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顾行破天荒下了个早班。
老秦问他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开他玩笑说是不是又有大单要谈。
语气是开玩笑
的语气,李顾行却知道这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认真的话。现在不是以前带师徒的关系,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纯粹地盼着你好。
他肯定是听见了自己接望珊打来的那通电话, 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想借此试探而已。
老秦的婚姻生活不那么如意, 可李顾行也不想因此掩盖望珊的存在。他把包挎到身上, 坦言, “我爱人打电话叫我早点回家。”
说完, 他礼貌地点头示意, 然后朝外走。
现在是正常的下班时间, 车站挤满了等车的人, 站在外面是最有优势的,也是最危险的,看到车来人群就开始躁动, 车还没停稳就开始挤。
李顾行习惯在碎片时间拿着纸笔思考, 好几次手上的笔都快挤掉了。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 他之后就果断抛弃这个时间,只在脑子里思考。
一辆公交车即将进站, 人群果然不出所料开始拥挤。李顾行不是这辆车的乘客,他只能尽量保持不动, 避免自己也被挤上车。
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拍着车身呐喊“不要挤”;这显然是无用功,李顾行光靠站已经稳定不了身形了,他只能稍稍用点力,让自己往后退。
在各种吵闹的声音中,他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李顾行——”
车门勉强关上,留下一连串的黑色尾气。李顾行眯起眼睛, 在尾气中看清了是谁在喊他。
赵文卓从马路对面的黑色小轿车上下来,激动地朝他挥手。
李顾行有些不知所措。
坦白来说,他不喜欢和她有更多的交流,他们现在不是同事,更不是朋友。但赵文卓已经看见了他,并且穿过车流朝他走来,让他原本想撤退到站牌后面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躲是躲不掉的了,他干脆站在原地,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我刚从附近的时代广场回来,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你最近还好吗?”
李顾行说:“挺不错的。”
相比之前的那份工作,现在的工作更能让他心里有踏实感。
赵文卓急切地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做什么的?”
李顾行坦言:“房屋中介。”
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树立高大雄伟的形象,李顾行偏偏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对赵文卓来说不是。他礼貌回答了她的问题,但也没有要多说的必要。
话题总是由赵文卓开启,又在李顾行这里匆匆结束。她心里有些失落,试图再和他多说一点,“你走之后公司……”
“往旁边站一点,有车要进站了。”
“哦,好的。”赵文卓踩着自己的鱼嘴高跟往旁边挪了挪,她还想继续说话,李顾行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要回家了,我爱人在家等着我,再见。”
他还好心地说了一句“过马路注意安全”,可赵文卓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话外音。
他不想多和自己有交流,是单纯不想和她说话?还是不想提到公司?
李顾行没有纠结这些。
论公事,他早就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了,平白提起只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论私事,他一个男人和她一个女人能聊什么呢?
聊她的香水聊她的衣服鞋子?还是聊他这身灰扑扑的行头?
更何况他有女朋友,更不适合和她独处。
李顾行说会早点下班,并且给了望珊大概的时间点。他下车,望珊已经在等着了。
见到她,李顾行脸上终于展露些许笑容。
“什么事要我早点回家?”
“大事!快点快点,我已经把菜弄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李顾行挑挑眉,没想到她还专门准备了菜。
“这么高兴?发廊给你涨工资了?”
李顾行想起她过年后每个月涨的那五十块,还不够去大排档搓一顿的。上次涨钱也不见得她这么激动,还专门做顿饭来庆祝。
不会是因为什么事,所以请了发廊那个女的和隔壁那个女的来了吧?
“你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事。”
望珊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顾行严肃的脸,终于意识到他根本没有想起今天是他生日这件事。
“李顾行,”望珊晃着他的胳膊,“你傻啦?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顾行表情明显愣怔,他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今年的六月十九,好像确实是农历的五月初九。
“你还老是说我笨,你自己才笨,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望珊一张小嘴嘚吧嘚吧地讲,李顾行粲然一笑,捧着她的脸就朝她唇上亲了一口,“你聪明就好了。”
她脸一红,也不纠结到底谁记得谁不记得,磕磕绊绊说赶紧回家做饭。
李顾行忍俊不禁,欣赏了一会儿她蹩脚的走姿,这才提醒道,“望珊,顺拐了。”
“你讨厌死了李顾行!”望珊扭头,圆圆的眼睛朝他轻轻一瞪。
回到家,望珊着手开始准备煮面。
李顾行到厕所洗了个手也要开始帮忙,她挤开他,说没有让寿星动手的道理。
望珊自己手擀的面,李顾行最喜欢吃。在城里待的一段时间不用干什么力气活,但她手上的劲没散。擀出来的面劲道,吃在嘴里顺滑。
她煮好了面,又说要去隔壁借个打火机,好在面上插根蜡烛许愿。
“神经,你看谁在面上插蜡烛的?”
