁?”
王蔓菁瞥一眼,哼一声:“贵客呗。”
一帮女人又咯咯笑。
女孩情窦初开,见了男孩子会交头接耳;女人脸上的痘成了坑,见了男人依旧会交头接耳。
她们从镜子里看男人,然后捂着嘴窸窸窣窣说话,时不时瞟一眼,再爆发出一声大笑。女人会娇嗔对方一句,说“你说话怎么这样”,但是说这话的人往往笑得比谁都大声。
“这么大一个人,蔓菁恐怕受不了吧!”
“人大不代表武器大,你去看看是大是小。”
“我可不敢,人家又不是来找我的——哎哟!疼死我了。”
王蔓菁扯了下嘴角:“绑太紧了,手劲不大一点解不开。得了,你看看这卷儿多好看。”
女人们都围着那个卷看,说下次也给她卷这个头,没人在意身后的男人了。
王蔓菁说:“得了,陪你们搞一天,肚子都快炸了,屎就在屁股门口赶着出来!你们要带洗发水的叫我这两个妹子搞一哈,价格还是老样子。”
她去蹲坑,这些小姐妹跟剩下这两个员工说不上几句话,一人提溜一瓶洗发水走人。
她们走了没几分钟,王蔓菁从屋里出来了。
李梅正在收拾用过的工具,见到她出来吓了一跳:“蔓姐这么快?”
有男人在,王蔓菁也没装什么斯文。她在李梅面前的推车挑挑拣拣,拿了把梳子跟剪子,满不在乎道,“它不乐意出来,我还硬扣出来不成?”
说罢往男人身后一站,在镜子里跟他对视:“要剪头还是要烫发?贵客。”
李梅噗嗤笑出声来——他那短茬茬,怕是要用农村的铁钳子,在火坑里烫热了才能卷吧!
对于王蔓菁明晃晃的调侃,男人只是平淡地看向她,用平淡的语气回复她,好像刚刚坐在这受别人冷嘲热讽的人不是他。
王蔓菁莫名其妙开始生气,她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望珊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把他的耳朵剪了。
“珊子,收钱!”
她又进了屋子。
男人终于不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扭头注视王蔓菁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拿钱给望珊。
等发廊里的人气散了,李梅才意味深长地跟望珊咬耳朵:
“要么就是蔓姐要绝经了,要么就是两人有意思。”
望珊不太理解。
男人表达自己“意思”,通常以故意显摆的方式。小男孩会在小女孩面前推搡自己的朋友;浪荡一点的男人会用调戏的口吻;有点钱的男人会夸大自己的财富。
这些事情都是她在发廊观察出来的,她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的现象,然后发现了一则例外。
比如李顾行,他小时候不爱跟小孩玩,同龄的小孩放牛滚泥坑,他一个人在家练字。跟小男孩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女孩,只有望珊这个狗
皮膏药粘着他。
他不说没有正形的话,甚至会皱着眉头让望珊不要学那些不正经的话。他赚钱不会得意张扬,只是把钱塞到她手里,叫她买自己喜欢的。
李顾行是特例,在后街,更多都是“惯例”。
一个古板木讷的男人,和一个性格火爆的女人,碰撞在一起,一个还是讷,一个直接爆了,怎么看都像是会吵架,而不是谈对象。
她在思考,其实她经常会思考,李顾行的那些书她看了无数遍,再一次翻开的时候仍会思考。
李顾行却跟她说不要带太多脑。
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只适合看男科医院发的小册子背后的小段子,你从书里了解到的东西多了,会越发觉得和这里割裂。
两个思维同时拉扯着你,一个不甘平庸,吵着要让你突破到新的理想世界;一个沉醉平庸,告诉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怎么会来到这。
望珊觉得李梅才是那个大智若愚的人,因为她从来都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去深思。
你不想,我也不想。
望珊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开,又凑到日历跟前算日子。
李顾行快到生日了,她想给他买一套新的西服。
他有一件外套三件衬衫两条裤子,外套不是每时每刻都穿在身上,但有一个情况是例外。
李顾行有一件衬衫是学校搞活动赠送的,右边胸口印着学校校徽。穿这件衣服的时候,他不仅不会脱外套,还会把扣子扣上。
裤子就是最普通的黑裤子了,除非去泥地里打滚,否则脏了都看不出来。
一个星期,除了外套是固定的,其他都是随机搭配。
望珊想给他买一整套西装。对于他的工作,她似乎只能在这里帮上忙。
地上商场有卖西装,望珊知道,但她并不清楚具体要多少钱。阿芳说至少都要几百块钱,这里面的说法可就多了——一两百是“几百”,八九百也是“几百”。
既然是礼物,那肯定不能用李顾行给她的钱。望珊在纸上算了一笔账,发廊的工资减去日常的开销,她每个月能剩下差不多四百块,至少要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
但钱这东西,不是想攒多少就能攒多少的。
保险起见,望珊又去找了零工。
这次她果断抛弃做手工,去找一些时间效率金钱都可观的活儿。
要配合发廊的上班时间,望珊首先想到了去街上派传单。晚上九点十点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但这传单不是这么好派的。
首先你要有充足的时间,否则厚厚一沓单子发不完;其次派传单不是伸手出去这么简单,你要让别人接,确保他们拿在手上才行。
跟她一块派单的有个大哥,知道她也是做零工,很热情地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她。
“你可以派几天传单,白天晚上都发,去每个超市都问问。先派几天攒个本,然后去做走鬼,卖点CD或者书之类的。要是行情不好还能继续派单,保本,等什么时候行情好了继续走——我就是这样。”
走鬼望珊知道,她之前有个邻居就是干这一行的。
“走鬼”是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话,用人话说就是没有牌照的流动小贩。
“我一般推荐广场或者地下商场,书城也可以,这几个地方是最好卖的,本金不用很多,主要是你得有一个结实的大包。我的建议是卖盗版书,书店卖得可贵了,没什么人乐意买。但是你要小心保安啊城管什么的,要是被抓到了,你的本金就打了水漂,又要派几天单了。”
卖盗版书?望珊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位邻居后来会搬走了——管你正版盗版,后街的人不爱看书!
不过这只是玩笑话。望珊仔细想了一下他说的那些地方,都是要坐好久的公交才能到的。
她真诚地感谢了大哥的热情分享,继续找零工。
有时候在路上看见瓶子,望珊也会顺手捡了带回去。一两个肯定卖不上什么钱,但攒得多了也有一点小钱。
但这个生意也抢手,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流浪汉或者老太婆。遇上个脾气好的,他会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你,往往这个时候望珊就不忍心跟他们“抢”了。
甚至她先前捡的那二十来个瓶子,最后都拿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