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王蔓菁和高达不欢而散, 男人之后好几天都没再来过发廊。
爱情像毒|品,到来的时候让人精神抖擞,抽离的时候连魂儿都一块抽走了。王蔓菁依旧在原来的时间点开门, 这一点没有改变,但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卷帘门不似以往那样一气呵成推到了顶, 推一截卡一截, 拖拖拉拉发出刺耳的噪音。门开了, 王蔓菁的两条胳膊像烂泥似的倒下来,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外边喝酒,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精神不佳。
店里的事情全都甩给了望珊, 她懒懒散散地窝进屋里, 出来的时间不一定。
她要是个男的,外界肯定要说她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连生意都不要了。
为了不影响生意, 她还是会收拾打扮自己。顾客来, 看见的还是光鲜亮丽的王蔓菁, 她照旧和那些人瞎扯,满脸假笑, 等人一走,她就无力地瘫在做美甲的软沙发上, 听音乐或者看电视。
店里少了一个员工,但王蔓菁不打算招人了。一是她没有这个精力,二是要从头带一个学徒,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人。
她对望珊的要求越来越严格,教给她的东西也多,不光是理发,美甲这些也是, 只要是店里有的,全都一条龙给望珊提上了日程。
后来想起这段日子,望珊觉得自己跟小女孩最爱玩的芭比娃娃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娃娃是全身打扮,她是捣鼓自己的指甲。
望珊最开始拿自己的手练,磨指甲是最基础的,她自己的指甲磨了又磨,最后剩下薄薄一层,不碰都痛。
王蔓菁看见了,就让她给自己做。
“你的手别抖,你怕啊?大胆做,我让你做的,你怕啥子。”
自己的手,破了就破了,换成别人哪里能这么随便。望珊紧张,一紧张手就出汗,因此她总是做一会儿就往自己的裤子上抹一把。要是有心观察她的裤子,就会发现膝盖往上那一块布料“油光水滑”的。
再熟练一点,她就不总是盯着自己的技术,而是观察手。
这也是王蔓菁下达的任务之一。
“你不要呆呆傻傻光做事不说话,这玩意儿跟洗头一个道理的,要跟客人聊天。”
万变不离其宗,跟做指甲的客人聊天,精髓在于“夸”。
手指头胖的,你要说人家有福气,一看就是享福的手,指甲做完妥妥一富太太的样子;手指黑的,你要说做个指甲更显气质,莫不是混了外国的基因?家里上下几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你更有福气了,几代才出了你这么一个“洋妞”。
“来,你对我说说,试验一下。”
望珊托着王蔓菁的手,细细打量。其实考核到这儿就已经算是不合格了,犹豫这么久,一看就是在心里琢磨了。你看哪个骗子骗人的时候不是张口就来,你要把人说美了说醉了,才能有赚钱的机会。
毕竟是新手,王蔓菁又向来对她包容,也就没有出声,等着她开口。
她的手指很长,但有点蜡黄,还有点凉。望珊有些担心这是她喝酒喝出来的,没有昧着良心硬弯,而是道,“蔓姐,你要多注意心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能喝那么多酒了,酒伤肝,肝伤了人就黄,我妈说的。”
王蔓菁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张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妈还是个老中医。”
“我妈不是中医,不过她到了季节会去山上挖点草药晒干泡水。她都是磨出来的经验,我爸就很爱喝酒。”
“那也很厉害。”王蔓菁说,她主动把手翻过来,“我的手摸着很硬吧,都是茧子。”
她虽然有自己的店,但手上的茧子一年比一年厚。
王蔓菁难得讲起来自己的事。
“我老家是个穷地方,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要靠人去山上开。家里人多啊,一块地不够吃,那时候我才七八岁点大,天天要跟着去山里挥锄头,每天晚上都要挑手上的泡,直到没感觉为止。”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感觉,但望珊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她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要是忘记了,摸一摸就能想起来,但她不会忘,也忘不掉。
“再大点我就进城了,跟镇上一个大我十岁的男的跑出来的,才十六七岁——比你出来那会儿还要小。我们一开始不住在这里,要远一些,他偶尔做做零工,赚了钱就去打牌。我要赚钱,还要收拾家里,赚的钱也给他拿去了,当时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傻逼得很,有时候我都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王蔓菁是真的这么想,包括现在,她巴掌都举了起来,咬牙切齿的。
望珊觉得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好笑,但被她的语气逗笑;王蔓菁被望珊的笑声触动,还是没打自己,而是继续道: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人家说哪里哪里有活儿,赚的钱多就去了。金色海岸,知道吧?”
