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顾行能和赵文卓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完全是看在望珊的面子上。
她都已经把凳子搬过来了,他要是直接搬走,岂不是拂她的脸?
早餐店开门没多久, 粥和鸡蛋都是热乎的。两人其实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是望珊刚退烧, 她晚些时候肯定还要去发廊上班, 空着肚子不行。
赵文卓讲她的设想, 他握着鸡蛋在桌沿敲;她分析公司破产的问题, 他已经剥好了壳, 掰成小瓣放进了粥里, 边搅拌边吹;她展望不存在的未来, 他敲敲望珊的脑袋,让她快点吃。
看着望珊认真听讲的模样,李顾行终于展露一丝笑意, “知道在说什么吗你就听?”
赵文卓太想当然了。
制作团队的人员从何定夺?公司前期维持运营的资金从哪来?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 她父亲还会投资吗?靠着他拼死累活攒下来的几千块和她所谓的零花钱, 他们甚至撑不过三个月。
设想就一定能成功吗?投入和收入一定能成正比吗?这期间他又要怎么维持他和望珊的生活?
他把这些问题抛给赵文卓,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李顾行在心里冷笑一声,象牙塔里的公主想玩过家家, 应该找同样住在象牙塔的公主王子,而不是迫于生活的平民。
望珊收回目光,低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粥。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才让气氛变得这么僵。
现在这个场面,已经不适合再坐下去。赵文卓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我知道了,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重新思考你说的这些问题,之后再来找你商讨。”
她朝李顾行点点头,又对望珊道,“谢谢你。”
赵文卓踩着高跟走了,她的步子在长年累月的打扮中很稳,鞋跟在水泥路上发出有力的“嘟嘟”声。
望珊捧着碗,唇感受到了粥的温热,舌却没尝到粥的香甜。她抿抿唇,嘴唇上的甜味尝起来有点苦。
“对不起。”她小声说。
李顾行拿了第二个鸡蛋。
他先是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随后又滚了一圈,蛋壳连着里面的膜一圈圈撕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问她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知道你们会闹别扭。”
闹别扭还是委婉的说辞,其实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吵架。
李顾行依旧把鸡蛋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放进她的碗里,“要道歉的是她不是你,是她最先开的头。别想那么多,快吃吧。”
望珊没办法不想那么多。其实她听不太懂他们在讲什么,唯一听出来的是李顾行真的有很想做的事。
“李顾行,她说的是你的梦想吗?”
这一茬,逃避是没办法逃避的了。
他和她对视,很坦诚地说,“曾经是。”
为了转移话题,他又问望珊的梦想是什么。
望珊仔细思考起来。
小米粥里面放的糖多,在她思考的间隙,双唇变得粘腻,说出来的话也更有分量。
“李顾行,我好像没有什么梦想。非要说我的梦想是什么的话,我的梦想就是实现你的梦想。”
她知道他想早点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可她不在意住的环境怎么样。如果住得高高的,连葱都种不了,那她宁愿住在现在的一楼;如果住在大房子里需要放弃李顾行的梦想,那她宁愿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你不要担心钱,钱的事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你看人人都说我勤快,我可以去厂里当劳动先锋,或者我去其他地方干活,老板都会抢着要我。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可你看,过了那个时候,梦想就
会变成‘曾经’了。”
她不希望他的梦想成为曾经,她想要他的梦想成为将来。
李顾行笑了,“我养你啊”这种话应该由男人向女人说。他作为一个男人,从女人口中听见的应该是“你真厉害”,而不是“我给你钱”。
梦想在能给她带来优渥的生活面前,永远是排在最后的。
他手头的钱已经足够搬到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了,等没那么忙,他就会去找合适的房子。
“行了,你吃的是我给你点的粥,还是她给你灌的迷魂汤,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你还吃不吃?不吃走了。”
“吃。”望珊急匆匆将最后一口蛋黄混着粥吃了。
李顾行看着她,觉得现在安稳的日子挺好的。
“走吧,再晚点我要扣工资了。”他先一步站起来,走出两小步,伸出手等她。
望珊上去牵住他的手。
到了车站,公交车还没来。李顾行抚弄望珊的头发,提醒道,“这里没有赵小姐,你不需要记得她。这里是后街,和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我们只需要过好我们的生活。”
赵小姐不理解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是如何谋生的,在这里生活的人也不应该盲目追随她描述的世界。
“你的脑子这么小,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李顾行的手指从她的头发滑落到她的脸颊,捧起的样子像是要用额头碰她。
望珊真的以为他要那么做,于是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咚”声迟迟没有到来,望珊的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里颤动,终于忍不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李顾行唇角带笑,酒窝明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望珊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其实李顾行原本是想那样做的,可看见望珊闭上了眼睛,他霎时改变了主意,想故意逗逗她。
她脸红的速度比凤仙花果实炸开的速度还要快,大概是因为瘦,所以脸皮薄,一眨眼就从脸红到了脖子。
李顾行还知道,某些时候她全身都是透着红的。
他终于不再盯着她坏笑,而是快速又力道恰好地撞了撞她的额头,“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今天王蔓菁那些在金色海岸工作的小姐妹们要来,望珊肯定是不能休息的。