李顾行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拦着望珊跑出去。她嘚嘚跑出去,又嘚嘚跑进来,拿着那把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得意洋洋。
他撑坐在床沿,看着她精挑细选出一根蓝色的细小蜡烛,插进面的中央,然后关了灯,点上了火。
蜡烛是上次她生日,他买蛋糕送的蜡烛里面剩下的。
李顾行之前要丢,望珊又从垃圾袋里捡了回来,说以后可能还能用上。
这种生日用的蜡烛,细、短,一般除了插蛋糕没有别的用途。要是停电了,点这种蜡烛纯属浪费机油。
她习惯性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存起来,像是买衣服的袋子、一些用完的瓶瓶罐罐,全都被她收在了桌子下或者床底下。
李顾行不喜欢她这个习惯,曾经皱着眉头说过她几次。但现在看来,她的坚持是正确的。
“你快点许愿,不要让蜡滴进碗里!”
他依言闭上眼睛象征性地许了个愿,心想就算这根蜡烛全融进了碗里,这碗面他依旧会连面带汤吃进肚子里。
看着他带着笑意的嘴角,望珊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她原本是想给他买个生日蛋糕的,但是钱不够,买不起蛋糕。她在面包店里窘迫地看了一眼价格,最后还是失落地走了。
要是她再勤快一点就好了。
“好了,开灯吃饭吧。”
李顾行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望珊失落的表情。
“怎么了?”
“我本来想给你买个蛋糕的……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李顾行笑,捧着她的脸左捏右捏,“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我要是想吃龙肉,你心里还不得愧疚死?我不喜欢吃蛋糕,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面。”
他亲亲望珊的唇,又用嘴唇轻扫她的睫毛,最后亲亲她有些湿润的眼睛。
“我不在乎那些虚的,我只需要每年你都陪在我身边。”
李顾行不是一个爱煽情的人,说完这句话,他自己觉得过于肉麻,于是借着面要坨了的借口赶紧转移话题。
他把面里的炖肉夹进望珊碗里,她又夹回给他。
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数着数说一人一半,自己把自己碗里的那份吃完。
望珊说:“不行呀,你碗里的肉小……”
“快吃吧,再分下去,肉都要自己长脚跑了。”
分来分去,其实也没多少肉。李顾行吃饭快,最后还是他把几块肉坨坨夹进了望珊碗里,擦擦嘴准备去洗澡。
“你慢慢吃,碗放着一会儿我来洗,我先去洗澡。”
两人所有夏天穿的衣服都塞在那个布衣柜里,李顾行要换衣服,自然要去那里拿。
他刚起身,望珊也急匆匆跟着放下碗。她还没吃完,因为动作太急,面条还没来得及嗦进嘴里,一滴汤汁甩在下巴上,她来不及擦,一心想着阻拦李顾行。
因为太着急,她的腿还撞到了床尾
。
顾不得疼痛,望珊跟母鸡护雏一样挡在衣柜前,“我、我帮你拿,你进去洗就好了。”
李顾行猜到她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肯定和自己有关,八成是送给他的礼物。
会是什么东西?
他左猜右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或许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客户,但望珊总不可能把客户塞进衣柜里,她把她自己当成礼物塞进去倒是有可能。
李顾行勾起嘴角,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礼物他很喜欢。
他不经意笑出声,而后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太傻,于是笑着摇摇头。
外面没听见什么声音,估计是她已经吃完了面,正在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记录。
李顾行没有多想,套上衣服,拉开了门。
一抬头,他先看见了望珊亮晶晶的眼睛和骄傲的表情,再就是她手里那套用衣架挂着、被防尘袋套着的西装。
“当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李顾行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也轻到不可觉察。他脑子里原本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散了个干净,第一反应是呆愣,紧随其后想到的是她买这个要攒多久的钱。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望珊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向他展示,“很适合你呀!你看这个颜色还有款式,你在身上比划一下就知道……”
“望珊,”李顾行把她拥进怀里,连同那套西装。防尘套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细细的声响,又因为她的回抱颤动,“买这套衣服很辛苦吧?”
其实他真正想问:“跟我在一起生活很辛苦吧?”
住在潮湿的出租屋里,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吃的是最普通的食物,穿的是最普通的衣服。和他在一起,未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但是望珊说:“我很幸福呀。”
攒钱的过程是幸福的,花钱的时候是幸福的,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觉得很幸福。
“你快点试试合不合适!”
她迫不及待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满眼期待地把衣服递给他。李顾行眨眨眼,把自己刚穿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一件件套上他的礼物。
“很合身,我很喜欢。”
“你都没照镜子。”望珊把他推进厕所,那里原本是没有镜子的,后来为了方便她照镜子,李顾行自己花钱买了一面大的贴上去。虽然不能照到全身,但总比之前那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便利。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肯定适合你!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是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为你做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洋溢着满足,李顾行从镜子里看她,她穿着平常又干净的衣服,头发柔顺地扎在脑后,没有看镜子,只是在替他整理衣领袖子。
“这家店叫报喜鸟,你穿上这身衣服肯定会招来很多喜事的!李顾行,你命里有贵人,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一定会成功的。当然啦,就算没有贵人,光靠你自己也会成功的!”
李顾行注视着她,笑了一下。
望珊跟着他傻笑,戳着他的胸口:“你笑什么?我说话很准的,你不信我?”
李顾行握住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把傻笑的望珊抱进怀里。
他当然信,而且他更相信的是,即使没有这只“报喜鸟”,他生命里的贵人也已经出现了。
早在这套衣服出现之前,他,李顾行,亲手把他的报喜鸟带到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