她用手比出一个数字:“我在那儿跳了八年的舞。”
跳的什么舞?钢管舞,脱衣舞。
农村跑出来的姑娘,从小到大干活干得骨头硬,为了跳舞没少吃苦头。肉在管子上摩擦,每天磨掉两层皮;新皮还没长好,磨破的地方又掉了一层;手抓不稳就摔,摔怕了就抓得稳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全身上下没一块肉是好的,不是瘀青就是破皮。
等身上看不见伤了,就要正式开始跳舞。脱衣舞脱衣舞,穿得少就算了,还要不停脱,第一次都是羞耻的,第二次还是抗拒的,等跳到第一百次
第两百次,羞耻感也就没了,只想着怎么让客人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内衣里。
她不分春夏秋冬地跳,怕冷的毛病就是这段时间有的。其间那个男的染上了溜冰,不分白天昼夜在屋里吸着个矿泉水瓶,她和男人分了手,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金色海岸有宿舍,但环境不好,八个或者十个人一间,女人们天天因为衣服的事吵架。她在宿舍住了八年,直到某天累了不想干了,这才搬离了金色海岸。
从原来的地方出来再到开这间发廊,其中还有不少故事。
“我不跟你讲那么多,反正外边传的话你也听了不少,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有判断。”
望珊道:“蔓姐,你之后肯定会幸福的。”她是认真的,认真生活的人,应当得到幸福。
王蔓菁笑了一下,望珊笑得比她灿烂,“蔓姐,你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快选一个颜色,变更好看!”
王蔓菁之前偏爱张牙舞爪的艳丽颜色,买得最多的也是这些。或许是年纪和心境都到了另一个阶段,她这次没选那些大红大紫的瓶瓶罐罐,选了一个裸粉色。
至于那些被抛弃的大红大紫,则是涂到了望珊手上。
她是拿来练习用的,因此擦了就卸。今天跟王蔓菁聊得入迷了,望珊一抬头,时间已经跳到了李顾行下班的点。
见她看钟,王蔓菁一下就猜到原因。
“得了得了,女大不中留,赶紧走吧。”
王蔓菁故作嫌弃地挥手,望珊朝她老实卖笑,喊了声“早点睡”就往外边跑。指甲上涂了的来不及擦掉了,她走的时候顺便把东西揣到了兜里。
回家还能练练。
李顾行一下就发现了望珊的指甲。
他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摸出来的。
要帮客人洗头的原因,望珊的指甲不会留长,只能看见一点白芽。长度没有变,变的是指甲的光滑度。原本的指甲微微带着点弧度,摸起来涩涩的,没有现在摸起来滑。
“你手上涂了什么?”
望珊有些吃惊,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把手露出来给他看:“涂的指甲油,我在店里跟蔓姐练习呢,忘了时间。她现在教了我好多,明天就要开始练习上图案了。”
她的双手平行递到他面前,不像是让别人欣赏,更像是让他检查指甲。
光线太暗,李顾行顺势牵住她半个手掌,凑到路灯下看。
“附近有负心汉?”
“啊?有负心汉吗?你怎么知道。”
“那不然你涂那么红,我还以为你要去掏人心窝子。”
“我要掏肯定是掏你的心。”
“那你要落空了,我的心不在我身上。”
“你的心去哪了?”
李顾行直勾勾盯着望珊:“你说呢?”
望珊扭过脸,高高翘起嘴角,“你的心,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算了,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望珊用红指甲抓了他一下。
李顾行勾唇,将挠过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抓在掌心里,跟她一块去看房。
望珊突然问他:“李顾行,我的手牵起来硬吗?”
这倒是一个奇怪的形容,李顾行不清楚她那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硬啊,胖胖的,挺软的。”
望珊又朝他胸口打了一下,李顾行反而笑得愈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你话又不说清楚,还要反过来打我,做人没这个道理的,你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那我那两下白挨了?”