等李顾行上了公交车,望珊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好一阵。上班之前,她还是洗了头。
洗发水在发丝间冒出香而密的泡沫,望珊搓着发尾,把泡沫往蹲坑里挤的时候,蓦地想起到底是赵文卓身上的什么于她而言那么熟悉了。
香味、头发,都是。
上次去地上商场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个背影就是赵文卓。
各种各样的想法像沾了水的洗发水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她想起李顾行说的赵文卓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赵小姐看起来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她能看出李顾行的能力,光是这一点,望珊就能一个人傻傻地笑出来。
望珊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擦到不滴水,神清气爽去了发廊。
某个时间开始,王蔓菁的日程表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照常在八点五十五分开门,但不再是蓬头垢面。
“年纪大了睡不长,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望珊才不相信这个说辞,她早早就发现了王蔓菁这个不起眼的变化,之后对方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看来都很明显。
比如她一天会照很多次镜子——在发廊工作就是有这个好处。她会时刻注意自己的口红有没有花,顺便透过镜子观察门外。
望珊觉得她跟十五六岁的女孩没区别。
发廊天天放着流行热歌,萧亚轩上个月底发行的《爱的主打歌》成了店里播放量最高的一首,说是王蔓菁的心头好都不为过。
从开头的“nanana”开始,王蔓菁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她自己笑得如沐春风,还要来反问吹头的望珊“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望珊来了后街之后才有吹头的习惯。
她以前连“吹风机”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用过。头发这种东西,向来就是自然干的。刚来后街的那会儿正值天热,她顶多对着风扇吹吹。天冷了,王蔓菁经常看见她的头发半湿不干,喊她以后直接用店里的吹。
她的头发不烫不染,给王蔓菁省了不少染膏钱,吹个头而已,花不了几个子儿。
望珊原本弯着腰吹后边的头发,闻言跟个巨大的蒲公英一样站直来。她已经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脸,还是腼腆地说,“没有很灿烂呀,我平时也是这样笑的。”
王蔓菁才不信她的鬼话:“肯定是你男人又哄你了。我猜猜,是不是抱着你,这亲亲这摸摸,说‘宝贝你好香,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吗?还是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做动作,望珊忍俊不禁的同时脸也红了起来。
“蔓姐你又笑我,才没有这样。”
李顾行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哪怕夜里关了灯,他跟她亲密的时候都显得很正经。
他只会发出沉重的喘息,一下比一下重。
“我不笑你,快再吹吹,底下的也要吹干。”说着王蔓菁伸手,往她脑后一摸,果然还潮潮的,“头发一定要吹干,你看人家坐月子的都要包着头,头是最容易受风的。年轻的时候不注意点,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这痛那痛。”
望珊的头发又多又厚,吹着累,往往喜欢偷懒,吹个大概之后就扎起来。
“这头发真好,要是有人问你要不要卖头发可千万别搭理——缺钱了除外。”
“头发还能卖钱?”
“废话,你上大街上看看,那些挺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秃子,脑袋一掀就开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望珊露出个怪异的表情。
“是不是觉得没见过几个秃子?那是因为戴的假发是真发,用真头发做的才贵!”
望珊觉得自己头上都是钱。
王蔓菁笑她那傻样:“行了,快吹吧,一会儿来人了就没得你吹了。”
在洗脚城上班,过得是昼夜颠倒的生活。
王蔓菁的小姐妹是下午三四点之后,睡饱了才来的。她们回回都是结着伴儿来的,浩浩荡荡往店里一坐,一天的客人就是他们了。
店里满打满算就两个人干活,一群人都要烫头,王蔓菁只有两条胳膊,望珊自然要上手帮忙,饶是如此,这一趟做下来天都黑了。
高达来店里,不是早上就是晚上。
有人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他。
“蔓姐,又来找你的?不介绍介绍?”
王蔓菁反问:“你看像我的谁?”
“这么年轻,不像老汉儿……”
说话的女人故弄玄虚,立刻有人配合着问戏,“像什么?”
她像终于憋不住似的,在姐妹的“逼问”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像小爸!”
一帮女人开玩笑,谁也听不出来里面笑的成分。王蔓菁也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她又把问题推给了高达,让他自己来说,“你自个儿说说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对王蔓菁或许是无解的,但她没想到男人会开口。
“你是我喜欢的女人。”
那些人笑得更大声了,王蔓菁的笑声卡住了,只有望珊笑不出来。
“蔓姐魅力不减当年啊,小年轻都上钩了。”
王蔓菁短暂地愣神,嘴角勾起又快速挂下,她僵硬地继续挂起嘴角,看向高达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外面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妹妹,你脑子灌水泥了喜欢我这个阿姨?说出去不怕给人笑死,说你没见过女人。”
高达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王蔓菁骂他:“神经病。”
望珊着急地看向高达,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站在门口,像一棵从来不会开口的树。
王蔓菁气冲冲地朝门口走去,手上还挂着一根刚拆下来的皮筋。她没有走向高达,只是把玻璃门给关上了,顺手丢了那根皮筋。
“滚回家多吃两年饭吧!”
她重新回到原位,继续拆剩下的皮筋。可望珊知道她在看高达,不是直接看,而是从镜子里看,跟平常看向门口时一样。
望珊没有通过镜子看。
高达走了。
看镜子的王蔓菁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