“那你想我怎么做?”
“太没诚意了。”
好端端的,变成了一道思考题。望珊说让他打回来,李顾行说男人怎么能打女人,他以后不在这片混了?他可不想被卢杏和王蔓菁追两条街。
“你想怎么样嘛。”望珊被他的话逗笑了,晃着他的胳膊,哼哼道,“李顾行。”
“望珊你别跟我来撒娇这一套啊。”
望珊就知道要跟他撒娇了。
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着他。两个人变成了连体婴,望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脚往他脸上连着亲了两口,“现在呢!”
李顾行护着她的腰,两个响当当的吻,把他两个酒窝都亲出来了。
他轻咳一声,故作衡量,“勉勉强强吧。”
望珊扯回刚才的话题:“我是说,我手上有很多厚茧子,你摸起来会不会觉得很硬。”
李顾行手上也有茧子,但他的茧子是握笔写字写出来的。他中指上有一个很大的鼓包,那一块儿摸着最硬。望珊的茧子在手掌,指节和指腹、还有手指根下面的那几坨肉也有。
“不觉得,我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光想着你会不会挣脱了。狗爪猫爪倒是摸过,你的手没它们的好,没毛。”
望珊被他逗笑了,李顾行又说:“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会牵别人的手。”
两人聊完,正好到了要看的出租房。
李顾行对今晚看的这套房很满意,就是价格比他的预期高了一点。明晚还有一套房,他打算等看了明天那套再做决定。
回到家,望珊把兜里的瓶瓶罐罐掏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她去洗澡,李顾行坐在桌边,正好注意到了这堆东西。他打开一瓶,刷子带着黏稠的液体出来,扯一层丝又掉了下去。刺鼻的味道刺激他的鼻子,他在本子上写下“指甲油”三个字,打算明天上班的时候用电脑查查这东西的成分安不安全。
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到此为止,哪怕就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有要再看一眼的意思。
然而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望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瞬间猜到她脑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不可以。”
“我都是在自己手上练,还没在别人手上练过,要试过才知道我练到了什么水平。求求你了李顾行。”
求也没用,他一个大男人涂什么指甲油——还是这些丑到家的颜色,跟老太婆过年爱穿的花袄一个色。
“可以擦掉的!你涂完给我看看效果就行!”
“那也不行。”
“行的。”望珊坐到他腿上,李顾行不设防,被她压倒在床上,捧着脸亲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望珊……”他乐不可支,勉强用虎口圈住她的脸,“你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因为只有你会买呀。”
李顾行拿她没辙,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前提是涂了马上就要擦。
望珊立刻保证。
“只涂脚行不行?”
这倒是提醒了望珊,她一口否决,“不行,脚也要涂。”
他就多余说这话。
望珊先给他涂的脚,红绿交错,她自己倒是涂得很满意很开心,只有李顾行满头黑线。涂完脚,接下来遭殃的就是手,他老老实实把手平放在桌子上,五指张开,看她给自己搭配颜色。
“擦掉指甲油的东西呢?”等她涂完,他立刻就要擦。
望珊在桌上扫了一圈,没看见。
她又去厕所掏了掏裤兜。
出来时,谁都没她看起来老实。
“李顾行……对不起,我好像忘记带回来了。”
“……”
“望、珊!”他咬牙切齿。
“嘿嘿。”
一阵鸡飞狗跳,小小的屋子今晚格外热闹。等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珊还有点忍不住笑,“李顾行。”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被子把两人一块蒙住,“晚了!”
快要不能呼吸时,望珊扯开被单,用力汲取外边的新鲜空气。
李顾行还在身体力行地“惩罚”她。
手勉强挽救回来了,就是还多少还残留了一点,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至于脚嘛,至少在他明晚下班之前,他都得带着这个颜色上班了。
“李顾行。”望珊的身体里像是有个笑穴,正在被李顾行不断撞击着,一碰就笑,“我觉得这两个颜色你涂着挺好看的。”
“你还说?”
她不仅要说,还要补充一句“真的”。
李顾行气得牙痒痒,他咬住望珊的唇——
今晚她要是睡一分钟,他就不是男人!